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孫宅銀簪壓冊,舊帳查到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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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栓落下了?」

  孫嬤嬤坐在廊下繡花,銀簪壓著一沓小紙條。李嬤嬤站在階下,衣擺沾了巷泥。


  孫嬤嬤的針停在繡布上。

  「她收了人,還能把人情摘出去?」

  李嬤嬤道:「那丫頭嘴硬,帳也硬。顧府管家在旁邊,竟由著她寫。」

  「顧錚由著她,不稀奇。」孫嬤嬤把針線穿過花瓣邊,「他兒子在她院裡不哭。」

  「嬤嬤,咱們的人還瞧見,薛家雙生也進去了。知府薛家的夫人,出來時眼睛紅著,說宋姑娘教哥哥離弟弟五步。」

  孫嬤嬤抬頭。

  「五步?」

  「是。滿巷都傳,說她連雙生黏人都能治。」

  孫嬤嬤把繡繃擱到一旁。

  「治?孩子離不得親人,慢慢長大會好。她不過說得巧。」

  李嬤嬤忙附和。

  「正是。可中等世家愛聽這個。她價目貼出去後,反倒沒人嫌貴。張家,錢家,薛家都交了錢。若再這樣下去,以後這些人不請咱們薦嬤嬤了。」

  孫嬤嬤拿起銀簪,把紙條壓平。

  「以前中等世家最怕丟臉。孩子哭,孩子病,孩子吃得少,都來找我。如今倒好,排隊去她那小院洗手登記。」

  李嬤嬤道:「魏夫人三日後同咱們一道去。周太醫也應了。」

  「魏夫人應了禮法,周太醫應了醫理。可這兩樣,還不夠。」

  李嬤嬤抬眼。

  「嬤嬤還要什麼?」

  孫嬤嬤把第一張紙推給她。

  「家世。」

  李嬤嬤看清紙上字,低聲念:「宋文清之女,寄居陳家,母柳氏病。父族沒落,祖上曾有人入太醫院。」

  「這個祖上,查清了嗎?」

  「只查到半塊舊牌的事。方掌柜那邊嘴嚴,只說有人送過舊書。藥王廟殘碑還未尋到。周太醫聽見宋姓,神色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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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嬤嬤輕哼。

  「周鼎臣那把老骨頭,最怕舊事翻出來。他若怕,就會比咱們急。」

  李嬤嬤遲疑道:「可周太醫並非全聽咱們的。」

  「他不聽我,他聽自己的名聲。」孫嬤嬤把銀簪拿起,又壓到另一張紙上,「宋予白若只是會帶孩子,周太醫還能端著。若她牽出宋家舊醫案,太醫院的臉面就要被人翻。」

  李嬤嬤道:「那陳家那邊……」

  孫嬤嬤看她。

  「查。」

  「陳家是小戶,若驚動了宋予白,恐怕她更防。」

  「她已經防了。」孫嬤嬤低頭看繡布,那朵花只差最後一瓣,「昨日送糕,她扣糕。今日查巷,她關門。她這種人,給她三日,她能把門檻都立成規矩。」

  李嬤嬤想到那日被扣點心,臉上仍發燙。

  「嬤嬤,這丫頭比我想的難纏。」

  孫嬤嬤沒有笑。

  「比我想的也難纏。」

  屋內小丫鬟送茶進來。孫嬤嬤不接,只問:「趙奶娘那裡如何?」

  「已經遞了話。她被顧府換出去後,心裡恨宋予白。如今在一戶小官家做事,願意說宋予白會蠱惑孩子。」

  「讓她別說蠱惑。」

  李嬤嬤不解。

  孫嬤嬤道:「太早說妖術,像咱們逼急了。先說孩子被她帶得不認親娘,回府還要尋白姨。世家夫人最怕這個。」

  李嬤嬤點頭。

  「再讓人說她收顧府人手,借國公府撐腰。」

  「她帳寫得明白,這條不易打。」孫嬤嬤拈起一根線,「換個說法。說顧府已經插手她幼學。中等世家把孩子送去,日後都在顧府眼皮底下。」

  李嬤嬤眼睛亮了。

  「這話魏御史愛聽。」

  「魏明遠愛聽,也愛寫。」孫嬤嬤把針扎進布面,「讓魏府管事娘子知道,沈府送過名帖,傅府送肉,江家談價,月王府小世子日日在院裡。五家孩子聚一處,她一個布衣姑娘管著。往輕了說不合禮,往重了說,就看魏御史膽子有多大。」

