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你認錯人了,我姓白,拍婚禮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六一大早,蘇宇和常書白坐上了去臨江縣的大巴。

  老爺子一上車就睡,呼嚕打得全車側目。

  兩個小時車程,到了縣城,常書白在一個路口停下了。

  「婚慶店在前面第二個路口,金緣婚慶。」

  「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當年勸他低頭的人里有我,他看見我,只會關門。」

  蘇宇點點頭,一個人往前走。

  金緣婚慶的門臉不大,門口的銅牌擦得很亮。

  推門進去,店裡沒人。

  老闆娘從裡屋出來,說白岩出去拍婚禮了,在城東的酒店。

  蘇宇趕到酒店的時候,婚禮剛開始。

  他沒進去,站在宴會廳最後面看。

  白岩今天拍一場中式婚禮,扛著機器滿場跑。

  別人拍婚禮,站著拍,跟著流程走。

  白岩不一樣。

  他趴在地上拍新娘的裙擺,爬上椅子拍交換戒指。

  一個敬茶的環節,他拍了六條。

  新郎的母親已經很不耐煩了。

  「師傅,差不多得了,後面還有流程呢。」

  白岩頭也不抬。

  「再來一條,剛才光不對。」

  「什麼對不對的,我兒子結婚,你拍電影呢?」

  白岩手上的動作沒停。

  𝗧𝗪看書📕𝘀𝗵𝘂.𝘁𝘄

  「您兒子一輩子結一次婚,這條值得拍好。」

  老太太愣了一下,居然沒接上話。

  蘇宇站在角落裡看了兩個小時。

  他看明白了。

  這個男人拍的婚禮,構圖,運鏡,節奏,全是電影的語言。

  一場俗氣的婚禮,在他的鏡頭裡有了儀式感。

  拿著八百塊,幹著八十萬的活。

  不是他瘋了。

  是他除了認真,什麼都不會了。

  婚禮散場,賓客走光,白岩蹲在門口收線。

  蘇宇走過去,蹲到他旁邊。

  「白導。」

  白岩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活沒停。

  「你認錯人了,我姓白,拍婚禮的。」

  「沒認錯,白岩,導演,處女作風起麥浪。」

  收線的手停了半秒,又繼續動。

  「哦,那都是老黃曆了。」

  「我現在一天八百,你要拍婚禮嗎,給你打折。」

  蘇宇說,我不拍婚禮,我拍電影。

  白岩笑了,笑得很冷。

  「拍電影?」

  「小年輕,你知道現在拍電影什麼價嗎?」

  「你回去吧,別耽誤我幹活。」

  他扛起機器站起來,走出兩步,又停下。

  「你是那個蘇宇吧,唱歌那個。」

  「我在手機上刷到過你,一個人唱一支樂隊,挺能耐。」

  「但電影不是唱歌。」

  「死了的東西,救不活。」

  說完他就走了,背影沒有絲毫停留。

  蘇宇站在原地,沒有追。

  他看著那個背影,只確認了一件事。

  剛才那兩個小時裡,白岩的鏡頭語言沒有一絲生疏。

  十年沒拍電影的人,手不可能這麼穩。

  除非,他這十年,一天都沒有放下過。

  ……

  三天後,蘇宇又出現在金緣婚慶。

  這次白岩在店裡,對著電腦剪婚禮視頻。

  看見蘇宇進來,他眼皮都沒抬。

  「回去吧,我說了,不拍。」

  蘇宇也不急,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他剪片子。

  一個婚禮視頻,別人剪一天,白岩剪了三天。

  調色,配樂,轉場,每一處都摳到極致。

  新娘父親抹眼淚的三秒鐘,他反覆看了二十遍。

  「你看出什麼了?」

  白岩忽然開口,語氣還是冷的。

  蘇宇說,看出了一個導演的手藝。

  「手藝?」

  白岩嗤笑一聲。

  「手藝救不了命。」

  他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支煙。

  「小子,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完蛋嗎?」

  「因為我不肯低頭。」

  「處女作拿了獎,資本排著隊來找我。」

  「第二部電影,劇本寫好了,班子搭好了,錢也到了。」

  「開機前三天,老闆來了,要換女主角,塞他乾女兒。」

  「我說不行。」

  「又要改劇本,加一場莫名其妙的感情戲。」


  「第三次,他們沒跟我談,直接撤資。」

  「違約金,封口費,行業封殺,一套組合拳。」

  「我老婆勸我低個頭,道個歉,接著拍。」

  煙霧後面,白岩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說,我跪不下去。」

