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規矩
趙鐵山收徒那天，沒擺酒，沒請客。
就在車間角落那台老車床邊上，他把林振邦叫過去，從兜里摸出一把舊卡尺，拍在沾滿機油的工作檯上。
「量一下這個。「
工作檯上擱著一個台階軸毛坯，灰撲撲的，像是剛從鑄件堆里扒拉出來。周圍幾個幹活的工人放慢了手裡的動作，目光往這邊飄。
林振邦接過卡尺，拇指撥開尺框，對準工件外徑。卡尺腳合攏的時候，他眉頭皺了一下。
又量了一遍。
「多少？「趙鐵山問。
「三十八點二。「
「嗯。「趙鐵山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再量。「
林振邦沒急著報數。他把卡尺翻過來，對著頭頂的光看了一眼，又用拇指指甲在刻度零位上輕輕颳了一下。卡尺的零刻度線，比主尺的零線偏了半絲。
「卡尺不准。「他抬起頭，「零點漂移，大概偏了零點零五。實際尺寸……應該是三十八點一五。「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
旁邊一個姓周的老師傅「嗬「了一聲，手裡的扳手「噹啷「撂在工具箱上。趙鐵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從工裝兜里掏出另一把卡尺——這把明顯新一些，但握把處同樣磨得發亮。
「用這個。「他把卡尺拍在林振邦手裡，「以後跟著我。別的不敢保，手藝我不藏。但有一條——「他眼神忽然銳利起來，像車刀剛磨出來的刃口，「我這兒不要睜眼瞎。量具不准，量出來的數就是放屁。懂嗎？「
「懂。「
「懂就好。「趙鐵山轉身就走，背對著他撂下一句，「明天早起半小時，我走一遍活，你看。看不明白，別問我，自己琢磨。「
林振邦攥著那把卡尺，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尺身上刻著一行小字：「紅星機械廠，一九六二年配發「。
周圍幾道目光收了回去，有人嘀咕：「趙師傅還真收了……一個頂替工。「
規矩第一條：活是干出來的，不是分出來的。
可廠里分活的規矩，從來不是這麼說的。
計件工資，帳本上寫得明白——一個件多少分，一個月攢夠多少分算多少錢。可帳本背後還有一道關：活是主任分的。
林振邦進車間第七天，就嘗著了這道關的滋味。
那天早上，馬長貴叼著煙屁股，站在車間中央的鐵架子旁，手裡拿著一摞派工單，像發牌似的往下分。
「劉衛星，精車套筒，一批二十件。「
「周師傅，絲槓副，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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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到林振邦的時候，馬長貴的手指在派工單上頓了頓，抽出最下面一張，甩過來。
「翻砂件粗加工，鑄件，三十件。今天交。「
林振邦接過單子，掃了一眼工件圖——HT200灰口鑄鐵，毛坯面上全是砂眼和飛邊，加工餘量不均勻，最薄的地方只有兩毫米。這種活，走刀深了崩刀，走刀淺了餘量不夠，廢品率高得嚇人。而且，鑄件粗加工的計件分，只有精加工的一半。
旁邊劉衛星探過頭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馬主任，這活——「
「這活怎麼了？「馬長貴眼皮一抬，煙屁股在嘴唇上上下下挪著，「新來的不鍛鍊鍛鍊，怎麼長進？林振邦不是趙師傅的高徒嗎？正好練練手。「
這話像塊姜，又辣又嗆。
林振邦沒吭聲，把派工單折好，揣進兜里，轉身回了工位。
那天他干到很晚。鑄件上的砂眼比想像的還多，一刀走上去，刀刃「咔「地一震，崩出個豁口。他換了三次刀，到下午四點，三十件活只干出來七件合格品。鐵屑不是成卷出來的，是崩出來的——細碎、燙、帶刺兒，崩在胳膊上，隔著工服也能留下小紅點。
收工的時候，他胳膊抬不起來，手指頭還在抖。
但他沒回宿舍。他坐在工具機邊的矮凳上，從工具箱裡翻出那個牛皮紙小本子，借著車間的燈光，一筆一筆地記：
十月十七日。翻砂件粗加工三十件。耗時九小時。合格七件。廢品二十三件。計件分：十四分。劉衛星，精車套筒二十件，耗時六小時，合格二十件，計件分：四十分。
他盯著那兩行數字，看了很久。
「記這個有什麼用？「