  李嬤嬤忙問:「要不要現在便把這些送去魏府?」

  「送半截。」

  「半截?」

  「讓他們自己查到後半截,才信。」孫嬤嬤把繡繃遞給身旁丫鬟,「你親自去,別走正門,從後巷遞給魏府那位管事娘子。告訴她,三日後進門,不要先問孩子,先問帳冊。帳冊里藏著她的命門。」

  李嬤嬤疑道:「帳冊明明是她的護身符。」

  孫嬤嬤道:「護身符也能勒脖子。她記孩子哭幾回,誰抱過,吃了什麼。魏夫人只要問一句,女子私記各府幼子起居,意欲何為,她如何答?」

  李嬤嬤面上露出喜色。

  「嬤嬤高明。」

  孫嬤嬤端起茶,吹了吹浮葉。

  「別急著夸。她會答。那丫頭靠嘴吃不了飯,靠的是敢把醜事攤在太陽底下。咱們要讓各府覺得,太陽底下站著也丟人。」

  李嬤嬤把紙條收好,又想起一事。

  「還有青杏。她是宋予白收留的孤女,來歷薄。若說她手腳不乾淨……」

  孫嬤嬤抬眼。

  「別動青杏。」

  「為何?」

  「一個小丫頭,查出來也傷不到根。若冤得太狠,反倒叫宋予白得了護短的名聲。先查陳家,查柳氏的藥錢,查宋予白買布買米的去處。她越省錢,越容易讓人說貪。」

  李嬤嬤想了想。

  「可她帳上清楚。」

  「帳清楚,人嘴不清楚。」

  孫嬤嬤把茶盞放下。

  「去東市布莊問。她近日要給孩子做圍兜,必會買布。布莊掌柜最愛說閒話,讓人引他講價錢,再傳一句,宋姑娘收二兩銀子,卻給孩子用賤布。」

  李嬤嬤應下,轉身欲走。

  孫嬤嬤又叫住她。

  「等等。」

  李嬤嬤回身。

  「嬤嬤還有吩咐?」

  孫嬤嬤取下頭上的銀簪,放在紙條上慢慢壓平。

  「告訴魏夫人,三日後她若想贏,別擺御史夫人的架子。進門,洗手,登記。」

  李嬤嬤吃驚。

  「真照宋予白的規矩?」

  「照。」孫嬤嬤語氣輕細,「照了規矩,才能在規矩里挑錯。她若攔,便是輕慢御史府。她若放,咱們才看得到冊。」

  李嬤嬤這才明白,低聲道:「嬤嬤放心。」

  孫嬤嬤重新拿起繡繃,缺的那瓣花被她補上。針腳密,顏色艷,看不出先前斷過線。

  「去吧。」

  李嬤嬤退下後,小丫鬟忍不住問:「嬤嬤,若那宋姑娘真沒錯呢?」

  孫嬤嬤抬頭看她。

  「沒錯?」

  小丫鬟嚇得閉嘴。

  孫嬤嬤把銀簪插回發間,慢條斯理地理好鬢邊碎發。

  「這世上做事的人,總會有錯。她的錯,不在孩子身上,也在她出身上。布衣女子,憑什麼讓顧沈傅江趙五家低頭?」

  小丫鬟不敢再問。

  廊外風過,紙條被壓得服帖。孫嬤嬤拈起最後一張,上頭寫著東市布莊四字。

  她看了片刻,吩咐道:「明日派人去等。宋予白那種窮怕了的人,買十尺布,也能跟掌柜磨半個時辰。」

  同一時刻,宋氏幼學裡,宋予白正翻著圍兜冊。

  青杏在旁邊問:「姑娘,真要去東市買布?」

  「去。孩子多了,舊圍兜不夠。」

  「讓布莊送來不好嗎?」

  「送來貴。」

  「可外頭有人盯著。」

  宋予白把算盤塞進布袋。

  「盯著也要買。十個孩子吃飯,不能用嘴接。」

  青杏還想勸,門外韓石忽然道:「宋姑娘,巷口有個賣柴的又來了。」

  宋予白抬頭。

  「讓他跟著。」

  青杏驚住。

  「姑娘?」

  宋予白系好布袋,拿起最舊的木簪把發挽住。

  「他愛看,我讓他看看,七分銀子我是怎麼省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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