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眾叛親離
這一晚，宋梨在按摩椅里睡得意外地沉。
等她再睜開眼，人已經躺在臥室的床上，連陸司卿什麼時候把她抱回來的都不知道，晚飯更是沒吃上。
看守所里的宋櫻卻一直睡不著，準確的說，自從進來後，她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硬梆梆的床板硌得人骨頭泛酸。她就這麼盯著黑漆漆的屋頂，乾熬著，直到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直到人在看守所會見室的鐵椅里坐定，腦子裡還是一團渾水。
白熾燈管嵌在天花板里，嗡鳴聲沒完沒了地往人耳朵里鑽，攪得她本就脹痛的神經突突地跳。
宋櫻盯著面前的隔離玻璃，玻璃里也映著一張臉。
沒有粉底，也沒有遮瑕。顴骨下方的暗沉全露了出來，連嘴唇都泛著干白。
統一發放的馬甲罩在身上，袖口長出一截。她抬手時，銬鏈磕上桌沿，清脆得刺耳。
玻璃對面的椅子一直空著。
等得太久，宋櫻開始反覆摳袖口那根鬆開的線。線頭越扯越長，門終於從外面推開。
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腋下夾著公文包。
宋櫻認得他。
宋家用了十幾年的家族律師，姓方。
方律師坐下，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拉鏈已經扯開一半，又被他重新合上，來回折騰了兩次才停手。
宋櫻的視線跟著他的手來回移動。
「方叔。」
方律師沒應。
兩份文件從公文包里抽出來，貼著玻璃下方的傳遞口送進來。
「宋小姐，這是你父親讓我轉交的。」
第一份是終止律師委託及法律費用承擔通知，落款處蓋著宋昌德的私章。
第二份是資產收回通知。此前由宋家交給她使用的三張銀行卡、一套小戶型公寓和一輛車，全在清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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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收回。
宋櫻沒有碰那兩份文件。
她只盯著那枚私章，印泥紅得發亮，邊緣還留著沒有干透的痕跡。
「什麼意思？」
方律師避開她的視線，伸手扶正了公文包。
「宋氏目前的狀況，你應該能猜到一些。」
「董事會已經接管公司運營，你父親的審批權限也被撤銷了。你母親……現在顧不上這裡。」
宋櫻一把抓起第一份文件。
紙頁被她捏得皺了起來。銬鏈隨著手腕亂晃，在桌面上磕出一串細碎的響聲。
終止委託，停止支付辯護費用，後續法律支出也不再由宋家承擔。
最下面那行小字寫得清清楚楚，宋家自即日起停止承擔她的律師費及後續法律支出。
宋櫻又從頭讀了一遍。
讀到第二遍，她的嘴唇才動了動。
「他們……不管我了？」
尾音發飄，連她自己都險些沒聽清。
方律師拉好公文包，起身時椅腳在地上拖出一聲悶響。
「我今天過來，也是最後一次。」
他拎起公文包，走出半步，又停下來。
「你父親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宋小姐。」
「他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宋櫻攥著那張紙，拇指正好壓在宋昌德的私章上，生生將那一處紙面按出一道凹痕。
隔著玻璃，方律師的聲音發悶。
「他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話音落下，方律師轉身離開。
門在他身後合攏，鎖舌咬進去的聲音沉得發鈍。
宋櫻還維持著抓紙的姿勢。
過了一會兒，手指才鬆開，文件從她掌心滑下去，落在桌面上。
她低著頭，肩膀一下接一下地抽動，卻沒有哭出聲。
會見結束後，兩名女警將她帶出房間，轉送到了提審室。
宋櫻剛在審訊椅上坐下，前方的擋板便咔噠一聲落了鎖，牢牢扣在她腰前。
一名警員端著筆記本電腦走進來，把電腦放到她面前。
「宋櫻，有段錄像需要你確認。」
屏幕亮起，畫面來自另一間審訊室。
趙既明坐在鐵椅上，頭髮亂糟糟地支著，嘴唇乾得起皮，眼下那片青黑，隔著監控畫面也遮不住。
審訊員翻過一頁材料。
「營銷號投放的資金，是你個人帳戶轉出的？」
「對，是我出的錢。」
趙既明舔了舔開裂的嘴唇，身體往椅背里靠。
「但內容不是我定的，是宋櫻讓我發的。」
「她說要把宋梨徹底搞臭。人也是她先找的，素材都是她給我的，我只是幫她執行。」
宋櫻盯著屏幕上的那張臉。
當初就是這個人拍著胸口保證，說不會出問題，說所有渠道都捏在手裡，還說一定會護住她。
