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城南的樹
城南的舊宅，比她想的老。院牆是青磚的，磚縫裡長著細細的草，牆根下讓雨水洇出幾道深色的痕。門上掛著鎖，銅鎖生了綠鏽。霍沉淵坐在車裡，讓隨從過去敲門。
敲了半晌，院門從裡頭開了一道縫，探出一張臉。是個老人，頭髮全白了，眼睛半闔著，像是沒睡醒。他看清門外停著車，又看了看她，才把門開了半邊：「你們找誰。」
「我們來看後院那棵槐樹。」她說。
老人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他又看了看車裡，目光落在霍沉淵的輪椅上，停了一息，才把門推開，側身讓他們進去。
院子荒著，雜草有半人高，一條青石小路通向後院，被踩得發亮。老人走在前面，步子慢。她跟在後頭，霍沉淵的輪椅在青石路上軋過，發出細響。
後院比前院乾淨些。那棵槐樹就在院角，樹冠極大，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里。樹皮皴裂，是老樹了。樹下有一張石凳，磨得光滑，像是常有人坐。
她走到樹下，從懷裡取出那張照片。照片讓她的體溫焐得有些溫。她把照片舉起來，對著那棵樹，比了比。照片上，那個人站在樹下，微微側著頭。樹還是那棵樹，只是比照片上，又粗了一圈。
「就是這棵樹。」她說。
老人看著她手裡的照片，沒有湊近，目光在那上頭落了落，就移開了。
「這樹，年年有人澆水。」她說。
「我澆的。」
「您澆了多少年了。」
老人沒有立刻答。他走到樹下，仰頭看了看樹冠，說：「老太太嫁進霍家以前，住在這兒。她走的時候，交代我，說這棵樹，年年春天，要澆一回水。她沒說她為什麼。我也沒問。我給她家看這宅子，看了幾十年，樹也澆了幾十年。」
「老太太嫁人以後，還回來過嗎。」
「回來。」老人說，「每年春天來一趟，澆了水，在樹下坐一會兒，也不說話，坐了就走。」
她心裡那根弦，輕輕動了一下。她想起老宋說過的話。老宋說，老太太嫁進霍家以後，就沒回過舊宅，只每年派人來澆一回水。可眼前這老人說，老太太每年春天，自己來。
兩種說法，對不上。
老宋說，老太太嫁進霍家以後，就沒回過舊宅，只每年派人來澆一回水。可眼前這老人說，老太太每年春天，自己來一趟，在樹下坐一會兒。一個說沒回，一個說回來。這中間，總有一個記錯了，或者，有人沒有說全。她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她只是看了那老人一眼，把這樁事，記在了心裡。
「老太太在樹下坐的那一會兒，」她說，「您知道她在等誰嗎。」
老人沒有答。他走到樹根前，彎下腰，撥開樹根底下一叢草。草底下，露出一塊青磚，比別處的都乾淨，像是常有人摩挲。他伸手，把青磚翻開。
磚底下壓著一樣東西。一方舊帕子，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磨白了。帕子上，繡著一枝槐花，花是白的，線已經發黃。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把帕子接過去。帕子很輕，可她托在手裡，覺得沉。
「這帕子，」老人說，「是老太太嫁人那年，壓在樹根底下的。她說，等人來了，要是記不起她，就把這帕子拿給他看。她等了那麼些年，也沒等到人來。後來她嫁了，走的時候交代我，這帕子，就一直壓在這兒，沒動過。」
她握著那方帕子。帕子上那枝槐花，繡得仔細，一針一針，密密匝匝。她想起老太太的信，想起那枚簪，想起匣子底上那個字。老太太把帕子壓在這兒，像是壓著一句話，一句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話。她等著的那個人，要是來了，要是記不起她了，就看看這帕子，也許就能想起來。
「您見過那個人嗎。」她問。
老人看著那棵槐樹，想了很久，才說：「我見著過一次。那年我還不大，替老太太家跑腿。有一天，我在門口掃地，遠遠看見一個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在院門口站住了，沒有進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我後來跟老太太提了一句，老太太沒說話。那天夜裡，我聽見老太太屋裡，一宿沒熄燈。」
「那是哪一年。」她問。
「記不清了。」老人說，「只記得，那是在老太太出嫁以前。後來，就再沒見過那個人。」
她站在樹下，握著那方帕子，沒有說話。風從樹冠里穿過來，吹得帕子一角輕輕飄。她想著老太太等的那個人，想著照片上那個人，想著門簿上三月初三那一行被抹掉的名字。老太太等的人，來過，又走了。帕子壓在這兒，壓了幾十年，也沒等到他來看。
老人又看了霍沉淵一眼，忽然說：「這位爺，從前老太太帶您來過。那時候您還小，老太太抱您到樹下待了一會兒。」霍沉淵沒有說話，只微微點了一下頭。她這才知道，老人認出了他。老太太帶他來過，那年他還小，她抱他到樹下待著。這宅子，這棵樹，老太太一個人守著，也帶他來瞧過。
