第50章 陸導,要不,這條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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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開機。

  早上七點,全組在民國街的街口舉行開機儀式。

  一張供桌,擺上香爐,烤乳豬,水果。

  陸沉舟站在最前面,季雲澤和白芊芊分站兩側,主創們依次上香。

  蘇宇站在人群的最後排,跟著鞠了三個躬。

  溫念念站在他旁邊,鞠躬鞠得特別實誠,腦袋差點磕到供桌上。

  儀式結束,攝影機上的紅布揭開。

  場記板一打。

  「《逆光而來》,第一場,第一鏡,開始。」

  第一場戲,拍的是江燃出獄後回到城中村。

  戲不複雜,幾個走位,幾句台詞。

  季雲澤換上了一件舊夾克,頭髮抹了點灰,往鏡頭前一站。

  陸沉舟坐在監視器後面,面無表情。

  「開始。」


  「一二三四五六七。」

  監視器後面,陸沉舟的眉毛動了一下。

  季雲澤繼續走,繼續念。

  「七六五四三二一。」

  他念得字正腔圓,情緒飽滿,臉上還帶著三分滄桑四分涼薄。

  就是嘴裡蹦出來的,全是數字。

  跟他搭戲的老演員愣在原地,台詞全忘了。

  「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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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季雲澤,你的詞呢。」

