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好心遮不住蛇蠍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書房外的晨光移到門檻上。

  錢嬤嬤跪在光影交界處,背上的衣料皺成幾道深痕。銀簪歪在髮髻邊,她卻沒有抬手扶。

  沈鶴洲把半包黃連粉推到案前。

  「說。」

  錢嬤嬤嗓子發乾。

  「老奴說了,是有人栽贓。」

  何先生把搜屋清冊遞上。

  「相爺,錢嬤嬤屋中只搜出此物。箱籠登記完畢,楊家舊物未損。另有兩張銀票,面額各二十兩。」

  沈鶴洲問。

  「沈府給你的月例多少?」

  錢嬤嬤低頭。

  「三兩。」

  「楊家賞你的?」

  「老太太念舊。」

  楊氏握住椅扶,指尖壓住木紋。

  「嬤嬤,我母親若賞你,為何不經我?」

  錢嬤嬤抬頭。

  「夫人近來身子不好,老太太怕您煩心。」

  楊氏的眼淚一直往下掉,卻沒有哭出聲。

  「我身子不好,你便替我煩心到知鶴碗裡?」

  錢嬤嬤爬到她腳邊。

  「夫人,老奴沒有害小公子。老奴只是看小公子脾胃弱,想讓他少喝些,免得積食。」

  宋予白聽到這裡,終於開口。

  「少喝些,用黃連?」

  錢嬤嬤回頭瞪她。

  「你懂什麼?小兒積熱,黃連清火。」

  宋予白走到案前,把昨日記錄翻到小公子唇乾那頁。

  「小公子唇乾,尿少,哭聲啞。那是餓,不是積熱。黃連苦寒,混進乳里,孩子怕苦,越怕越不吃。您做了三十年育嬰嬤嬤,連這個都不知?」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錢嬤嬤嘴唇抖了抖。

  「你少拿幾頁紙壓我。」

  宋予白合上冊頁。

  「紙壓不住人,孩子餓得住。」

  沈鶴洲看向錢嬤嬤。

  「你也聽見了。」

  錢嬤嬤跪回原處,忽然笑了一下。

  「相爺既認定,何必再問老奴?把老奴打死便是。」

  何先生開口。

  「嬤嬤,官府用刑,不會只打你。楊順供出楊管事,楊管事後頭還有人。你若先說清,尚可少受些。」

  錢嬤嬤閉上眼。

  「老奴不知。」

  沈鶴洲拿起一張銀票。

  「楊峰?」

  錢嬤嬤眼皮動了動,沒有答。

  沈鶴洲又問。

  「楊老太太?」

  錢嬤嬤咬住牙。

  沈鶴洲把銀票放下。

  「楊家管事?」

  錢嬤嬤低著頭。

  「老奴不知。」

  楊氏忽然站起身。

  「嬤嬤,你看著我。」

  錢嬤嬤沒有抬頭。

  楊氏走到她面前,采月伸手想扶,被她擋開。

  「我嫁到沈府那日,是你替我蓋的蓋頭。你說,女子離家,身邊要有靠得住的老人。我信你。知鶴出生後,我身子弱,你說孩子哭多了不妨事,我也信你。你說我身上藥香重,孩子聞了會鬧,我便不敢靠近他。」

  錢嬤嬤的肩膀塌了些。

  楊氏蹲下去,看著她。

  「我問你最後一回,是誰叫你害他?」

  錢嬤嬤抬頭,眼裡血絲密布。

  「夫人,老奴沒害他。」

  楊氏揚手,一巴掌落在她臉上。

  書房裡一片寂靜。

  春桃嚇得抱住冊子,宋予白伸手扶了她一下。

  楊氏的手還停在半空,掌心發紅。

  「你害的是我的兒子。」

  錢嬤嬤捂著臉,終於哭出了聲。

  「夫人,老奴也是為您好。」

  楊氏身子晃了晃。

  「為我好?」

  錢嬤嬤跪著往前挪。

  「相爺心在朝堂,夫人又不得相爺疼惜。小公子若強健,往後沈家只認小公子,夫人還能仰仗誰?楊家說,若小公子身子弱,便送個知冷知熱的孩子來,養在夫人名下,日後也能替夫人撐腰。」

