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聽懂娃罵人後,我當場脫他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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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嬰房在東廂後頭,離正院不遠。

  宋予白剛走到門口,便聞到一股混雜的氣味。

  乳香,艾草,藥湯,薰香,還有孩子哭久後的酸熱氣。

  屋門半開,門帘被進出的人掀得翻卷。

  裡頭亂得很有層次。

  左邊臨窗擺著一張紫檀小榻,榻上鋪著軟綢墊,旁邊堆著小衣,小帽,小襪,小肚兜,顏色從雪白到石青,從嫩黃到藕粉,分類看著很講究,實際誰也顧不上管。

  右邊架著百子千孫帳,小銀鈴垂在帳角,被哭聲震得輕輕晃。牆邊一隻黃銅熏爐冒著艾草煙,煙氣繞過屏風,熏得人眼睛發酸。

  正中搖籃里躺著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

  小臉哭得發紅,額發濕成一縷一縷,眼皮腫著,嘴唇乾得起皮。即便如此,那孩子眉眼底子仍好,鼻樑小小挺著,臉頰肉軟,生來就是富貴窩裡養出的精緻模樣。

  若不是哭得太慘,倒真像年畫上抱金魚的娃娃。

  宋予白看了一眼,心裡先冒出一句。

  這孩子長得挺貴。

  下一刻,腦中翻譯衝上來。

  「襪子!腳趾頭!疼!你們這群蠢貨!」

  行吧。

  貴也照樣罵人。

  屋裡三個奶娘圍著搖籃,一個拿撥浪鼓,一個端奶碗,一個想抱又不敢抱。

  兩個嬤嬤站在一旁爭執。

  穿深青褙子的嬤嬤年紀大些,銀簪壓發,麵皮緊繃,手裡捻著帕子。

  「孩子是受了驚,按老法子,艾草熏過,再請法師念一段安神經,自然就好。」

  另一個圓臉嬤嬤抱著小被,急得額頭冒汗。

  「孫嬤嬤,熏了兩回了,小少爺哭得更厲害,怕是嗆著了。」

  孫嬤嬤眼皮一壓。

  「你是在說我錯?」

  圓臉嬤嬤立刻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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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不敢。」

  旁邊一個白須御醫坐在圓凳上,藥箱打開,手指搭在孩子腕上,眉心豎紋很深。他便是周太醫。

  「脈象浮急,哭久傷氣。不可再喧譁。」

  顧錚站在窗下。

  身形高大,玄色常服壓著肩線,腰間玉帶未解,右手虎口老繭厚重。他沒有抱孩子,只盯著搖籃,像面對一場毫無章法的仗。

  老張帶宋予白進門時,屋裡人齊齊看過來。

  孫嬤嬤先開口。

  「老張,你帶什麼人進來?育嬰房也是外頭丫頭能進的?」

  老張連忙彎腰。

  「孫嬤嬤,這是今日來應差的宋姑娘。她在外頭聽小少爺哭,說想看一眼衣物,奴才想著,多個人多雙眼。」

  孫嬤嬤冷笑。

  「多雙眼?府里奶娘嬤嬤太醫都在,用得著一個小丫頭?」

  宋予白低眉站著。

  她沒急著回嘴。

  初入高門,第一準則,別跟掌權老人硬碰。

  除非對方擋著她掙錢或者救孩子。

  目前兩項都擋了。

  但還可以再等等。

  周太醫掃她一眼。

  「年紀輕輕,懂醫理?」

  宋予白福身。

  「不懂。」

  孫嬤嬤立刻接上。

  「不懂也敢進來?」

  宋予白說。

  「我不是來看病,只看孩子身上有沒有不妥。」

  周太醫合上藥箱一格。

  「孩子身上已查過。無傷,無腫,無蟲咬。小兒夜啼常有,三五日自可安穩。」

  搖籃里的顧承安哭得更急。

  「腳!腳!你們查的是哪裡!」

  宋予白抬眼看了看孩子,又收回目光。

  顧錚終於開口。

  「你聽出了什麼?」

  他一說話,屋裡爭執歇了大半。

  宋予白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裡小算盤暫停營業。

  這位就是鎮國公顧錚。

  能決定她月錢的人。

  她福得更規矩。

  「回國公爺,小少爺哭聲尖急,時斷時續,像有細處疼痛。若是餓,哭聲會往人懷裡鑽。若是困,哭聲會拖長。若是熱或冷,孩子會蹬腿扭身。小少爺的腳一直在掙,奴婢斗膽猜,腳上不適。」

