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窮丫頭的銀錢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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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針線房那邊查出兩雙小襪不是府里針線娘子做的,孫嬤嬤走得很快,帘子被她帶得晃了兩下。

  宋予白抱著顧承安,低頭給他換了條溫水紗布。

  顧承安咬住紗布,含含糊糊地哼。

  「小姨,不走。」

  宋予白輕拍他背,壓低話音。

  「不走。你家這事兒多,走了我怕銀子飛。」

  春桃站在旁邊,忍了半天,還是湊過來問。

  「宋姑娘,你說那兩雙襪子是誰做的?」

  「我若知道,顧府該給我查案錢。」

  「你還真敢要。」

  「敢不敢另說,能不能拿到才要緊。」

  劉奶娘抱著小薄被過來,聽得笑了一下,又趕緊收住。

  「宋姑娘,老夫人身邊的秦媽媽來了。」

  門外果然傳來腳步聲。

  秦媽媽穿著青灰褙子,頭髮梳得光淨,進門先看顧承安,再看宋予白。

  「宋姑娘,老夫人請你去榮安堂說話。」

  春桃立刻看向顧承安。

  「小少爺才醒一會兒,怕是又要找人。」

  秦媽媽語氣不重,卻壓得人不敢多話。

  「老夫人請人,耽擱不得。」

  宋予白低頭看懷裡的孩子。

  顧承安小手攥住她衣襟,奶聲奶氣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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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

