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三月初三
胡安翻了三天門簿，第四天傍晚，才把話捎來。
他說，太太要查的那幾年，帳房的老冊子都翻出來了。那幾年的冊子，壓在最底下一格，灰落了好幾層。胡安說，他一本一本搬出來，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眼睛發花，指頭被紙邊劃出細口子。可他翻著了。母親在府上那幾年，開春的三月初三，確實記著一筆。
他來傳話的時候，天快黑了。她正把灶上最後一籠蒸好，聽見他說「記著一筆」，手裡的蒸籠布，停了一下。
「記的是什麼。」她問。
「門簿上寫，」胡安說，「三月初三，來客，住了一宿。」他頓了頓，「可那一格的名字，洇了。墨糊成一團，認不清了。」
她心裡一沉。三月初三。來客。和母親字條上那個名字，一樣，都認不出了。
「那一頁，」她說，「還有別的字嗎。」
「旁有一行小字，」胡安說，「是記帳的人寫的，極淡。寫的是，三月初三，來客，住了一宿，次日天明方走。」他說，「再往後，就沒了。」
次日天明方走。那個客，在府上過了一夜，天明才走。母親在那樣一個日子，把一個人記在字條上，又不敢寫全。母親那樣記著一個人，那個人，在霍家，過了一夜。她站在灶間裡，手裡還攥著蒸籠布，半晌沒有動。
「那幾年，」她問，「府上常來客嗎。」
胡安想了想。「不太常。」他說，「霍家不是熱鬧門第。尋常日子，來客少。三月初三這一筆，我那幾年翻下來，就這麼一回。」
就這一回。母親進府那幾年，開春的三月初三，府上就來過這一回客。這一個客，母親記下了日子，記下了名字，名字卻不敢寫全。
晚上，她把母親那張字條，又從袖口裡取出來。字條疊得極小，她展開，就著燈看。三月初三。底下那個名字，糊成一團，怎麼看，都認不出來。她把字條湊到燈下，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背面是空的。母親只寫了這一面，一個字都不肯多留。她想著母親寫下這一行字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一個人對著燈，把一個人記在心裡，又不敢寫全。她以前只覺得替母親委屈。如今她看著這一團墨，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母親沒弄明白的，她要替母親弄明白。那個客是誰，她總要查出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帳房。
胡安把門簿翻到那一頁，遞給她。老冊子的紙發黃，邊角磨得起了毛。那一格的名字，確實是糊的，墨色鋪開，把字蓋得嚴嚴實實。旁那行小字，還是那幾個字，倒還清楚。
「這頁，」她說，「是哪一年的。」
胡安報了年份。十八年前。她心裡算了一下，正是母親在府上的年頭。她指腹壓在那糊成一團的名字上，壓了一會兒。紙是涼的，墨早干透了，壓上去，只有紙面一點細微的毛糙。她移開指腹，紙上什麼也沒留下。她想著母親寫下這一行字的那隻手。寫下這個名字的時候，筆是穩的嗎。寫完又疊得那樣小的時候，手是抖的嗎。她不知道。像是同一滴墨，先洇在門簿上，又洇在母親的字條上。
「胡安，」她問，「門簿這一頁，當年是怎麼糊的。」
胡安搖頭。「年頭太久了，」他說，「那幾年的冊子，都受過潮。可別頁的墨，沒糊成這樣。就這一頁，這一格，墨色最重。」他頓了頓，「像是有誰，把這一格，特意洇過的。」
特意洇過的。她聽著這四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是有人，把這個名字，蓋掉了。門簿上這一格，是有人不想讓人看見這個客是誰。
「那一夜，」她問，「這個客，住在哪一處。」
胡安想了想。「門簿上沒記。」他說，「只記了來客這一筆。住在哪一處，冊子上沒寫。」
她合上門簿，還他。他接過去，又往帳房走。她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兒，想著母親字條上那一團墨，想著門簿上這一格蓋住的名字。她站到日頭偏了西，才回身。