霍沉淵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輪椅上，看著那棵槐樹，看得專注。她順著他看的方向看過去，樹冠濃密，在風裡輕輕搖著。
「你在看什麼。」她問。
他收回目光，說：「小時候，老太太帶我來過這兒。」
她愣了一下。
她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她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後來，」他說，「我就再沒來過。」
「老太太當時，」她說，「真的什麼也沒說嗎。」
「沒有。」他說。
風把樹上的葉子吹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她看著那棵槐樹，想著老太太這一輩子。她等的人，來過，又走了，沒再來。她把信壓在箱底，把帕子壓在樹根底下，把簪收著，把照片收著。她把這一輩子，都用來等一個沒有回來的人。老太太看著霍沉淵的時候，想起的，是她等的那個人。她大概是把他，當成那個人的影子，看了那麼一眼。
她心裡頭那點懸著的東西，慢慢地，沉了下去。她沒有再問。
她把帕子收進懷裡，抬頭看了看那棵樹。樹冠濃密，像一把撐開的大傘。老太太走了，帕子在她懷裡。她不知道，老太太等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可她知道，老太太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
風從樹冠里穿過來。她忽然想，這世上，有些人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有些人，明明就在眼前，卻誰也沒開口。她側過頭，看著霍沉淵。他也在看著那棵樹，像是那樹上，也有他等的東西。
她沒有說話。她知道，有些話，不該由她先開口。
「回去嗎。」她問。
「回去。」他說。
車開出巷子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立在院角，樹冠濃密，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里。老太太等的人，有沒有回來過，她不知道。她把帕子收好。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老宋和老人說的那兩句話。老宋說，老太太嫁進霍家以後，就沒回過舊宅，只每年派人來澆一回水。老人說，老太太每年春天，自己來一趟，在樹下坐一會兒。一個說沒回，一個說回來。她想著，老太太嫁進霍家那幾年，春天到底回沒回來過。她決定，回去問問老宋。
敲了半晌，院門從裡頭開了一道縫，探出一張臉。是個老人，頭髮全白了，眼睛半闔著，像是沒睡醒。他看清門外停著車，又看了看她，才把門開了半邊：「你們找誰。」
「我們來看後院那棵槐樹。」她說。
老人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他又看了看車裡，目光落在霍沉淵的輪椅上，停了一息，才把門推開，側身讓他們進去。
院子荒著，雜草有半人高，一條青石小路通向後院，被踩得發亮。老人走在前面，步子慢。她跟在後頭，霍沉淵的輪椅在青石路上軋過，發出細響。
後院比前院乾淨些。那棵槐樹就在院角，樹冠極大，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里。樹皮皴裂，是老樹了。樹下有一張石凳，磨得光滑，像是常有人坐。
她走到樹下，從懷裡取出那張照片。照片讓她的體溫焐得有些溫。她把照片舉起來，對著那棵樹，比了比。照片上，那個人站在樹下，微微側著頭。樹還是那棵樹，只是比照片上，又粗了一圈。
「就是這棵樹。」她說。
老人看著她手裡的照片，沒有湊近，目光在那上頭落了落，就移開了。
「這樹，年年有人澆水。」她說。
「我澆的。」
「您澆了多少年了。」
老人沒有立刻答。他走到樹下，仰頭看了看樹冠，說：「老太太嫁進霍家以前，住在這兒。她走的時候，交代我，說這棵樹，年年春天，要澆一回水。她沒說她為什麼。我也沒問。我給她家看這宅子，看了幾十年，樹也澆了幾十年。」
「老太太嫁人以後，還回來過嗎。」
「回來。」老人說，「每年春天來一趟，澆了水，在樹下坐一會兒，也不說話，坐了就走。」
她心裡那根弦，輕輕動了一下。她想起老宋說過的話。老宋說，老太太嫁進霍家以後，就沒回過舊宅，只每年派人來澆一回水。可眼前這老人說，老太太每年春天，自己來。
兩種說法，對不上。
老宋說，老太太嫁進霍家以後，就沒回過舊宅，只每年派人來澆一回水。可眼前這老人說，老太太每年春天，自己來一趟，在樹下坐一會兒。一個說沒回，一個說回來。這中間，總有一個記錯了，或者，有人沒有說全。她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她只是看了那老人一眼，把這樁事，記在了心裡。
「老太太在樹下坐的那一會兒，」她說，「您知道她在等誰嗎。」
老人沒有答。他走到樹根前，彎下腰，撥開樹根底下一叢草。草底下，露出一塊青磚，比別處的都乾淨，像是常有人摩挲。他伸手，把青磚翻開。
