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顧府茶匣,無話也入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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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姨?」

  顧錚回府時,盔甲還沒換,顧忠剛把副頁遞上,他便站在書房門口看完那一行字。

  崔夫人抱著顧承安坐在內間,聞言抬頭,語氣溫和。

  「是,叫得清楚,叫了兩回。」

  顧錚看向兒子。

  顧承安正把木珠一顆顆放進小籃,聽見父親的聲音,只抬頭看了一眼,又繼續擺。

  顧錚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承安。」

  顧承安把最大那顆木珠放到籃心。

  顧錚伸手。

  「給爹一顆?」

  顧承安看了看他,把最小那顆遞過去。

  顧忠站在門邊,頭低得更低。

  崔夫人忍著笑。

  「國公爺,能給已經不錯了。」

  顧錚捏著那顆小木珠,半天沒說話。

  顧承安又從籃里取出一顆中等大小的木珠,遞給崔夫人。

  崔夫人接過,輕聲道:「多謝承安。」

  顧承安靠過去,拍了拍母親手背。

  顧錚看著手裡的小木珠,問:「在幼學,他給宋姑娘哪顆?」

  顧忠硬著頭皮答:「回國公爺,少爺把最大那顆推給宋姑娘,宋姑娘沒收,記作分享,不移交。」

  顧錚看著兒子。

  「最大?」

  顧承安聽見最大兩個字,把籃心那顆木珠護住,又往母親懷裡挪了挪。

  崔夫人把孩子抱穩。

  「國公爺別嚇他。」

  顧錚把小木珠放回籃邊。

  「我沒嚇。」

  顧忠心道,您這臉色也不算哄。

  崔夫人把宋予白的副頁又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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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姑娘說,孩子第一句叫誰,不是爭親疏,是當時最想說給誰聽。她還說,承安平日少言,今日能開口,已是大進益。」