  孫嬤嬤哼了一聲。

  「花言巧語。誰家孩子哭不蹬腿?」

  宋予白看向搖籃。

  顧承安正用力蹬右腳,左腳卻縮著,縮一下哭一下。

  她輕聲說。

  「小少爺左腳縮得多。」

  圓臉嬤嬤忙低頭看。

  「好像是……」

  孫嬤嬤瞪她。

  「你也跟著胡說?」

  圓臉嬤嬤抱緊小被,不敢再吭聲。

  顧錚往前邁了一步。

  「查腳。」

  孫嬤嬤臉色發緊,還是伸手去掀被。

  「國公爺,方才查過了,奴婢親眼瞧的,小少爺腳上無傷。」

  她掀開小被,露出顧承安兩隻小腳。

  腳上穿著新襪,雪白細棉,襪口還繡著小小祥雲。

  宋予白耳邊響起孩子崩潰的哭喊。

  「就是這個!線頭扣肉!壞襪子!」

  顧承安一見有人碰襪子,哭聲高得發啞,小腿亂蹬。

  奶娘嚇得退開。

  「哎喲,小少爺又惱了。」

  孫嬤嬤趕緊把被子蓋回去。

  「國公爺您看,碰不得。許是驚著了。」

  宋予白看著那隻祥雲襪。

  她懂了。

  襪子外面看不出問題。

  問題在裡頭。

  這就跟帳本做假一樣,封面寫得再漂亮,內頁也可能全是窟窿。

  顧錚轉頭看她。

  「你說腳上不適,如何查?」

  宋予白迎著他的目光,後背發緊,面上仍穩。

  「脫襪。」

  孫嬤嬤立刻攔住。

  「不可。小少爺哭了三日,腳心受不得風。再說,這襪是老夫人親自吩咐人做的,新棉新線,怎會有錯?」

  宋予白看向孫嬤嬤手裡的帕子。

  帕角繡得很齊。

  她開口。

  「新棉新線也要看反面收線。繡活越細,線頭越多。大人腳皮厚,不覺得。孩子皮嫩,壓久了會疼。」

  孫嬤嬤臉色難看。

  「你一個小丫頭,在教我看孩子?」

  宋予白抬起頭。

  「我在幫小少爺少哭兩聲。」

  屋裡安靜了一下。

  顧錚盯著搖籃。

  顧承安已經哭到快沒力氣,嘴巴一張一合,發出的聲音發沙。

  周太醫捋著鬍鬚。

  「脫襪查看,並不傷身。若真無事,再穿回便是。」

  孫嬤嬤看向周太醫,唇動了動,到底沒再攔。

  顧錚吐出一個字。

  「脫。」

  奶娘伸手去碰,顧承安又哭。

  「別拽!疼!讓那個懂話的來!」

  宋予白聽得頭皮發麻。

  懂話的。

  這稱呼還挺職能化。

  顧錚看她。

  「你來。」

  老張在門口替她急得搓手。

  宋予白走到搖籃邊,把包袱交給旁邊小丫鬟,先在溫水盆邊把手暖了暖,又用干帕擦淨。

  她看向顧承安。

  小孩哭得鼻尖通紅,淚珠掛在睫毛上,見她靠近,哭聲短暫低了些。

  腦中傳來委屈聲音。

  「你快點,他們都笨。」

  宋予白輕輕握住他的小腳。

  「別動,我看看。」

  屋裡人都當她在哄孩子。

  只有顧承安很給面子地縮了縮腳,沒再亂蹬。

  孫嬤嬤盯著她的手。

  「輕些,若弄疼了小少爺……」

  宋予白沒抬頭。


  孫嬤嬤話卡在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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