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私下叫我林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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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擺在東跨院旁的小花廳。

  林氏說要就近看著兒子,不去正院。廚房送來飯菜時,婆子原還想照世家規矩擺滿一桌,被林氏揮手撤了一半。

  「我請宋姑娘吃飯,不是請她看盤子。留下能吃的,花里胡哨的拿走。」

  宋予白洗過手,站在桌邊沒有坐。

  「夫人,我在旁邊用些便好。」

  林氏把椅子往外一拉。

  「坐。你若站著吃,我也站著吃。到時候外頭傳出去,說傅府把顧府的人請來罰站,顧錚明日能把我家門檻踩斷。」

  宋予白只得坐下半邊。

  「我不是顧府的人,只是僱工。」

  「僱工也要吃飯。」林氏拿起筷子,夾了塊燉肉放到她碗裡,「瘦成這樣,多吃。」

  宋予白看著碗裡的肉。

  「夫人,太多了。」

  「多什麼?你抱我兒子那麼久,得補回來。」

  春桃坐在下首小杌子上,剛捧起碗,聽見這句便笑。

  林氏看過去。

  「你也吃。拿筆記了一晚上,手不酸?」

  春桃忙起身。

  「奴婢不敢同夫人同席。」

  林氏一揮手。

  「這不是正宴。坐下吃。傅府沒那麼多彎彎繞。」

  宋予白開口。

  「春桃,謝過夫人。」

  春桃福身。

  「謝傅夫人。」

  林氏夾起一塊肉自己吃了,咽下後問。

  「宋姑娘,聽說你家裡還有病母?」

  宋予白手裡的筷子停了停。

  「是。今日才回去看過。」

  「病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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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臥床,如今能半坐。藥還得吃。」

