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回去（上）
省局的地下室沒有窗戶。
林振邦蹲在工具機前，手搭在主軸上，閉眼。但這裡沒有「顫音「——德國進口的數控系統發出的是電子蜂鳴，像蚊子叫，不是鐵屑落在接屑盤裡的沙沙聲。他睜開眼，銀白色的床身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像一面鏡子，照出他自己的臉，也照出牆上那排紅頭文件。
「林科長。「
艾琳娜站在門口，金髮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團枯草。她手裡拿著一份圖紙，「顫音補償法2.0「的完整版，德國人談判三個月要的東西。
「我們需要在紅星廠驗證。「她說，中文帶著金屬切削液的涼意，「因為那裡有'真的'。「
林振邦的手頓了一下，像齒輪里卡了沙子。
「紅星廠是副廳級，「他說，「車間副主任是副處級。我一個正科級，夠不著。「
「夠得著。「艾琳娜把圖紙拍在他手裡，紙邊划過他的虎口，像刀片，「你們周副書記說了，可以競爭上崗。技術過硬，破格提拔。「
林振邦看著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和中文，像兩種人生疊在一起。他想起趙鐵山1985年寄給西門子總部的量塊，20.000毫米，標準值。那封信現在應該在德國某個檔案室里，和艾琳娜手裡的圖紙一樣，泛黃了，但字還在。
「我考慮考慮。「他說。
「不考慮。「艾琳娜轉身，金髮在燈光下一閃，「工具機不等人。真的，不等人。「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像主軸空轉的聲音。
醫務室在省局大樓的西邊，窗戶朝南，終年有陽光。但林振邦走進去的時候，覺得比地下室還冷。
蘇曉芸在換藥盤前，白大褂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抬頭看他，沒說話，只把鑷子放在酒精里，「叮「的一聲。
「坐。「她說。
林振邦坐下，椅子是鐵的，涼從褲管傳上來。他解開襯衫扣子，露出心口的舊傷——1985年選拔賽那天，馬長貴的人推的，玻璃碴子扎進去，縫了七針。蘇曉芸縫的。
「又疼了？「她問，鑷子夾著棉球，蘸碘酒。
蘇曉芸的手停了一下。棉球按在傷口上，碘酒的涼意滲進去，像淬火。
「你想回去。「她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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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沒說話，只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和1985年一樣，黑白分明，像量塊的兩端。但裡面有東西了，不是當年的好奇，是更深的東西，像工具機用久了，導軌里積了油泥，但油泥底下有金屬的本色。
「紅星廠是副廳級，「他說，「車間副主任是副處級。比我在省局的科長高。「
「高不高，「蘇曉芸把棉球扔進污物桶，「是給別人看的。真的，是給自己攢的。「
她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舊的，邊角磕癟了，像一台用了三十年的工具機。打開，裡面是一塊量塊，20.000毫米，標準值，在醫務室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趙師傅的？「她問。
「趙師傅的。「他說。
「你攢了十五年，「她把量塊放在他手心裡，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像握著趙鐵山的手，「夠當副主任了？「
「不夠。「林振邦握緊量塊，「工具機告訴我，還差0.0001。「
蘇曉芸笑了。那笑容很小，像鐵屑落地時的微光，但進了眼睛裡。
「那就回去，「她說，「回去攢夠那0.0001。「
她頓了頓，把換藥盤推到一邊，坐在他對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白大褂照得像一面鏡子，照出兩個人的影子。
「我跟你一起回去。「
林振邦的手抖了一下，像齒輪里卡了沙子。
「紅星廠的醫務室，「他說，「比省局的破。牆皮掉，窗戶漏風，冬天跟冰窖一樣。「
「有你在，「蘇曉芸說，「哪兒都一樣。「
周副書記的辦公室在四樓，朝南，有陽台，種著一盆君子蘭。林振邦站在門口，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新的，勒得脖子發紅。他敲門，三下，像工具機主軸落地的節奏。
「進。「