  「後來她走了,孩子歸她。」

  「十年了,小子,十年沒有一個劇組敢用我。」

  「我從片場暴君,變成了婚慶暴君。」

  他掐了煙,看著蘇宇。

  「你現在明白了吧,這行里沒有童話。」

  「電影死了,別叫我給屍體化妝。」

  蘇宇沉默了一會兒。

  「白導,前兩天票房數據出來,年度跌了百分之四十七。」

  「論壇上有名導說,不是電影不行了,是觀眾不行了。」

  「你怎麼看?」

  白岩的眉毛動了一下。

  「放屁。」

  兩個字脫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蘇宇笑了。

  「您也這麼覺得。」

  「影院關了一千四百家,可攢票錢的話題有八億人看。」

  「觀眾還在,是咱們先走的。」

  店裡安靜下來。

  白岩盯著蘇宇看了很久,久到菸灰掉在桌上。

  然後,他擺了擺手。

  「漂亮話,我三十年前就會說。」

  「回去吧。」

  「再來,我報警了。」

  ……

  又過了一個星期,蘇宇第三次來到臨江縣。

  這次金緣婚慶的門鎖著。

  隔壁店老闆探出頭。

  「找白岩?他交代了,有個姓蘇的來,就說不在。」

  蘇宇問,他去哪了。

  「不知道,反正躲你去了。」

  蘇宇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從中午坐到天黑。

  華燈初上,白岩還是沒回來。

  蘇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從包里取出那本劇本,最後一拳,用塑膠袋包好。

  他把劇本遞給隔壁店老闆。

  「麻煩您轉交,再帶一句話。」

  「劇本放這了,看完要是還想罵人,打電話罵我也行。」

  「電話在扉頁上。」

  說完,他趕最後一班大巴回了雲城。

  隔壁店老闆把劇本拿進屋,放在桌上。

  晚上九點,白岩推門回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塑膠袋。

  「誰讓你收的?」

  「人家坐了一下午,我總不能扔了吧。」

  白岩盯著那個塑膠袋,半天沒動。

  他點了支煙,抽完,又點一支。

  第三支煙抽到一半,他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他拆開了塑膠袋。

  ……

  白岩本來想翻兩頁就扔。

  他翻開了第一頁。

  十分鐘後,他坐直了。

  半個小時後,他把煙掐了,再也沒點。

  一個小時後,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筆記本,開始在上面畫東西。

  畫的是分鏡。

  十年了,這個本子空白了十年。

  今夜,第一頁畫滿了。

  看到修鞋鋪那一場,他寫下三個字,長鏡頭。

  看到孩子們練拳那一場,他寫,群像調度,用手持。

  看到雨夜練拳那一場,白岩站了起來。

  他在屋裡來回走,嘴裡念念有詞。

  「這個鏡頭不能快切,要一鏡到底。」

  「繩子勒進肉里那個細節,得給個特寫。」

  「不對,特寫太直白,跟著他的呼吸晃。」

  看到辣椒拎著菜刀追混混那一場,他忽然笑了。

  笑完又板起臉,在本子上寫,這個角色,誰演誰火。

  看到決賽那場,裁判讀秒,陳野在笑。

  白岩的手開始抖。

  他當了十年婚禮攝像,拍了三百多場婚禮。

  每一場他都告訴自己,這是工作,這是吃飯。

  可這一刻,他騙不了自己了。

  他想起十年前領獎的那個晚上。

  想起評委說的那句話,鏡頭裡的光,是老天爺賞飯。

  想起這十年裡,每一個睡不著的深夜。

  凌晨四點,他看完了最後一頁。

  窗外開始下雨。

  白岩坐在那裡,渾身發抖,眼睛通紅。

  他拿起手機,翻到扉頁上那個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最後他沒有打。

  有些話,電話里說不了。

  他抓起劇本,衝進雨里。

  最早一班去雲城的大巴,五點四十發車。

  他五點三十九分衝進了車站。

  三個小時後,大巴到了雲城。

  雨下得更大了。

  白岩打了個車,直奔雲城大學。

  他不知道該去哪找蘇宇,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每天早上六點晨跑,風雨無阻。

  這是全網都知道的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