聲音從背後傳來。林振邦回頭，趙鐵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
「心裡得有桿秤。「林振邦說。
趙鐵山沒說話，目光落在本子上那兩行數字上。他抽完一根煙，又從兜里摸出半根先前掐滅的，遞過去。
「抽了吧。「
林振邦接了，點著，吸了一口，辣的。趙鐵山蹲在旁邊，兩個人沒說話，車間裡只有隔壁車床切削金屬的嗡嗡聲。
過了半晌，趙鐵山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明天那批活，還剩二十三件？「
「嗯。「
「鑄件，砂眼多，餘量不均。「趙鐵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知道什麼叫'借料'嗎？「
「明天早起一小時。我教你。「
規矩第二條：刀要穩，心要更穩。
可刀穩的時候，人未必穩得住。
第二天，趙鐵山教了他一招——鑄件毛坯餘量不均，不能死盯著圖紙上的基準，要先找最大餘量處，重新找正，把砂眼部位「讓「到非配合面上，配合面留出精加工餘量。這叫「借料「，是老師傅壓箱底的手藝，一般人不教。
林振邦照做了。那天他提前兩小時交活，三十件鑄件，合格二十九件。
馬長貴來驗收的時候，臉拉得老長。他拿著卡尺量了三件，件件在公差帶內。他想說點什麼，嘴角抽了抽，最終只把派工單往兜里一塞，轉身走了。
劉衛星湊過來，壓低聲音：「可以啊，這活連老周都幹過廢品，你全過了？「
林振邦沒說話，只是低頭擦著卡尺。他手上有道新口子，是早上換刀時不小心劃的，不深，但滲著血。
「去醫務室包一下。「劉衛星說，「別感染了。「
醫務室在車間東頭，一間不大的屋子，門半掩著，裡頭透出來一股消毒水和碘伏混在一起的氣味。
值班的是個年輕護士，梳著兩條辮子，白大褂袖口沾了一小塊碘伏的黃漬。見林振邦進來，她拉過他的手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翻砂件粗車傷的？「她問。
「嗯。「
「這批活……「她拿鑷子夾著棉球，蘸了碘伏按在傷口上，「我爹去年幹過，幹了一天，腰直不起來，手上崩了四個口子。你幹了幾天？「
「三天。「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那眼睛很亮，在醫務室昏黃的燈光下，像是有光在裡頭轉。
「三十件？「
「三十件。「
她沒再說話，低頭縫針。針穿過皮肉的時候，林振邦咬了一下後槽牙，沒出聲。她縫得仔細，針腳勻稱，收線時打了一個結，用剪刀剪斷，又把線頭塞進結縫裡。
「蘇曉芸。「她忽然說。
「什麼？「
「我的名字。「她把紗布纏好，一道一道，不松不緊，收尾的地方壓了一個小折角，「記著這幾天別沾水。還有——「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那批活，下回能推就推。你這手，再這麼幹三個月，握刀都握不穩。「
林振邦站起來，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他笨拙地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
「餵。「蘇曉芸在身後叫住他。
他回頭。
「你記工分那個本子，「她推了推桌上的一份文件，「別光記自己的。這廠里，有些帳，記在本子上沒用，得記在心裡。「
林振邦腳步頓了一下。門框外的風吹進來，虎口的傷口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沒回頭，只應了一聲「嗯「，推門走了。
回到車間，天已經擦黑。
趙鐵山還在那台老車床邊上，蹲著修一把崩了口的鏜刀。見林振邦回來，頭也不抬，從工具箱底層抽出一個油紙包，扔過來。
林振邦接住，打開——是一本《車工工藝學》，紙頁泛黃，邊角卷了毛邊，扉頁上有人用鋼筆寫著一行字：「技術，是熬出來的。「
「從明天起，每天提前一小時到。「趙鐵山的聲音在工具機轟鳴里顯得很沉，「我教你識圖。光靠手穩，走不遠。得讓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也穩。「
林振邦攥著那本書，紙頁上的油墨味混著車間的機油味，鑽進鼻孔。
遠處，馬長貴站在車間另一頭的陰影里，手裡的煙屁股明滅了一下，被他狠狠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林振邦把書揣進懷裡，沒看那個方向。