周副書記坐在辦公桌後，臉是圓的，像搪瓷缸子的底，但眼睛是細的，像量塊的刃口。他手裡有一份文件，林振邦的申請報告，紅頭，蓋著技術科的章。
「小林啊，「他說，聲音像砂輪磨過最後一點生鐵，「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林振邦面前。文件上有一行批註，紅色的，像血：「同意競爭上崗，車間副主任（副處級）。「
林振邦看著那行字，手在褲兜里攥著量塊，20.000毫米，標準值。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但他覺得熱，像淬火時的鐵，從白變紅，從紅變灰。
「謝謝組織信任。「他說。
「別謝我，「周副書記笑了，那笑容沒進到眼睛裡，像一層乾裂的膩子，「謝艾琳娜。德國人點名要你。技術過硬，破格提拔。「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也推到林振邦面前。這份文件沒有紅頭，只有一行列印字：「競爭上崗候選人名單。「
名單上有三個人：
林振邦，省局技術科副科長，正科級。
王建國，局辦公室科員，正科級。
劉衛星，省局技術科副科長，正科級。
林振邦的手頓了一下，像齒輪里卡了沙子。
「劉衛星？「他說，聲音很輕，像鐵屑落地的聲音。
「小劉也申請了，「周副書記說，「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像疊兩塊量塊，誤差不是相加，是抵消，是互補，是……
是「老規矩「。
「競爭程序，「周副書記說，「筆試、面試、民主測評。三關。公平、公正、公開。「
他頓了頓，看向林振邦的眼睛，那目光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讓林振邦更不安的東西，是平靜，是看穿一切的平靜：
「小林啊，你是頂替工出身，檔案里有'發配'記錄。王建國是正規大學生，劉衛星……劉衛星的父親，是局裡的老領導。「
林振邦沒說話，只把量塊從褲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20.000毫米，標準值，在周副書記的君子蘭旁邊泛著冷光，像一面小鏡子，照出三個人的影子——林振邦，周副書記，他自己。
「這是趙鐵山師傅1985年給我的，「他說，「他等了三十年，等到我。我現在等一個公平。「
周副書記看著量塊，手在桌上頓了一下，像齒輪里卡了沙子。
「公平，「他說，「組織會給的。但你得問問，工具機答不答應。「
林振邦蹲在工具機前，手搭在主軸上，閉眼。但這裡沒有「顫音「——德國進口的數控系統發出的是電子蜂鳴，像蚊子叫，不是鐵屑落在接屑盤裡的沙沙聲。他睜開眼，銀白色的床身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像一面鏡子，照出他自己的臉，也照出牆上那排紅頭文件。
「林科長。「
艾琳娜站在門口，金髮在慘白的燈光下像一團枯草。她手裡拿著一份圖紙，「顫音補償法2.0「的完整版，德國人談判三個月要的東西。
「我們需要在紅星廠驗證。「她說，中文帶著金屬切削液的涼意，「因為那裡有'真的'。「
林振邦的手頓了一下，像齒輪里卡了沙子。
「紅星廠是副廳級，「他說，「車間副主任是副處級。我一個正科級，夠不著。「
「夠得著。「艾琳娜把圖紙拍在他手裡，紙邊划過他的虎口，像刀片，「你們周副書記說了，可以競爭上崗。技術過硬，破格提拔。「
林振邦看著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德文和中文，像兩種人生疊在一起。他想起趙鐵山1985年寄給西門子總部的量塊，20.000毫米，標準值。那封信現在應該在德國某個檔案室里，和艾琳娜手裡的圖紙一樣，泛黃了，但字還在。
「我考慮考慮。「他說。
「不考慮。「艾琳娜轉身，金髮在燈光下一閃，「工具機不等人。真的，不等人。「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像主軸空轉的聲音。
醫務室在省局大樓的西邊，窗戶朝南，終年有陽光。但林振邦走進去的時候，覺得比地下室還冷。
蘇曉芸在換藥盤前，白大褂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抬頭看他，沒說話，只把鑷子放在酒精里，「叮「的一聲。
「坐。「她說。
林振邦坐下，椅子是鐵的，涼從褲管傳上來。他解開襯衫扣子，露出心口的舊傷——1985年選拔賽那天，馬長貴的人推的，玻璃碴子扎進去，縫了七針。蘇曉芸縫的。
「又疼了？「她問，鑷子夾著棉球，蘸碘酒。
蘇曉芸的手停了一下。棉球按在傷口上，碘酒的涼意滲進去，像淬火。