傍晚，她回房。霍沉淵在窗邊，見她進來，問：「門簿，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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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了。」她說，「三月初三，來客，住了一宿。名字，洇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問：「洇了？」
「洇了。」她說，「像是有人，特意洇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沒有說話。窗外起了風，燈影晃了晃。
「門簿上還記著一行小字，」她說，「次日天明方走。」
他聽了「住了一宿」這幾個字，擱在膝上的手，指節壓了壓毯沿。過了一會兒，他說：「這一筆，我小時候，聽老太太提過一回。」
她看著他。「老太太說了什麼。」
「老太太說，」他說，「那年開春，府上來過一個客，住了一宿，天明走的。」他頓了頓，「老太太說，那個客，不該來的。可來了，就住了一宿。」
「老太太什麼時候說的。」她問。
他想了想。「有一年冬夜，老太太在燈下給我說舊話，說到這一筆，就說了一回。我那時小，老太太說到這兒，就不肯再往下說了。燈芯爆了一下，老太太說，睡吧。」他頓了頓，「老太太只說，那個人來過一回，後來再沒來過。說這話的時候，像是說一件不願再提的事。」
她看著他。老太太提過這個客，說他不該來，又不肯說全。母親字條上記著這個日子，把名字蓋住。門簿上這一格，也被人蓋住。她想著老太太那句「不該來的」，想著老太太「不願再提」的神色，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想去問一問胡安，」她說，「那一年的門簿，是誰經手謄的。」
他看著她，沒有立刻應聲。過了一會兒，他說：「帳房的事，胡安比誰都清楚。」
「若是查不著呢。」她說。
「查不著，」他說，「就換一條路。」
她沒有再應聲。窗外的風漸漸小了，燈影也穩下來。她看著燈下他垂著眼的臉，心裡想的，還是那一頁冊子。經手謄門簿的人，經手收冊子的人，看著那一格被蓋住的人，興許還有人記得這一頁。她決定，明日一早，就去問胡安，那一年的門簿，是誰經手謄的。
他說，太太要查的那幾年，帳房的老冊子都翻出來了。那幾年的冊子，壓在最底下一格，灰落了好幾層。胡安說，他一本一本搬出來，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眼睛發花，指頭被紙邊劃出細口子。可他翻著了。母親在府上那幾年，開春的三月初三，確實記著一筆。
他來傳話的時候，天快黑了。她正把灶上最後一籠蒸好，聽見他說「記著一筆」，手裡的蒸籠布，停了一下。
「記的是什麼。」她問。
「門簿上寫，」胡安說，「三月初三，來客，住了一宿。」他頓了頓，「可那一格的名字，洇了。墨糊成一團，認不清了。」
她心裡一沉。三月初三。來客。和母親字條上那個名字，一樣，都認不出了。
「那一頁，」她說，「還有別的字嗎。」
「旁有一行小字，」胡安說，「是記帳的人寫的，極淡。寫的是，三月初三，來客，住了一宿，次日天明方走。」他說，「再往後，就沒了。」
次日天明方走。那個客，在府上過了一夜，天明才走。母親在那樣一個日子，把一個人記在字條上，又不敢寫全。母親那樣記著一個人，那個人，在霍家，過了一夜。她站在灶間裡，手裡還攥著蒸籠布，半晌沒有動。
「那幾年，」她問，「府上常來客嗎。」
胡安想了想。「不太常。」他說，「霍家不是熱鬧門第。尋常日子，來客少。三月初三這一筆，我那幾年翻下來，就這麼一回。」
就這一回。母親進府那幾年，開春的三月初三，府上就來過這一回客。這一個客，母親記下了日子，記下了名字，名字卻不敢寫全。
晚上，她把母親那張字條，又從袖口裡取出來。字條疊得極小，她展開，就著燈看。三月初三。底下那個名字，糊成一團，怎麼看，都認不出來。她把字條湊到燈下，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背面是空的。母親只寫了這一面，一個字都不肯多留。她想著母親寫下這一行字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一個人對著燈，把一個人記在心裡，又不敢寫全。她以前只覺得替母親委屈。如今她看著這一團墨，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母親沒弄明白的，她要替母親弄明白。那個客是誰，她總要查出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帳房。