  「陸導,我這是給後期留空間。」

  季雲澤走過來,理直氣壯。

  「配音老師比我有感情,我先把走位走好了。」

  「詞都不背,你走什麼位。」

  「我背了的,就是還不太熟。」

  紅姐趕緊跑過來打圓場。

  「陸導,雲澤昨晚背詞背到凌晨兩點,就是太緊張了。」

  「您看,要不先拍下一條,讓他緩緩?」

  陸沉舟盯著季雲澤看了三秒。

  「再來一條。」

  第二條,季雲澤忘詞了。

  「再來一條。」

  第三條,他走錯機位了。

  「再來一條。」

  第四條,他的墨鏡忘了摘。

  「再來一條。」

  第五條,他嫌地上的灰太多,要求重新打掃。

  「再來一條。」

  第六條,他說太陽曬得他眼睛疼。

  「再來一條。」

  ……

  一上午,同一場戲,拍了十七條。

  陸沉舟的臉色,從白到青,從青到黑。

  劇組幾百號人陪著曬太陽,大氣都不敢出。

  有個小群演站得太久,腿一軟差點摔倒,被旁邊的人扶住了。

  副導演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提醒。

  「陸導,要不,這條先過?」

  「下午還有打戲,檔期緊。」

  陸沉舟捏著對講機,指節捏得發白。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發作。

  結果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

  「過。」

  全場鬆了口氣。

  蘇宇站在人群最後面,看得清清楚楚。

  陸沉舟不是沒脾氣。

  他是在忍。

  忍著資方,忍著檔期,忍著這尊被硬塞進來的大佛。

  一個拿過國際大獎的導演,在片場被流量按著頭妥協。

  這份隱忍,比發火更讓人心驚。

  溫念念湊到蘇宇旁邊,小聲嘀咕。

  「那個男主,怎麼背的詞都是數字呀。」

  「新型的記詞方法嗎,好先進。」

  蘇宇嘴角抽了抽。

  「你千萬別學。」

  ……

  下午的打戲,更絕。

  武行設計了一套拳賽回憶的戲份,江燃年輕時的巔峰一戰。

  替身小哥換上戲服,背影一看,確實像那麼回事。

  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拳拳到肉。

  沙包被打得砰砰響,圍觀的人都跟著熱血沸騰。

  季雲澤本人呢。

  他坐在房車門口的遮陽傘下,吹著便攜空調,喝著手沖咖啡。

  替身打完一套,他過去補個臉部特寫。

  特寫拍完,繼續回去喝咖啡。

  一個鏡頭,替身拍了兩個小時,他拍了兩分鐘。

  中途紅姐還過去跟導演商量。

  「陸導,雲澤晚上還有個商務直播,六點半得到酒店。」

  「後面的戲,能不能讓他的文替先站著,回頭補臉?」

  陸沉舟握著保溫杯,半天沒說話。

  「行。」

  就一個字。

  蘇宇注意到,他說這個字的時候,保溫杯的外殼被捏出了一道指痕。

  蘇宇旁邊站著幾個群演,小聲嘀咕。

  「這錢真好掙,出個臉就行了。」

  「噓,小聲點,讓人聽見。」

  「聽見怎麼了,全組誰不知道。」

  「人家一天掙的,夠咱們干十年。」

  「那能一樣嗎,人家有六千萬粉絲。」

  「我要是有六千萬粉絲,我往鏡頭前一站就下播。」

  蘇宇沒說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陸沉舟的臉一直那麼臭了。

  也終於明白,唐初初為什麼一聽三句台詞就要撤資了。

  這個劇組,從根上就是擰著的。

  一頭是戲比天大的導演,一頭是臉比戲大的流量。

  中間夾著幾百號吃盒飯的人。

  ……

  傍晚,輪到溫念念的第一場戲。

  糖水鋪的日常,小夥計小翠招呼客人。

  就五句詞,她提前背了一下午,走路都在背。

  「客官裡邊請,客官裡邊請,客官裡邊請。」

  蘇宇看她魔怔了一樣念叨,提醒她。

  「放鬆點,就當在自己家店。」

  「我家店沒這麼多人看我。」

  溫念念苦著臉。

  「全組都看著呢,我緊張。」

  「緊張什麼,你跪得有層次感。」

  「那是跪,這是站。」

  蘇宇無言以對。

  輪到她上場,全組都累了,氣氛有些沉悶。

  畢竟被季雲澤折磨了一整天,誰都提不起精神。

  場記板一打。

  「開始。」

  溫念念繫著圍裙,站在糖水鋪門口。

  鏡頭推過來,她深吸一口氣,揚起笑臉。

  「客觀裡邊躺!」

  全場寂靜了一秒。

  緊接著,哄堂大笑。

  攝影師傅笑得手都在抖。

  燈光師從架子上探出頭。

  「躺哪啊姑娘,躺鍋里嗎?」

  道具組的大哥接茬。

  「鍋里不行,鍋里是紅豆沙。」

  溫念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臉唰一下紅透了。

  「對不起對不起,是客官裡邊請!」

  她手忙腳亂地鞠躬,丸子頭一點一點。

  連監視器後面的陸沉舟,嘴角都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說來也怪。

  被季雲澤折磨了一天的劇組,壓抑了一天的氣氛,被這一句客觀裡邊躺給盤活了。

  大家笑夠了,場上的沉悶一掃而空。

  陸沉舟難得沒罵人。

  「調整一下,再來一條。」

  第二條,溫念念穩穩噹噹。

  「客官裡邊請。」

  笑容自然,語氣清甜,走位分毫不差。

  後面的四句詞,順順噹噹,一氣呵成。

  端糖水,擦桌子,跟客人嘮嗑,每個動作都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煙火氣。

  那不是演出來的,那是真的在糖水鋪里泡大的。

  「過。」

  陸沉舟說完這個字,頓了頓,又補了半句。

  「演得還行。」

  全組都愣了。

  要知道,今天一整天,從陸沉舟嘴裡說出來的,除了卡就是再來一條。

  演得還行這四個字,已經是今天的最高評價了。

  溫念念下場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她跑到蘇宇旁邊,捂著胸口直喘氣。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第一句就說錯了。」

  「沒事,救回來了。」

  「真的嗎,陸導沒生氣?」

  「沒生氣,還誇你了。」

  「那算夸嗎?」

  「在今天,算。」

  溫念念捧著劇本,後怕地拍拍胸口。

  「都怪那個請字和躺字,長得太像了。」

  蘇宇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這兩個字哪裡像。

  大概天然呆的世界,自有另一套邏輯。

  馬飛在旁邊豎起大拇指。

  「姑娘,你這一嗓子,把全組的魂都喊回來了。」

  「我宣布,你今天是全組的救場王。」

  溫念念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那我明天請全組喝糖水。」

  「你請客?」

  「嗯,我熬,你們喝,成本價。」

  馬飛感動得不行。

  「這姑娘,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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