「你想回去。「她說。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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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振邦沒說話，只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和1985年一樣，黑白分明，像量塊的兩端。但裡面有東西了，不是當年的好奇，是更深的東西，像工具機用久了，導軌里積了油泥，但油泥底下有金屬的本色。
「紅星廠是副廳級，「他說，「車間副主任是副處級。比我在省局的科長高。「
「高不高，「蘇曉芸把棉球扔進污物桶，「是給別人看的。真的，是給自己攢的。「
她轉過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舊的，邊角磕癟了，像一台用了三十年的工具機。打開，裡面是一塊量塊，20.000毫米，標準值，在醫務室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趙師傅的？「她問。
「趙師傅的。「他說。
「你攢了十五年，「她把量塊放在他手心裡，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像握著趙鐵山的手，「夠當副主任了？「
「不夠。「林振邦握緊量塊，「工具機告訴我，還差0.0001。「
蘇曉芸笑了。那笑容很小，像鐵屑落地時的微光，但進了眼睛裡。
「那就回去，「她說，「回去攢夠那0.0001。「
她頓了頓，把換藥盤推到一邊，坐在他對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白大褂照得像一面鏡子，照出兩個人的影子。
「我跟你一起回去。「
林振邦的手抖了一下，像齒輪里卡了沙子。
「紅星廠的醫務室，「他說，「比省局的破。牆皮掉，窗戶漏風，冬天跟冰窖一樣。「
「有你在，「蘇曉芸說，「哪兒都一樣。「
周副書記的辦公室在四樓，朝南，有陽台，種著一盆君子蘭。林振邦站在門口，風紀扣繫到最上面一顆，新的，勒得脖子發紅。他敲門，三下，像工具機主軸落地的節奏。
「進。「
周副書記坐在辦公桌後，臉是圓的，像搪瓷缸子的底，但眼睛是細的，像量塊的刃口。他手裡有一份文件，林振邦的申請報告，紅頭，蓋著技術科的章。
「小林啊，「他說，聲音像砂輪磨過最後一點生鐵，「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林振邦面前。文件上有一行批註，紅色的，像血：「同意競爭上崗，車間副主任（副處級）。「
林振邦看著那行字，手在褲兜里攥著量塊，20.000毫米，標準值。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但他覺得熱，像淬火時的鐵，從白變紅，從紅變灰。
「謝謝組織信任。「他說。
「別謝我，「周副書記笑了，那笑容沒進到眼睛裡，像一層乾裂的膩子，「謝艾琳娜。德國人點名要你。技術過硬，破格提拔。「
他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也推到林振邦面前。這份文件沒有紅頭，只有一行列印字：「競爭上崗候選人名單。「
名單上有三個人：
林振邦，省局技術科副科長，正科級。
王建國，局辦公室科員，正科級。
劉衛星，省局技術科副科長，正科級。
林振邦的手頓了一下，像齒輪里卡了沙子。
「劉衛星？「他說，聲音很輕，像鐵屑落地的聲音。
「小劉也申請了，「周副書記說，「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
他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像疊兩塊量塊，誤差不是相加，是抵消，是互補，是……
是「老規矩「。
「競爭程序，「周副書記說，「筆試、面試、民主測評。三關。公平、公正、公開。「
他頓了頓，看向林振邦的眼睛，那目光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讓林振邦更不安的東西，是平靜，是看穿一切的平靜：
「小林啊，你是頂替工出身，檔案里有'發配'記錄。王建國是正規大學生，劉衛星……劉衛星的父親，是局裡的老領導。「
林振邦沒說話，只把量塊從褲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20.000毫米，標準值，在周副書記的君子蘭旁邊泛著冷光，像一面小鏡子，照出三個人的影子——林振邦，周副書記，他自己。
「這是趙鐵山師傅1985年給我的，「他說，「他等了三十年，等到我。我現在等一個公平。「
周副書記看著量塊，手在桌上頓了一下，像齒輪里卡了沙子。
「公平，「他說，「組織會給的。但你得問問，工具機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