如今隔著一塊屏幕，那個人坐在鐵椅里，恨不得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笑話……」
宋櫻的嗓子已經啞得變了調。
「他說的全是假的。策劃是他主動提的，公關公司在他名下，錢也從他的渠道走……他現在想把事情都推給我？」
警員按下暫停鍵，趙既明那張半張開的嘴定格在屏幕里。
「關於你們各自的陳述，我們會逐一核實。」
電腦合上後，警員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
「另外通知你一件事。」
宋櫻抬起頭，盯住那張薄薄的紙。
「校園霸凌致死案的受害者家屬，已經正式委託律師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
「家屬拒絕任何形式的調解，請求法院依法從重處罰，並提出頂格量刑的訴求。」
紙張從桌面另一端推過來。
宋櫻的目光順著那些列印出來的文字，一點點往下挪。
那些字她分明都認得，拼在一起，卻怎麼也讀不順。
頂格量刑。
五年前，她認定那件事早就過去了。
趙正平把所有動靜壓了下去，學校閉口不提，受害者家屬也沒再出現。
時間一長，連她自己都相信，不會再有人把舊事翻出來。
直到這一刻，她腦子裡先冒出來的仍舊不是後悔。
不就是幾個人一起欺負了一個不起眼的女生嗎？
誰知道她會想不開尋死。
問話結束後，警員收走了電腦和文件。
提審室里只剩宋櫻和兩名負責看守的警員，兩人一左一右守在旁邊，沒有給她留下任何獨處的空當。
白熾燈仍在頭頂嗡嗡作響，那聲音鑽進腦子裡，攪得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想不出來。
宋櫻沿著審訊椅的靠背往下滑，被擋板限制住的雙手艱難抬到臉前，用力捂住了眼睛。
起初只有急促的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一聲嘶啞的哭腔才從指縫間漏出來，剛擠出半截，又硬生生堵回喉嚨。
哭聲斷斷續續，怎麼也連不成調，只有肩膀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審訊椅前方的單向玻璃映著她蜷縮的身影。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說過一句對不起。
等她再睜開眼，人已經躺在臥室的床上，連陸司卿什麼時候把她抱回來的都不知道，晚飯更是沒吃上。
看守所里的宋櫻卻一直睡不著，準確的說，自從進來後，她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硬梆梆的床板硌得人骨頭泛酸。她就這麼盯著黑漆漆的屋頂，乾熬著，直到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直到人在看守所會見室的鐵椅里坐定，腦子裡還是一團渾水。
白熾燈管嵌在天花板里，嗡鳴聲沒完沒了地往人耳朵里鑽，攪得她本就脹痛的神經突突地跳。
宋櫻盯著面前的隔離玻璃，玻璃里也映著一張臉。
沒有粉底，也沒有遮瑕。顴骨下方的暗沉全露了出來，連嘴唇都泛著干白。
統一發放的馬甲罩在身上，袖口長出一截。她抬手時，銬鏈磕上桌沿，清脆得刺耳。
玻璃對面的椅子一直空著。
等得太久，宋櫻開始反覆摳袖口那根鬆開的線。線頭越扯越長，門終於從外面推開。
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腋下夾著公文包。
宋櫻認得他。
宋家用了十幾年的家族律師，姓方。
方律師坐下，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拉鏈已經扯開一半，又被他重新合上，來回折騰了兩次才停手。
宋櫻的視線跟著他的手來回移動。
「方叔。」
方律師沒應。
兩份文件從公文包里抽出來，貼著玻璃下方的傳遞口送進來。
「宋小姐，這是你父親讓我轉交的。」
第一份是終止律師委託及法律費用承擔通知，落款處蓋著宋昌德的私章。
第二份是資產收回通知。此前由宋家交給她使用的三張銀行卡、一套小戶型公寓和一輛車，全在清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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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櫻沒有碰那兩份文件。
她只盯著那枚私章，印泥紅得發亮，邊緣還留著沒有干透的痕跡。
「什麼意思？」
