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窗台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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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他們去了城南。

  車停在舊宅門口,守宅的老人正在院裡擇著一把菜。見他們來,老人沒有多問,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霍沉淵的輪椅,說:「來看那扇窗。」

  她點頭。老人放下手裡的菜,領著他們往後院走。穿過前院那條青石小路,槐樹的濃蔭先落下來。那棵老槐樹還是立在院角,比上回來,綠意又濃了些。老人走在前頭,步子慢,走到後院那間屋門口,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尋出開鎖的那把,開了鎖。他推開門,沒有進去,只在門口站住,側身讓他們進。

  「老太太每年春天來,」老人說,「我都不跟著。她在裡頭待一陣,出來,在樹下坐一會兒,就走了。這麼多年,都是這樣。她來的時候,天不亮就到,天黑了才走。」

  她聽了,沒有接話。她在門口停了一下,才邁步進了屋。

  屋是空的。靠窗一張舊木桌,桌腿讓潮氣浸出一圈深色,桌面上沒有東西,只落了薄薄一層灰。牆角立著一隻舊木箱,箱子沒上鎖,她走過去,掀開箱蓋。裡頭空著,箱底墊著一塊舊布。她合上箱蓋,沒有動它。

  窗是木頭框的,常年關著,合頁上生了鏽。她走到窗跟前,扳著窗沿,把窗推開一道縫。合頁鏽住了,推開時「吱呀」一聲,很澀。她又用了些力,窗開到大半。光從窗格里斜進來,落在窗台上。窗台上,積著灰。灰底下,牆裡頭的磚面上,刻著一行字。

  她湊近看。字刻得很深,是老太太的筆跡,她認得。那行字是:等你回來。字是朝著屋裡的,刻給坐在屋裡的人看的。

  她伸出手指,順著那行字,輕輕描了一遍。老太太把這行字,刻得那麼深,像是怕它被歲月抹去。她想著老太太每年春天,推開這扇窗,看到這行字,心裡是什麼滋味。老太太刻下這行字的時候,大約是一個人來的。

  描到最後一個字,她的指頭,停住了。

  「回來」那兩個字,筆跡不對。

  前頭「等你」兩個字,是老太太的筆跡,粗,深,落筆穩。可「回來」那兩個字,筆跡輕,細,像是另一個人寫的。四個字刻在同一面磚上,卻像兩個人,先後落筆。她描字的那根手指,涼了一下。

  她回頭,看著霍沉淵。他坐在輪椅上,停在門口,沒有進屋。他隔著一段距離,看著窗台這邊,沒有說話。

  「這行字,」她問,「你見過嗎。」

  霍沉淵看了那行字很久。他緩緩說:「我小時候,老太太帶我來過。有一回,她領我進過這間屋。那時候,窗台上還沒有字。」他說完,又停了停,那間屋裡的舊事,他也不常翻。

  「那後來呢。」

  「後來,」他說,「老太太再來,只帶我在樹下坐。那間屋,我再沒進去過。」

  她轉回身,又看那行字。老太太刻下「等你」;「回來」兩個字,是後來才補上去的。老太太等的那個人,他說過,回來過一回,隔著院門,看了她一眼,又走了;老太太說,他早就不在了。那麼,補上「回來」兩個字的人,會不會就是那個人。她看不出。那兩個字,是哪個年月落上去的,她也看不出。她只看出,落筆的人,是真心想把這句「等你回來」,補完整的。她不知道。她心裡那個影子,又深了一層。

  她抬起頭,透過窗,看見院角那棵槐樹。她問:「老太太每年春天,都是哪一天,回這兒來。」

  霍沉淵沒有立刻答。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讓人查了。老太太那些年,年年春天,都要回城南一趟。哪天,我說不準,查的人說,總在那幾日。」

  門簿上那一行被抹掉的名字,照片背面那行字,老太太每年春天回舊宅的日子。她沒有說話,只把這幾樁事,在心裡,一處一處,對著。三月初三。她沒有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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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那棵槐樹。漏進來的光,從窗台上那行字上,慢慢移開去。他才說:「老太太從前說過一句話。她說,這世上的等,是排著隊的。先來的,後到的,一樁一樁,都排著。輪到了,就是了。」

  「輪候。」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她沒有解釋。她想起他書房那本舊本子,封二上那兩個極淡的鉛筆字。那一回她問他,他答得那樣輕,輕得她後來再沒問過。如今她才知道,他當年那句聽不懂,原是還沒輪到。

  「你也在輪候。」她說。

  他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輕聲說:「我排了很久了。」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沒有吐出來。他沒有說她排的是誰,她也沒有問。他那句「排了很久了」,像是這話底下,還壓著一句沒說的。她隱約覺得,像她這樣在一件事裡等著的人,不止她一個。

  她看著窗外。滿樹的葉子,在風裡一層一層翻著。她沒有再問。她走到窗台前,把那扇窗,又合上了。合上以前,她又看了那行字一眼。合頁又「吱呀」響了一聲,很沉。

  「你排的那個人,」她說,「等到了嗎。」

  霍沉淵沒有應聲。槐樹的影子,已經移到牆根了。過了很久,他說:「我從前也以為,輪到了就是了。後來才知道,輪候,沒有盡頭。」

  她沒有聽懂。她也沒有再問。

  她走出那間屋。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那扇窗一眼,才往槐樹下走。風過樹梢,帶起一陣細響。窗台上那行字,仍在她眼前。老太太等的人,有沒有回來補上那兩個字;老太太到底,有沒有等到他回來。她抬起頭,看著那棵樹。這些事,一環一環,都系在那棵樹上,系在那扇窗上,系在老太太每年春天回來的那幾日上。

  窗開著,是給回來的人看的。老太太說的。她如今替老太太,看著這行字。她不知道,她還要推開多少扇窗,才能看見全貌。可她總得推開。

  回程的車裡,霍沉淵一直沒有說話。她坐在他旁邊,也沉默著。車窗外,路邊的樹,一棵一棵,落在身後。他那句「沒有盡頭」,仍壓在她耳邊。還有他說「我排了很久了」時,聲音里那一點她聽不太懂的東西。她說不清自己懂了多少,他大約也是。她只覺著,他那句「沒有盡頭」,跟她正在找的那些答案,是一處的。

  車快到巷口的時候,她忽然說:「那個補上『回來』兩個字的人,我要找到他。」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他沒有問為什麼,只說:「我陪你。」


  車又往前開了一陣。她側過頭,看見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那隻手。她想了想,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他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他那隻手,慢慢翻過來,把她的手,輕輕攏住了。她忽然想,老太太排了一輩子的隊,沒有等到;可她這一樁,好像,輪到了。她沒有把手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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