胡安把門簿翻到那一頁，遞給她。老冊子的紙發黃，邊角磨得起了毛。那一格的名字，確實是糊的，墨色鋪開，把字蓋得嚴嚴實實。旁那行小字，還是那幾個字，倒還清楚。
「這頁，」她說，「是哪一年的。」
胡安報了年份。十八年前。她心裡算了一下，正是母親在府上的年頭。她指腹壓在那糊成一團的名字上，壓了一會兒。紙是涼的，墨早干透了，壓上去，只有紙面一點細微的毛糙。她移開指腹，紙上什麼也沒留下。她想著母親寫下這一行字的那隻手。寫下這個名字的時候，筆是穩的嗎。寫完又疊得那樣小的時候，手是抖的嗎。她不知道。像是同一滴墨，先洇在門簿上，又洇在母親的字條上。
「胡安，」她問，「門簿這一頁，當年是怎麼糊的。」
胡安搖頭。「年頭太久了，」他說，「那幾年的冊子，都受過潮。可別頁的墨，沒糊成這樣。就這一頁，這一格，墨色最重。」他頓了頓，「像是有誰，把這一格，特意洇過的。」
特意洇過的。她聽著這四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是有人，把這個名字，蓋掉了。門簿上這一格，是有人不想讓人看見這個客是誰。
「那一夜，」她問，「這個客，住在哪一處。」
胡安想了想。「門簿上沒記。」他說，「只記了來客這一筆。住在哪一處，冊子上沒寫。」
她合上門簿，還他。他接過去，又往帳房走。她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兒，想著母親字條上那一團墨，想著門簿上這一格蓋住的名字。她站到日頭偏了西，才回身。
傍晚，她回房。霍沉淵在窗邊，見她進來，問：「門簿，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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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了。」她說，「三月初三，來客，住了一宿。名字，洇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問：「洇了？」
「洇了。」她說，「像是有人，特意洇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沒有說話。窗外起了風，燈影晃了晃。
「門簿上還記著一行小字，」她說，「次日天明方走。」
他聽了「住了一宿」這幾個字，擱在膝上的手，指節壓了壓毯沿。過了一會兒，他說：「這一筆，我小時候，聽老太太提過一回。」
她看著他。「老太太說了什麼。」
「老太太說，」他說，「那年開春，府上來過一個客，住了一宿，天明走的。」他頓了頓，「老太太說，那個客，不該來的。可來了，就住了一宿。」
「老太太什麼時候說的。」她問。
他想了想。「有一年冬夜，老太太在燈下給我說舊話，說到這一筆，就說了一回。我那時小，老太太說到這兒，就不肯再往下說了。燈芯爆了一下，老太太說，睡吧。」他頓了頓，「老太太只說，那個人來過一回，後來再沒來過。說這話的時候，像是說一件不願再提的事。」
她看著他。老太太提過這個客，說他不該來，又不肯說全。母親字條上記著這個日子，把名字蓋住。門簿上這一格，也被人蓋住。她想著老太太那句「不該來的」，想著老太太「不願再提」的神色，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想去問一問胡安，」她說，「那一年的門簿，是誰經手謄的。」
他看著她，沒有立刻應聲。過了一會兒，他說：「帳房的事，胡安比誰都清楚。」
「若是查不著呢。」她說。
「查不著，」他說，「就換一條路。」
她沒有再應聲。窗外的風漸漸小了，燈影也穩下來。她看著燈下他垂著眼的臉，心裡想的，還是那一頁冊子。經手謄門簿的人，經手收冊子的人，看著那一格被蓋住的人，興許還有人記得這一頁。她決定，明日一早，就去問胡安，那一年的門簿，是誰經手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