方律師避開她的視線，伸手扶正了公文包。
「宋氏目前的狀況，你應該能猜到一些。」
「董事會已經接管公司運營，你父親的審批權限也被撤銷了。你母親……現在顧不上這裡。」
宋櫻一把抓起第一份文件。
紙頁被她捏得皺了起來。銬鏈隨著手腕亂晃，在桌面上磕出一串細碎的響聲。
終止委託，停止支付辯護費用，後續法律支出也不再由宋家承擔。
最下面那行小字寫得清清楚楚，宋家自即日起停止承擔她的律師費及後續法律支出。
宋櫻又從頭讀了一遍。
讀到第二遍，她的嘴唇才動了動。
「他們……不管我了？」
尾音發飄，連她自己都險些沒聽清。
方律師拉好公文包，起身時椅腳在地上拖出一聲悶響。
「我今天過來，也是最後一次。」
他拎起公文包，走出半步，又停下來。
「你父親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宋小姐。」
「他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宋櫻攥著那張紙，拇指正好壓在宋昌德的私章上，生生將那一處紙面按出一道凹痕。
隔著玻璃，方律師的聲音發悶。
「他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話音落下，方律師轉身離開。
門在他身後合攏，鎖舌咬進去的聲音沉得發鈍。
宋櫻還維持著抓紙的姿勢。
過了一會兒，手指才鬆開，文件從她掌心滑下去，落在桌面上。
她低著頭，肩膀一下接一下地抽動，卻沒有哭出聲。
會見結束後，兩名女警將她帶出房間，轉送到了提審室。
宋櫻剛在審訊椅上坐下，前方的擋板便咔噠一聲落了鎖，牢牢扣在她腰前。
一名警員端著筆記本電腦走進來，把電腦放到她面前。
「宋櫻，有段錄像需要你確認。」
屏幕亮起，畫面來自另一間審訊室。
趙既明坐在鐵椅上，頭髮亂糟糟地支著，嘴唇乾得起皮，眼下那片青黑，隔著監控畫面也遮不住。
審訊員翻過一頁材料。
「營銷號投放的資金，是你個人帳戶轉出的？」
「對，是我出的錢。」
趙既明舔了舔開裂的嘴唇，身體往椅背里靠。
「但內容不是我定的，是宋櫻讓我發的。」
「她說要把宋梨徹底搞臭。人也是她先找的，素材都是她給我的，我只是幫她執行。」
宋櫻盯著屏幕上的那張臉。
當初就是這個人拍著胸口保證，說不會出問題，說所有渠道都捏在手裡，還說一定會護住她。
如今隔著一塊屏幕，那個人坐在鐵椅里，恨不得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笑話……」
宋櫻的嗓子已經啞得變了調。
「他說的全是假的。策劃是他主動提的，公關公司在他名下，錢也從他的渠道走……他現在想把事情都推給我？」
警員按下暫停鍵，趙既明那張半張開的嘴定格在屏幕里。
「關於你們各自的陳述，我們會逐一核實。」
電腦合上後，警員又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
「另外通知你一件事。」
宋櫻抬起頭，盯住那張薄薄的紙。
「校園霸凌致死案的受害者家屬，已經正式委託律師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
「家屬拒絕任何形式的調解，請求法院依法從重處罰，並提出頂格量刑的訴求。」
紙張從桌面另一端推過來。
宋櫻的目光順著那些列印出來的文字，一點點往下挪。
那些字她分明都認得，拼在一起，卻怎麼也讀不順。
頂格量刑。
五年前，她認定那件事早就過去了。
趙正平把所有動靜壓了下去，學校閉口不提，受害者家屬也沒再出現。
時間一長，連她自己都相信，不會再有人把舊事翻出來。
直到這一刻，她腦子裡先冒出來的仍舊不是後悔。
不就是幾個人一起欺負了一個不起眼的女生嗎？
誰知道她會想不開尋死。
問話結束後，警員收走了電腦和文件。
提審室里只剩宋櫻和兩名負責看守的警員，兩人一左一右守在旁邊，沒有給她留下任何獨處的空當。
白熾燈仍在頭頂嗡嗡作響，那聲音鑽進腦子裡，攪得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想不出來。
宋櫻沿著審訊椅的靠背往下滑，被擋板限制住的雙手艱難抬到臉前，用力捂住了眼睛。
起初只有急促的喘息。
過了好一會兒，一聲嘶啞的哭腔才從指縫間漏出來，剛擠出半截，又硬生生堵回喉嚨。
哭聲斷斷續續，怎麼也連不成調，只有肩膀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審訊椅前方的單向玻璃映著她蜷縮的身影。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說過一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