  宋予白腦中聽得清楚,只能拿紗布哄他。

  「奴婢去去就回。劉奶娘抱著他在窗邊坐,別戴厚帽,別讓趙奶娘近身。若哭得急,讓春桃去榮安堂外等我。」

  秦媽媽聽見這幾句,眉心動了動。

  「宋姑娘安排得倒細。」

  宋予白把顧承安遞給劉奶娘,行了半禮。

  「奴婢怕回來時小少爺哭,國公爺扣我本事錢。」

  春桃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秦媽媽看她一眼。

  「走吧。」

  宋予白跟著秦媽媽出了育嬰房。

  顧府路多,廊廡迴環,花木重重。宋予白走了兩段便開始沒把握,索性盯著秦媽媽鞋後那塊青邊。

  秦媽媽走在前頭,忽然問。

  「宋姑娘看地做什麼?」

  「記路。」

  「記住了嗎?」

  「沒有。」

  秦媽媽腳步慢了半拍。

  宋予白很誠實。

  「府里太大,奴婢認不全。若媽媽走得快,奴婢可能會丟。」

  秦媽媽回頭看她,像是第一次見這樣坦白的人。

  「你在老夫人跟前,也這樣說話?」

  「老夫人問什麼,奴婢答什麼。若問路,奴婢也只能答不認得。」

  秦媽媽沒再接話。

  榮安堂在顧府東路,院中松柏修剪得整齊,檐下掛著銅鈴,風過時輕響兩聲。

  宋予白進門時,顧老夫人鍾氏坐在上首,身邊放著紫檀小几,几上有茶,有佛珠,還有那隻翻出來的祥雲襪。

  孫嬤嬤站在下首,神色端正。趙奶娘跪在更遠處,眼圈紅著。

  宋予白心裡算盤撥了一下。

  這不是單問話。

  這是會審。

  秦媽媽開口。

  「老夫人,宋姑娘來了。」

  宋予白上前行禮。

  「奴婢見過老夫人。」

  顧老夫人沒有立刻叫起,手指撥了兩顆佛珠。

  「什麼門第出來的?」

  宋予白保持著行禮姿勢。

  「回老夫人,父親宋文清,早年中過秀才。宋家從青州來盛京,後來家中敗落。如今奴婢隨母親寄居外祖陳家。」

  「家裡還有什麼人?」

  「母親柳氏臥病。外祖母陳氏。舅舅陳守義,舅母馬氏。奴婢無兄弟姐妹。」

  顧老夫人看著她。

  「既是秀才之女,為何不在家守著門戶,反來顧府做伺候人的差事?」

  宋予白把腰彎得更穩。

  「門戶不能煎藥。母親要吃藥,家裡要買米。顧府給月錢,奴婢便來了。」

  趙奶娘在旁邊抽泣一聲。

  孫嬤嬤輕聲開口。

  「老夫人,宋姑娘說話直,可到底年紀小,不知高門規矩。」

  顧老夫人沒看孫嬤嬤。

  「沒落門戶的丫頭,能有什麼本事。」

  這話落下,屋裡安靜了些。

  宋予白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了小片影。

  「回老夫人,奴婢本事不多。識幾個字,會算帳,會看孩子冷不冷,熱不熱,疼不疼。」

  顧老夫人拿起茶盞,又放下。

  「盛京會看孩子的人不少。孫嬤嬤在各府走了三十年,趙奶娘抱過安哥兒幾個月。你來了三日,便覺得自己比她們強?」

  宋予白沒有抬頭。

  「奴婢不敢比強弱。小少爺不哭,便是當下最要緊。」

  趙奶娘抬起頭,淚水掛在臉上。

  「宋姑娘這話,是說我們先前都不顧小少爺?」

  宋予白看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

  「趙奶娘若顧小少爺,便該先把膏藥停了。小少爺不喜那個味兒。」

  趙奶娘哭得更急。

  「我腰傷未好,也是為了抱小少爺才傷的。宋姑娘一句不喜,便要斷我差事嗎?」

  顧老夫人佛珠停在掌心。

  「宋予白,你答。」

  宋予白直起半身,又很快把禮補穩。

  「回老夫人,奴婢斷不了任何人的差事。奴婢只看見,小少爺聞到膏藥味便躲,吃奶少,哭得多。趙奶娘腰傷該養,小少爺也該安穩。這兩件事並不相衝。」

  秦媽媽站在旁邊,眼皮輕輕抬了抬。

  顧老夫人問。

  「你倒會兩頭說。」

  「奴婢說兩頭,是因為兩頭都有理。若只幫小少爺,不管趙奶娘傷痛,奴婢刻薄。若只顧趙奶娘,不管小少爺哭,奴婢失職。」

  孫嬤嬤眼底沉了沉,手裡帕子被她捏出褶。

  顧老夫人看了宋予白片刻。

  「你讀過書?」

  「讀過一些。父親在時教過。後來家貧,書買不起,便去書坊看舊書。」

  「女兒家讀這麼多書做什麼?」

  「從前想明白事理。後來發現,識字能寫信,算帳能掙錢。」

  顧老夫人哼了一聲。

  「滿口銀錢。」

  宋予白低頭。

  「奴婢不敢騙老夫人。奴婢確實缺銀錢。」

  趙奶娘低聲哭。

  「老夫人,宋姑娘自己也認了。這樣缺錢的人,放在小少爺身邊,若有人拿銀子買通她,豈不是害了小少爺?」

  宋予白轉頭看她。

  「趙奶娘這話,奴婢昨日聽過一次。」

  顧老夫人看向她。

  「你如何說?」

  宋予白把袖口壓平。

  「若窮便能被買通,那顧府該查所有月錢低的人。若富便不能被買通,那官府牢里便沒有有錢人。奴婢窮,所以更怕丟差事。小少爺安穩,奴婢才有月錢。有人給奴婢銀子害小少爺,等於砸奴婢長期飯碗。」

  秦媽媽唇邊動了動,很快低下頭。

  顧老夫人終於抬手。

  「起來。」

  宋予白直起身,膝蓋有些酸,她沒揉。

  顧老夫人指了指那隻祥雲襪。

  「這襪子不是府里針線房做的。」

  宋予白看了一眼。

  「奴婢不認得針線。」

  「你認得線頭。」

  「線頭磨人,不必懂針線也能認。」

  顧老夫人看她。

  「你覺得此事該怎麼查?」

  宋予白很謹慎。

  「奴婢只是育嬰房幫手,不該插手府中查問。」

  「我讓你說。」

  「那就先問誰把襪子送進育嬰房,再問誰驗收,再看那批襪子的針腳與府中舊例是否相合。小孩子衣物入口貼身,過手的人不該太多。若人多,帳就亂。帳亂,錯就藏得住。」

  顧老夫人手中的佛珠撥得慢了。

  孫嬤嬤在旁邊開口。

  「宋姑娘才來幾日,便教老夫人查府中人事了?」

  宋予白立刻低頭。

  「孫嬤嬤提醒得是。奴婢多嘴,該罰。」

  顧老夫人卻看向孫嬤嬤。

  「她說的,也不算全錯。」

  孫嬤嬤屈膝。

  「老夫人明鑑。」

  顧老夫人又問宋予白。

  「安哥兒還小,若他將來不哭了,不抓你了,你還有什麼用?」

  宋予白的手在袖中輕輕收了收。

  「那說明小少爺長大了。到那時,奴婢能教他認字,數數,分辨冷熱饑飽。若顧府不需要,奴婢再另尋差事。」

  「你還想教主子?」

  「若主子准,奴婢才教。若不准,奴婢只照看。」

  顧老夫人盯著她良久。

  「你膽子不小。」

  「奴婢膽子不算大。只是家裡有病人,退不得太多。」

  外頭有小丫鬟進來稟告。

  「老夫人,小少爺醒了,哭著找宋姑娘。春桃在院外等著。」

  顧老夫人的臉色才有了變化。

  「哭得厲害?」

  「小少爺不肯讓劉奶娘抱,咬著紗布一直扭身。」

  顧老夫人看向宋予白。

  「去吧。」

  宋予白行禮。

  「奴婢告退。」

  她轉身離開,背挺得筆直,步子卻不快。

  秦媽媽把她送到門口,輕聲問。

  「宋姑娘可還記得回去的路?」

  宋予白停了一下。

  「不記得。」

  秦媽媽看她半晌,喊來小丫鬟。

  「送宋姑娘回育嬰房。」

  宋予白鬆了口氣。

  「多謝媽媽。若沒有您這一句,奴婢多半要走到廚房。」

  秦媽媽終於笑出半聲。

  「去吧。小少爺等著呢。」

  宋予白跟著小丫鬟下台階。

  榮安堂里,顧老夫人看著她的背影,手指在佛珠上停了許久。

  孫嬤嬤低頭開口。

  「老夫人,宋姑娘言語太利。」

  顧老夫人把茶盞蓋子合上。

  「利些也好。安哥兒身邊,太鈍的人已經夠多了。」

  孫嬤嬤的帕子被她攥在掌心,再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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