磚底下壓著一樣東西。一方舊帕子，疊得方方正正，邊角都磨白了。帕子上，繡著一枝槐花，花是白的，線已經發黃。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把帕子接過去。帕子很輕，可她托在手裡，覺得沉。
「這帕子，」老人說，「是老太太嫁人那年，壓在樹根底下的。她說，等人來了，要是記不起她，就把這帕子拿給他看。她等了那麼些年，也沒等到人來。後來她嫁了，走的時候交代我，這帕子，就一直壓在這兒，沒動過。」
她握著那方帕子。帕子上那枝槐花，繡得仔細，一針一針，密密匝匝。她想起老太太的信，想起那枚簪，想起匣子底上那個字。老太太把帕子壓在這兒，像是壓著一句話，一句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話。她等著的那個人，要是來了，要是記不起她了，就看看這帕子，也許就能想起來。
「您見過那個人嗎。」她問。
老人看著那棵槐樹，想了很久，才說：「我見著過一次。那年我還不大，替老太太家跑腿。有一天，我在門口掃地，遠遠看見一個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在院門口站住了，沒有進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我後來跟老太太提了一句，老太太沒說話。那天夜裡，我聽見老太太屋裡，一宿沒熄燈。」
「那是哪一年。」她問。
「記不清了。」老人說，「只記得，那是在老太太出嫁以前。後來，就再沒見過那個人。」
她站在樹下，握著那方帕子，沒有說話。風從樹冠里穿過來，吹得帕子一角輕輕飄。她想著老太太等的那個人，想著照片上那個人，想著門簿上三月初三那一行被抹掉的名字。老太太等的人，來過，又走了。帕子壓在這兒，壓了幾十年，也沒等到他來看。
老人又看了霍沉淵一眼，忽然說：「這位爺，從前老太太帶您來過。那時候您還小，老太太抱您到樹下待了一會兒。」霍沉淵沒有說話，只微微點了一下頭。她這才知道，老人認出了他。老太太帶他來過，那年他還小，她抱他到樹下待著。這宅子，這棵樹，老太太一個人守著，也帶他來瞧過。
霍沉淵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輪椅上，看著那棵槐樹，看得專注。她順著他看的方向看過去，樹冠濃密，在風裡輕輕搖著。
「你在看什麼。」她問。
他收回目光，說：「小時候，老太太帶我來過這兒。」
她愣了一下。
她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下。她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後來，」他說，「我就再沒來過。」
「老太太當時，」她說，「真的什麼也沒說嗎。」
「沒有。」他說。
風把樹上的葉子吹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她看著那棵槐樹，想著老太太這一輩子。她等的人，來過，又走了，沒再來。她把信壓在箱底，把帕子壓在樹根底下，把簪收著，把照片收著。她把這一輩子，都用來等一個沒有回來的人。老太太看著霍沉淵的時候，想起的，是她等的那個人。她大概是把他，當成那個人的影子，看了那麼一眼。
她心裡頭那點懸著的東西，慢慢地，沉了下去。她沒有再問。
她把帕子收進懷裡，抬頭看了看那棵樹。樹冠濃密，像一把撐開的大傘。老太太走了，帕子在她懷裡。她不知道，老太太等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可她知道，老太太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
風從樹冠里穿過來。她忽然想，這世上，有些人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有些人，明明就在眼前，卻誰也沒開口。她側過頭，看著霍沉淵。他也在看著那棵樹，像是那樹上，也有他等的東西。
她沒有說話。她知道，有些話，不該由她先開口。
「回去嗎。」她問。
「回去。」他說。
車開出巷子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立在院角，樹冠濃密，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里。老太太等的人，有沒有回來過，她不知道。她把帕子收好。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老宋和老人說的那兩句話。老宋說，老太太嫁進霍家以後，就沒回過舊宅，只每年派人來澆一回水。老人說，老太太每年春天，自己來一趟，在樹下坐一會兒。一個說沒回，一個說回來。她想著，老太太嫁進霍家那幾年，春天到底回沒回來過。她決定，回去問問老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