  顧錚聽到這話,神色鬆了些。

  「她倒會勸人。」

  「她沒有勸我。」

  崔夫人把副頁疊好。

  「她只收了十文抄錄費。」

  顧錚低低應了一聲。

  「嗯。」

  顧忠在旁邊問:「國公爺,可要回禮?」

  顧錚看他。

  「你想送什麼?」

  顧忠立刻不敢替主子做主。

  「小的不敢。」

  崔夫人抬頭。

  「白姑娘不會收重禮。」

  顧錚把顧承安的小鞋拿起來,看見鞋口線結已被剪乾淨,旁邊還夾著宋氏幼學的小紙,寫明襪口線結致拒穿鞋,已換備用襪,原襪退回。

  他看完後,把紙放到桌上。

  「她連襪線都記。」

  崔夫人說:「所以承安願意叫她。」

  這話落下,顧錚沒接。

  顧承安把籃里的木珠排成一條直線,排到父親腳邊時停住,然後把那顆小木珠又推給顧錚。

  顧錚看著它,伸手收下。

  「給我的?」

  顧承安點頭。

  崔夫人柔聲道:「承安也記得爹。」

  顧錚的神色比方才好看了點。

  「他為何不叫爹?」

  顧忠差點把頭埋進門框。

  崔夫人看了顧錚一眼。

  「國公爺想聽?」

  顧錚沒有回答。

  顧承安看了看父親,嘴唇動了動。

  顧錚等著。

  顧承安最後低頭,把木珠推回籃里。

  崔夫人輕輕拍了拍孩子背。

  「不急。」

  顧錚站起身。

  「我去書房。」

  崔夫人沒有攔他,只在他轉身時說:「國公爺,白姑娘照顧承安最多,這聲姨,應當受。」

  顧錚腳步慢下來。

  「我知道。」

  「知道就別悶著。」

  顧錚回頭。

  「我悶著了?」

  崔夫人笑而不語。

  顧忠忙低頭。

  「小的什麼也沒看出來。」

  顧錚看了他一眼。

  「你看出來什麼了?」

  「小的看出來,少爺今日大進益,宋姑娘該賞。」

  顧錚看向桌上那張副頁。

  「賞字太重,她不收。」

  崔夫人道:「送她用得上的。」

  顧錚想了想。

  「茶。」

  顧忠一愣。

  「茶?」

  「她熬夜看冊,喝差茶傷胃。庫里有今年新進的雲山茶,取一匣。」

  崔夫人點頭。

  「別寫多餘的話。」

  顧錚把小木珠握在掌心。

  「不寫。」

  顧忠試探道:「那名目寫什麼?」

  顧錚沉默了一會兒。

  「寫,顧承安今日言語進益,顧府謝幼學照護。茶葉入公,若不合規矩,可折價抵下月雜費。」

  崔夫人笑了。

  「這就對了。」

  顧錚又補一句。

  「不必說是我挑的。」

  顧忠應下。

  「是。」

  顧錚走進書房後,顧忠捧著茶匣跟進去請封條。

  書案上空著,顧錚卻沒有坐下批公文,只把那顆小木珠放在硯台邊,撥了撥。

  顧忠看著,沒敢催。

  顧錚開口。

  「顧忠。」

  「小的在。」

  「孩子第一句,真有那麼要緊?」

  顧忠想了想,答得謹慎。

  「小的沒有孩子,不敢亂說。不過少爺從前夜裡哭,國公爺整宿坐著,也沒嫌要不要緊。」

  顧錚看向他。

  顧忠立刻跪下。

  「小的多嘴。」

  「起來。」

  顧錚把茶匣封好,推給他。

  「送去。」

  顧忠抱起茶匣。

  「可要等宋姑娘回話?」

  「不等。」

  顧忠走到門口,又聽顧錚道:「若她要折價,你照她的規矩。」

  「小的明白。」

  「若她說茶太貴。」

  「就說顧府按雜費預抵。」

  「若她仍退。」

  顧忠抬頭。

  顧錚看著硯台邊的小木珠,過了會兒才說:「那就把茶葉拆成小包,按月送。」

  顧忠險些笑出聲,趕緊低頭。

  「小的明白,化整為零。」

  顧錚抬眼。

  「誰教你的詞?」

  「宋姑娘的帳冊上常這麼做。」

  顧錚擺手。

  「去吧。」

  顧忠到幼學時,宋予白剛把孩子們送走大半,院裡只剩青杏在洗木片,沈知鶴還賴著不肯上車。

  「我等顧哥哥。」

  宋予白說:「顧承安已經回府。」

  沈知鶴抱著木珠。

  「那我等他的消息。」

  顧忠進門行禮。

  「宋姑娘,國公府送茶。」

  宋予白看見茶匣,第一句就是:「名目。」

  顧忠把封條和字據遞上。

  「少爺今日言語進益,顧府謝幼學照護,茶葉入公,若不合規矩,可折價抵下月雜費。」

  宋予白接過字據,看完後問:「誰寫的?」

  顧忠答:「國公爺口述,小的寫。」

  沈知鶴湊過來。

  「顧伯伯會送茶,不會說話。」

  顧忠沒敢接。

  宋予白讓青杏驗封。

  「茶入公帳,不入私庫,折價按市價七成,不按貢價。」

  顧忠立刻點頭。

  「國公爺說,照您的規矩。」

  宋予白把字據收好。

  「顧國公今日學得不錯。」

  顧忠鬆了口氣。

  「小的回去轉告。」

  沈知鶴舉手。

  「白姨,我也學得不錯。」

  宋予白看向他空掉的說話帳。

  「你今日話太多。」

  沈知鶴看著茶匣。

  「那我少說一句,能喝茶嗎?」

  「不能。」

  「為什麼?」

  「你一歲半,喝白水。」

  沈知鶴失望地趴在桌邊。

  顧忠忍笑告退,走到門口時,宋予白忽然叫住他。

  「顧忠。」

  「小的在。」

  「替我回國公爺一句。」

  顧忠忙站正。

  「宋姑娘請說。」

  宋予白把顧承安今日副頁的抄本遞給他。

  「孩子先叫誰,不是搶。大人若想聽,就多陪,多看,多等,別拿禮物換。」

  顧忠接過抄本,鄭重點頭。

  「小的一字不落帶到。」

  沈知鶴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還要洗手。」

  宋予白看向他。

  沈知鶴立刻捂嘴。

  顧忠回府復命時,顧錚仍在書房,硯台邊那顆小木珠還在。

  他聽完宋予白的話,沉默著把抄本展開。

  紙上寫得清楚。

  顧承安今日第一句,姨。

  後面另添一行。

  父母不必爭第一句,孩子記得誰在,日後自會叫誰。

  顧錚把紙折好,放進書案最上層。

  顧忠輕聲問:「國公爺,茶收了。」

  顧錚嗯了一聲。

  「折價了嗎?」

  「宋姑娘按市價七成入公帳。」

  顧錚終於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她倒半點不虧我。」

  顧忠沒接話。

  書房外,崔夫人抱著顧承安經過廊下,孩子忽然抬頭,看見窗內的父親,手裡抓著木珠,輕輕喊了一聲。

  「爹。」

  顧錚正在合抽屜的手停在木柄上,抽屜沒合嚴,縫裡露出那張副頁的一角。

  顧忠站在門口,連氣都不敢出。

  顧承安靠在母親懷裡,又喊了一遍。

  「爹。」

  顧錚抬頭,看著廊下的兒子,過了許久才應。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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