他知道，從明天起，不一樣了。
就在車間角落那台老車床邊上，他把林振邦叫過去，從兜里摸出一把舊卡尺，拍在沾滿機油的工作檯上。
「量一下這個。「
工作檯上擱著一個台階軸毛坯，灰撲撲的，像是剛從鑄件堆里扒拉出來。周圍幾個幹活的工人放慢了手裡的動作，目光往這邊飄。
林振邦接過卡尺，拇指撥開尺框，對準工件外徑。卡尺腳合攏的時候，他眉頭皺了一下。
又量了一遍。
「多少？「趙鐵山問。
「三十八點二。「
「嗯。「趙鐵山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再量。「
林振邦沒急著報數。他把卡尺翻過來，對著頭頂的光看了一眼，又用拇指指甲在刻度零位上輕輕颳了一下。卡尺的零刻度線，比主尺的零線偏了半絲。
「卡尺不准。「他抬起頭，「零點漂移，大概偏了零點零五。實際尺寸……應該是三十八點一五。「
車間裡安靜了一瞬。
旁邊一個姓周的老師傅「嗬「了一聲，手裡的扳手「噹啷「撂在工具箱上。趙鐵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從工裝兜里掏出另一把卡尺——這把明顯新一些，但握把處同樣磨得發亮。
「用這個。「他把卡尺拍在林振邦手裡，「以後跟著我。別的不敢保，手藝我不藏。但有一條——「他眼神忽然銳利起來，像車刀剛磨出來的刃口，「我這兒不要睜眼瞎。量具不准，量出來的數就是放屁。懂嗎？「
「懂。「
「懂就好。「趙鐵山轉身就走，背對著他撂下一句，「明天早起半小時，我走一遍活，你看。看不明白，別問我，自己琢磨。「
林振邦攥著那把卡尺，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他低頭看了一眼，尺身上刻著一行小字：「紅星機械廠，一九六二年配發「。
周圍幾道目光收了回去，有人嘀咕：「趙師傅還真收了……一個頂替工。「
規矩第一條：活是干出來的，不是分出來的。
可廠里分活的規矩，從來不是這麼說的。
計件工資，帳本上寫得明白——一個件多少分，一個月攢夠多少分算多少錢。可帳本背後還有一道關：活是主任分的。
林振邦進車間第七天，就嘗著了這道關的滋味。
那天早上，馬長貴叼著煙屁股，站在車間中央的鐵架子旁，手裡拿著一摞派工單，像發牌似的往下分。
「劉衛星，精車套筒，一批二十件。「
「周師傅，絲槓副，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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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到林振邦的時候，馬長貴的手指在派工單上頓了頓，抽出最下面一張，甩過來。
「翻砂件粗加工，鑄件，三十件。今天交。「
林振邦接過單子，掃了一眼工件圖——HT200灰口鑄鐵，毛坯面上全是砂眼和飛邊，加工餘量不均勻，最薄的地方只有兩毫米。這種活，走刀深了崩刀，走刀淺了餘量不夠，廢品率高得嚇人。而且，鑄件粗加工的計件分，只有精加工的一半。
旁邊劉衛星探過頭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馬主任，這活——「
「這活怎麼了？「馬長貴眼皮一抬，煙屁股在嘴唇上上下下挪著，「新來的不鍛鍊鍛鍊，怎麼長進？林振邦不是趙師傅的高徒嗎？正好練練手。「
這話像塊姜，又辣又嗆。
林振邦沒吭聲，把派工單折好，揣進兜里，轉身回了工位。
那天他干到很晚。鑄件上的砂眼比想像的還多，一刀走上去，刀刃「咔「地一震，崩出個豁口。他換了三次刀，到下午四點，三十件活只干出來七件合格品。鐵屑不是成卷出來的，是崩出來的——細碎、燙、帶刺兒，崩在胳膊上，隔著工服也能留下小紅點。
收工的時候，他胳膊抬不起來，手指頭還在抖。
但他沒回宿舍。他坐在工具機邊的矮凳上，從工具箱裡翻出那個牛皮紙小本子，借著車間的燈光，一筆一筆地記：
十月十七日。翻砂件粗加工三十件。耗時九小時。合格七件。廢品二十三件。計件分：十四分。劉衛星，精車套筒二十件，耗時六小時，合格二十件，計件分：四十分。
他盯著那兩行數字，看了很久。
「記這個有什麼用？「
聲音從背後傳來。林振邦回頭，趙鐵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手裡捏著一根煙，沒點。