  楊氏後退半步,采月扶住她。

  「誰說的?」

  錢嬤嬤哭著搖頭。

  「老奴不能說。夫人,楊家才是您的娘家。老奴若說了,您也回不去了。」

  沈鶴洲起身。

  「她不必回。」

  錢嬤嬤看向他。

  「相爺,您能護夫人一日,能護她一世?女子若無娘家,在夫家便是浮萍。」

  沈鶴洲走到楊氏身側,隔著半步停下。

  「她是沈府主母。」

  錢嬤嬤笑得發苦。

  「主母?相爺一年進內院幾回?夫人生病時,您在書房。夫人受楊家責備時,您在朝會。小公子哭時,您也只問府醫。如今出了事,您倒來論主母。」

  這話落下,楊氏臉色白得厲害。

  宋予白把春桃往門邊推了推。

  這不是她該聽的。

  沈鶴洲沒有看錢嬤嬤,只看楊氏。

  「我有疏忽。」

  楊氏閉了閉眼,淚順著臉側落下。

  「相爺不必此時說這些。」

  沈鶴洲轉回身。

  「錢嬤嬤,你用這些話拖時辰,沒有用。」

  他對何先生開口。

  「傳令下去,今日起,沈府內外凡楊家薦來之人,全數登記。管事,乳母,婆子,採買,門房,帳房,一人不漏。暫收腰牌,不許出府。」

  何先生立刻應下。

  錢嬤嬤撲到地上。

  「相爺,您這是要與楊家翻臉!」

  沈鶴洲看著她。

  「從你把黃連放進知鶴乳中那一刻,臉面已經沒了。」

  楊氏扶著采月,低聲開口。

  「相爺,我真的不知情。」

  沈鶴洲轉頭看她。

  「我知。」

  楊氏淚水更多。

  「可我沒有看住他。」

  沈鶴洲的手動了動,終究沒有碰她。

  「往後還有時日。」

  錢嬤嬤看著兩人,嗓音發啞。

  「夫人,您信他?他今日護您,是因小公子出事。等事情過去,相爺還是相爺,楊家卻被您得罪盡了。」

  楊氏低頭看她。

  「嬤嬤,我若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留娘家體面給誰看?」

  錢嬤嬤怔住。

  宋予白悄悄往門邊退。

  沈鶴洲看見她動作。

  「宋姑娘去哪?」

  宋予白停步。

  「相爺要清沈府暗樁,奴婢在這裡不合適。孩子餵奶的時辰快到了,奴婢去看小公子。」

  沈鶴洲點頭。

  「去吧。」

  宋予白行禮,帶著春桃退到廊下。

  春桃走出書房,才敢開口。

  「宋姑娘,我腿軟。」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

  「腿軟也走穩。書房外摔了,沒人賠藥錢。」

  春桃抱緊冊子。

  「錢嬤嬤真狠。她還說為夫人好。」

  宋予白沿著廊下往內院走。

  「世上最難防的,就是打著為你好的人。」

  春桃小聲問。

  「夫人會不會怪你?」

  宋予白看向遠處育嬰房半開的窗。

  「她若只想保楊家,會怪。她若想保孩子,便不會。」

  采月快步從後頭追來。

  「宋姑娘,夫人讓我傳話。」

  宋予白停下。

  采月喘了口氣。

  「夫人說,小公子醒了,正找人。她請你先去。」

  春桃鬆了口氣。

  「看來夫人沒怪。」

  宋予白沒有接這話,只問。

  「新乳備了嗎?」

  「備了,按姑娘吩咐,現取現喂,封存一份。」

  「藥香撤了嗎?」

  「撤了。夫人連自己衣裳都換過了。」

  宋予白點頭。

  「那走快些。」

  育嬰房裡,沈知鶴剛醒,小臉皺著,哭得不響,卻委屈得很。

  楊氏不在,沈奶娘站在屏風後,采星端著溫水。

  沈知鶴一見宋予白進來,手便伸出來。

  「姨,苦壞,怕。」

  宋予白淨手,俯身把他抱起。

  「今日沒有苦。壞東西被收走了。」

  沈知鶴抓著她衣襟,咿呀含混。

  「娘哭。」

  宋予白輕輕拍著他背。

  「娘心疼你,哭一會兒就好。」

  春桃站在旁邊,眼圈也紅。

  「他這么小,還知道娘哭。」

  宋予白把銀勺遞給采星。

  「小孩子知道的,比大人以為的多。」

  窗外,何先生匆匆走過,身後跟著兩名管事,手裡捧著厚厚名冊。

  沈府這一日,才真正開始翻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