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舌戰翰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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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直是一派胡言!聖人云不學禮無以立,你這黃口小兒竟敢妄議古禮!」

  相府偏廳里,一聲氣急敗壞的呵斥穿透窗欞,引得庭院裡的幾隻畫眉撲稜稜飛上了高枝。

  沈鶴洲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大紅袍,茶蓋輕輕刮過茶沫,神色平靜。

  在他下首,翰林院編修周文禮滿臉通紅,花白的鬍子隨著喘氣一抖一抖。

  地毯正中央,沈知鶴雙手背後,胸前還掛著那個通體青翠的小竹筒。

  面對堂堂正四品翰林學士的雷霆之怒,四歲的小傢伙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反倒往前邁了一小步。

  「周先生休要拿聖人壓我,方才第四題,先生問我,君子遇盜賊於野,當以何禮相待?」

  周文禮一拂袍袖,傲然抬頭。

  「自然是以德報怨,陳明大義,感化頑劣,使之知恥而後勇!」

  沈知鶴噗嗤一聲樂了,圓滾滾的小臉蛋上全是不以為然。

  「周先生若是遇上山匪,也打算站在路中央跟人家之乎者也講大道理?」

  「荒唐!此乃君子風骨,捨生取義之志!」

  沈知鶴拿起胸前的竹筒,雖然沒對著嘴吹,卻拿小手在筒口處拍得啪啪響。

  「先生這不叫風骨,叫送死,學堂門規第十二條寫得明明白白,遇暴徒持凶,先避其鋒芒,尋掩體,高聲呼救,引巡街差役制敵。」

  「您要是站在那裡背論語,山匪一刀下來,不僅搶了您的錢袋,還得拿您的長衫去擦刀上的血呢!」

  周文禮氣得渾身亂顫,伸出乾枯的手指直指沈知鶴的鼻尖。

  「你……你這滿嘴都是市井無賴的保命伎倆,何來半點相門公子的仁義胸懷!」

  「仁義胸懷能當金創藥使嗎?能把流血的窟窿堵上嗎?」

  沈知鶴小嘴一張,語速快得像倒豆子一樣。

  「連小命都丟在荒郊野嶺餵了野狗,誰來替朝廷辦差?誰來孝敬家裡的高堂?您這題目本身就出了大岔子!」

  沈鶴洲慢悠悠啜了一口茶水,眼底深處掠過一道極亮的微光,卻硬生生壓住了嘴角。

  何先生立在沈鶴洲身後,垂手而立,眼皮微合,仿佛眼前的唇槍舌劍與他毫無干係。

  周文禮轉過身,對著沈鶴洲深深作揖,聲音都在發顫。

  「相爺!您聽聽,您聽聽這叫什麼話!」

  「下官奉旨入府為小公子啟蒙,出了五道經義大題,前三道論孝悌謹信,小公子答得滴水不漏,下官本以為是天縱奇才。」

  「可後面這兩道關於守節重義的題,他不僅不答,反而將題意全盤推翻,字字誅心,此等逆理悖倫之言,若不嚴加管教,日後恐成禍端啊!」

  沈鶴洲放下茶盞,瓷蓋與茶碗相碰,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

  屋裡驟然靜了下來。

  沈知鶴這才稍微收斂了些張揚的做派,規規矩矩退回兩步,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緞面小朝靴。

  沈鶴洲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兒子身上轉了一圈,才緩緩落向周文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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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編修息怒,犬子年幼,久在鄉野婦人的學堂里野慣了,不知朝堂規矩。」

  周文禮以為丞相要治罪,臉色這才緩和了幾分。

  「相爺深明大義,此子口齒之伶俐,世所罕見,但若不用四書五經磨其稜角,恐傷己傷人啊。」

  沈鶴洲站起身,負手走到偏廳正中,居高臨下看著沈知鶴。

  「知鶴,第五題,周先生問你大旱之年流民易子而食,為官者當如何安撫,你又是如何回的?」

  沈知鶴吸了一口氣,小胸膛挺了起來。

  「我說先生這題該掌嘴!」

  周文禮一口氣沒倒上來,險些當場背過氣去。

  沈知鶴半步不讓,仰著腦袋直視自己的父親。

  「易子而食已是人間慘禍,官府第一要務是開倉放糧,調撥快馬去鄰道借糧平抑糧價,嚴查囤積居奇的奸商!」

  「先生卻問我如何作詩安撫民心,流民肚子裡裝的全是觀音土,聽你作幾首酸詩就能飽肚子了嗎?」

  「拿筆桿子糊弄快餓死的人,不是該掌嘴是什麼!」

  稚嫩清亮的聲音在寬敞的廳堂里撞擊迴蕩,字字如鐵,砸得滿屋落針可聞。

  周文禮張了張嘴,原本想好的滿腹經綸、無數聖賢註疏,在這一刻竟然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面對的不是一個飽讀詩書的鴻儒,而是一個滿腦子都是實際利弊、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的四歲頑童。

  沈鶴洲看著兒子那張漲得通紅的小臉,垂在袖袍里的大手微微收緊。

  過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相爺才揮了揮手。

  「知鶴失言,罰抄門規三遍,回後院去吧。」

  沈知鶴有些不服氣,但看著父親威嚴的目光,還是老老實實鞠了個躬,轉身抱著小竹筒跑了出去。

  周文禮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躬身。

  「相爺,這孩子……下官實在是教不了,下官才疏學淺,有負相爺重託。」

  沈鶴洲走上前,親手扶起周文禮的臂膀,語氣溫和得聽不出絲毫喜怒。

  「周兄言重了,今日辛苦,何先生,備厚禮,送周編修回府歇息。」

  何先生躬身應諾,引著失魂落魄的周文禮退出了偏廳。

  空曠的屋子裡只剩下沈鶴洲一人。

  相爺緩緩踱步到那張考卷前,看著紙上被硃筆批註得亂七八糟的題目,嘴角終於再也按捺不住,高高揚了起來。

  門外傳來何先生折返的細微腳步聲。

  沈鶴洲轉過身,指著桌上的廢紙,笑聲沉沉地溢出喉嚨。

  「聽聽這小崽子的話,拿筆桿子糊弄快餓死的人,當真該掌嘴啊!」

  何先生立在簾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小少爺這副舌頭,怕是能把滿朝的言官都給活活氣死。」

  沈鶴洲斂了笑意,目光投向學堂所在的方向,神色幽深。

  「這哪裡是天生口才,這分明是宋予白那女人教出來的咬人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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