「心裡得有桿秤。「林振邦說。
趙鐵山沒說話，目光落在本子上那兩行數字上。他抽完一根煙，又從兜里摸出半根先前掐滅的，遞過去。
「抽了吧。「
林振邦接了，點著，吸了一口，辣的。趙鐵山蹲在旁邊，兩個人沒說話，車間裡只有隔壁車床切削金屬的嗡嗡聲。
過了半晌，趙鐵山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明天那批活，還剩二十三件？「
「嗯。「
「鑄件，砂眼多，餘量不均。「趙鐵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知道什麼叫'借料'嗎？「
「明天早起一小時。我教你。「
規矩第二條：刀要穩，心要更穩。
可刀穩的時候，人未必穩得住。
第二天，趙鐵山教了他一招——鑄件毛坯餘量不均，不能死盯著圖紙上的基準，要先找最大餘量處，重新找正，把砂眼部位「讓「到非配合面上，配合面留出精加工餘量。這叫「借料「，是老師傅壓箱底的手藝，一般人不教。
林振邦照做了。那天他提前兩小時交活，三十件鑄件，合格二十九件。
馬長貴來驗收的時候，臉拉得老長。他拿著卡尺量了三件，件件在公差帶內。他想說點什麼，嘴角抽了抽，最終只把派工單往兜里一塞，轉身走了。
劉衛星湊過來，壓低聲音：「可以啊，這活連老周都幹過廢品，你全過了？「
林振邦沒說話，只是低頭擦著卡尺。他手上有道新口子，是早上換刀時不小心劃的，不深，但滲著血。
「去醫務室包一下。「劉衛星說，「別感染了。「
醫務室在車間東頭，一間不大的屋子，門半掩著，裡頭透出來一股消毒水和碘伏混在一起的氣味。
值班的是個年輕護士，梳著兩條辮子，白大褂袖口沾了一小塊碘伏的黃漬。見林振邦進來，她拉過他的手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翻砂件粗車傷的？「她問。
「嗯。「
「這批活……「她拿鑷子夾著棉球，蘸了碘伏按在傷口上，「我爹去年幹過，幹了一天，腰直不起來，手上崩了四個口子。你幹了幾天？「
「三天。「
她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他。那眼睛很亮，在醫務室昏黃的燈光下，像是有光在裡頭轉。
「三十件？「
「三十件。「
她沒再說話，低頭縫針。針穿過皮肉的時候，林振邦咬了一下後槽牙，沒出聲。她縫得仔細，針腳勻稱，收線時打了一個結，用剪刀剪斷，又把線頭塞進結縫裡。
「蘇曉芸。「她忽然說。
「什麼？「
「我的名字。「她把紗布纏好，一道一道，不松不緊，收尾的地方壓了一個小折角，「記著這幾天別沾水。還有——「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那批活，下回能推就推。你這手，再這麼幹三個月，握刀都握不穩。「
林振邦站起來，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他笨拙地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
「餵。「蘇曉芸在身後叫住他。
他回頭。
「你記工分那個本子，「她推了推桌上的一份文件，「別光記自己的。這廠里，有些帳，記在本子上沒用，得記在心裡。「
林振邦腳步頓了一下。門框外的風吹進來，虎口的傷口開始一跳一跳地疼。
他沒回頭，只應了一聲「嗯「，推門走了。
回到車間，天已經擦黑。
趙鐵山還在那台老車床邊上，蹲著修一把崩了口的鏜刀。見林振邦回來，頭也不抬，從工具箱底層抽出一個油紙包，扔過來。
林振邦接住，打開——是一本《車工工藝學》，紙頁泛黃，邊角卷了毛邊，扉頁上有人用鋼筆寫著一行字：「技術，是熬出來的。「
「從明天起，每天提前一小時到。「趙鐵山的聲音在工具機轟鳴里顯得很沉，「我教你識圖。光靠手穩，走不遠。得讓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也穩。「
林振邦攥著那本書，紙頁上的油墨味混著車間的機油味，鑽進鼻孔。
遠處，馬長貴站在車間另一頭的陰影里，手裡的煙屁股明滅了一下，被他狠狠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林振邦把書揣進懷裡，沒看那個方向。
他知道，從明天起，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