  林氏點頭。

  「怪不得你一開口就算錢。顧錚同我說,你連藥費都要記成本,不肯欠人情。」

  宋予白抬頭。

  「國公爺還說這個?」

  「說了。他寫信給我,字少得要命,半張紙就一句話。人借你,用完還。另附一句,錢照給,別欺負。」

  春桃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宋予白耳根發熱,忙喝了口湯。

  「國公爺想得周全。」

  林氏把酒盞端起來,聞了聞,又放下。

  「你不能喝吧?」

  「不能。」

  「那我也不喝。免得你以為傅府夫人只會喝酒嚇人。」

  宋予白認真回。

  「我沒這麼想。」

  林氏笑。

  「你這丫頭,說話實誠得扎人。」

  她夾了青菜,又問。

  「你父親呢?」

  「早年沒了。」

  「讀書人?」

  「嗯。」

  「難怪你寫方子有條理。沈府那事,我聽了。錢嬤嬤那種人,我最煩。嘴上為孩子好,手裡盡干虧心事。」

  宋予白低頭把飯粒攏到碗邊。

  「她有她的主家。」

  林氏聽出意思。

  「你是說,她背後有人。」

  「沈府已查。」

  「楊家?」林氏哼了一聲,「文官家的彎彎繞,我看著頭疼。我們將門有仇當場罵,有架當場打,哪來那麼多黃連粉。」

  宋予白抬眼。

  「將門也有嬤嬤。」

  林氏筷子停在半空,看了看東屋方向。

  「你說劉嬤嬤?」

  「我沒定論。」

  「你懷疑她。」

  宋予白沒有否認。

  「櫃鑰匙在她手裡。舊面具在櫃裡。夜裡巡房的是她。安神湯也是她催著灌。」

  林氏把筷子放下。

  「我從前信她。她是孫嬤嬤薦來的,說是照看過三家將門孩子,有本事壓住皮猴兒。烈兒滿月後,我身子虧,傅戎又在邊關,我便讓她管得多些。」

  宋予白問。

  「孫嬤嬤?」

  「你也知道?」

  「聽過。顧府先前的奶娘,也是她那邊薦的。」

  林氏手掌拍在桌面,杯盞晃了晃。

  「這京城裡,怎麼哪都有她?」

  春桃立刻拿筆。

  「姑娘,要記嗎?」

  宋予白點頭。

  「記。劉嬤嬤由孫嬤嬤舉薦。」

  林氏看著春桃寫字,眉間壓出紋路。

  「你們在顧府也這麼記?」

  「顧府現在入口的,入口前都記。」

  「沈府也記?」

  「沈府已經開始。」

  林氏想了想。

  「那傅府也記。從今晚起,誰餵了什麼,誰抱了多久,誰進屋,誰出屋,都寫。寫錯的,自己去領板子。」

  門外婆子應了一聲。

  劉嬤嬤正好端著溫水進來,聽見這話,腳步慢了半拍。

  「夫人,府里若事事落紙,傳出去說咱們不信下人。」

  林氏看向她。

  「我本就不全信。」

  劉嬤嬤端著水上前。

  「奴婢伺候少爺這許久,夫人這話叫奴婢心寒。」

  林氏接過水,沒有喝,放到桌上。

  「你若清白,紙上只會記你的功。」

  劉嬤嬤低頭。

  「奴婢明白。」

  宋予白看她手裡的托盤。

  「這是給小少爺的水?」

  「是。溫過的。」

  宋予白伸手。

  「我看看。」

  劉嬤嬤把盞遞過來。

  「宋姑娘連水也疑?」

  宋予白聞了聞,又用銀匙沾了點在腕側試溫。

  「不是疑,是規矩。」

  林氏立刻吩咐。

  「以後都這樣。」

  劉嬤嬤眼皮跳了一下,很快退下。

  飯後,傅烈吃了半碗肉湯米糊。起初不肯張嘴,宋予白先讓他聞,又自己用小匙碰了碰唇。

  「不苦。」

  傅烈盯著她。

  「你吃。」

  宋予白舀了米粒大小一點,嘗過。

  「有肉味。」

  傅烈這才張口,吃完一口,眼睛亮了。

  「肉。」

  林氏在旁扶著碗,滿臉稀奇。

  「他以前吃米糊跟打仗一樣,今日倒真把飯當飯了。」

  宋予白餵得慢,每一口都等傅烈吞下才遞下一口。

  「他不怕了,便肯吃。」

  傅烈吃到半碗,自己扭頭。

  「夠。」

  宋予白收碗。

  「夠就停。」

  張奶娘忙說。

  「還剩幾口,平日嬤嬤都讓餵完。」

  傅烈立刻抱住木刀。

  「不!」

  宋予白把碗遞開。

  「今晚不逼。」

  林氏看向張奶娘。

  「聽見了?以後他說夠,先停。餓了再補。」

  劉嬤嬤站在門邊,指尖掐著帕子邊。

  「夫人,孩子小,哪知道饑飽。」

  宋予白開口。

  「他知道。吃過量,會吐。」

  林氏看向劉嬤嬤。

  「你今日話有些多。」

  劉嬤嬤低頭。

  「奴婢憂心少爺。」

  林氏沒再理她,轉頭問宋予白。

  「你家裡苦過?」

  宋予白替傅烈擦嘴。

  「苦過。」

  「我也苦過。」林氏靠在椅背上,語氣鬆了些,「我爹從小兵打上來的。小時候家裡沒銀子,我娘拿糠和野菜蒸餅。我十歲才第一次吃上白米飯。後來爹立功,家裡起了門第,那些夫人又嫌我說話粗。」

  宋予白抬頭。

  「夫人不粗。」

  林氏笑出聲。

  「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

  「夫人只是快。」

  「快也惹人嫌。」

  「孩子喜歡快。大人繞太多,孩子聽不懂。」

  林氏看著傅烈,手掌在膝上搓了搓。

  「我也不懂他。我只會吼。傅戎在家時更吼,父子倆隔著搖籃比誰嗓門大。烈兒哭,我煩。煩完又後悔。可下回他再哭,我還是急。」

  宋予白輕聲回。

  「知道急,已經比不管好。」

  林氏看她半晌,把桌上的酒盞推遠。

  「我看你順眼。以後別叫夫人,沒人時叫我林嫂子。」

  宋予白為難。

  「這真不合規矩。」

  「那你在心裡叫。」

  春桃噗地笑了。

  宋予白也忍不住彎了彎唇。

  傅烈吃飽後犯困,卻仍抱著木刀不放。宋予白讓人撤燈一盞,屋裡暗了些,窗留窄縫,薄被松蓋。她沒有回客房,只在旁邊耳房坐下。

  林氏跟到門口。

  「你真要守到子時?」

  「要。」

  「我陪你。」

  「夫人若在,劉嬤嬤不會照舊。」

  林氏明白了,眉頭一擰。

  「你拿自己當餌?」

  「我只是睡在耳房。」

  「宋姑娘,你膽子不小。」

  「我怕扣工錢。」

  林氏看著她,忽然笑罵。

  「行,我回正屋。若有事,讓春桃叫我。別逞能。」

  宋予白點頭。


  林氏走出幾步,又回頭。

  「宋予白。」

  「夫人?」

  「若真是劉嬤嬤,我親自處置。」

  宋予白看向育嬰房半掩的門。

  「先等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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