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發配
信寄出去第七天，沒有等到師傅的回信，卻等來了廠辦的公函。
紅頭，印著「關於支援三線建設的緊急通知「。林振邦的名字在第二行，前面是「經省局黨委研究、厂部批准「，後面是「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該來的終於來了，該來的永遠不會遲到。
他捏著那張紙，站在省局宿舍三樓走廊里，窗戶朝北，終年不見陽光。但那天有光，從雲層縫裡漏下來，照在紙面上，把「緊急「兩個字照得發紅，像血。
「三線分廠，「背後傳來劉衛星的聲音，「雲貴交界，代號'曙光'。六十年代建的，做軍工配套，現在轉民用，缺技術骨幹。「
林振邦沒回頭：「你去嗎？「
「我？「劉衛星笑了一下，那笑聲在走廊里發飄，像鐵屑落地的聲音，「我不去。馬長貴……馬主任說，資料室離不開我。驗收報告還得整理，德國人的後續合作還得跟進。「
他頓了頓，走到林振邦旁邊，靠在窗台上。人造革公文包夾在腋下，拉鏈上的小鎖換成了新的，銀的，比銅的更亮。
「我給你帶了東西。「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鋁飯盒，和廠門口那個一模一樣，只是邊角磕癟了一塊，像被什麼東西砸過。
「鹹菜饅頭，「他說，「還有……紅燒肉。省城的肉，確實沒咱們廠的好，但比你去的那個地方，強。「
林振邦接過飯盒，沒打開，只捏著癟了的那塊角。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像握著一塊冰。
「什麼時候的車？「他問。
「今晚，「劉衛星說，「十一點，西站，綠皮車。馬長貴……馬主任親自定的，說夜車安靜，適合你'思考'。「
他故意把「思考」兩個字說的很重，仿佛整個這句話里，就這兩個字值錢。聽得出來，那個「思考「帶了引號，像是在說一個笑話。
林振邦沒有難過，也沒有吃驚，他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只是不知道來得這麼早，不知道以這種方式。
說心情不複雜是假的，但很快就平復了下來。他知道要去的地方很遠，也可能落後。但對一個農村的窮孩子來說，到哪裡不是幹活，到哪裡不是吃飯。自己能當上吃國家糧的工人，已經燒了高香，沒有其他苛求，只想著多做點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很快，他的心就坦然了，既來之則安之，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把公函紙折好，塞進工裝口袋，和量塊、芯棒、真筆記疊在一起。
「劉衛星，「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0.0173，你還記得嗎？「
劉衛星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他靠在窗台上，人造革公文包滑下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拉鏈沒崩，小鎖「嘩啦「響了一聲。
「我記得，「他說，聲音發啞，「不鏽鋼線膨脹係數，乘以溫差，再乘以工件長度。你教我的。「
「那你知道，「林振邦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我為什麼被發配嗎？「
「因為……「劉衛星的聲音飄了一下，像齒輪里卡了沙子，「因為驗收會，你讓德國人加了檢測，馬長貴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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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不是。「林振邦搖頭，「是因為我提了條件。驗收報告上，主要完成人寫孫處長，技術協助寫你。我的名字，只寫在'地基整改'後面。馬長貴以為我爭，我鬧。但我沒爭，沒鬧，只寫了該寫的。「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仿佛是笑，那笑里沒有溫度：
「他不怕人爭，不怕人鬧。他怕的是——人不要他給的。「
劉衛星愣在原地，像一台突然斷電的工具機。
「不要他給的，「林振邦重複了一遍，「他就控制不了。控制不了，就得毀掉。發配三線，不是懲罰，是銷毀。把我從省局銷毀，從檔案里銷毀，從所有人的記憶里銷毀。三年後回來，誰還記得一個'地基整改'的技術員？「
他彎下腰，幫劉衛星撿起公文包，塞進他懷裡。人造革的涼意滲進掌心，劉衛星的手抖了一下。
「但我會回來，「林振邦說，聲音很輕，整個走廊都能聽見，「因為工具機不會騙人。我在三線，也能聽鐵屑。我在三線，也能攢手藝。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我年輕，等得起！「
他頓了頓，看向窗戶外面。雲層縫裡漏下的光已經沒了，暗紅色的天空里，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和廠里一樣。
「——馬長貴會老，會退，會死。但手藝不會死。鐵屑的聲音，不會死。「
說這句話時，林振邦的眼裡充滿奪人的光芒，攝人心魄的光芒！
這種光芒，劉偉星從來沒有見過，他感到了可怕，又感到了可敬！
他真的沒想到林振邦會這麼堅強。劉衛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不是握手，是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拍在林振邦手裡——是那顆印著「省局技術科工作筆記「的筆記本，他的，裡面密密麻麻記著林振邦的話。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兩下：
「我幫你存著。「
林振邦看著那本筆記，看了很久。封皮上印著紅字，「省局技術科工作筆記「，邊角卷了毛邊，和劉衛星的眼角褶子一樣。
「好。「他說。
此情此景，尤其是林振邦那通話，劉衛星存到腦子裡。
他等待著那個發配的到來。
紅頭，印著「關於支援三線建設的緊急通知「。林振邦的名字在第二行，前面是「經省局黨委研究、厂部批准「，後面是「即日啟程，不得延誤「。
該來的終於來了，該來的永遠不會遲到。
他捏著那張紙，站在省局宿舍三樓走廊里，窗戶朝北，終年不見陽光。但那天有光，從雲層縫裡漏下來，照在紙面上，把「緊急「兩個字照得發紅，像血。
「三線分廠，「背後傳來劉衛星的聲音，「雲貴交界，代號'曙光'。六十年代建的，做軍工配套，現在轉民用，缺技術骨幹。「
林振邦沒回頭：「你去嗎？「
「我？「劉衛星笑了一下，那笑聲在走廊里發飄，像鐵屑落地的聲音，「我不去。馬長貴……馬主任說，資料室離不開我。驗收報告還得整理，德國人的後續合作還得跟進。「
他頓了頓，走到林振邦旁邊，靠在窗台上。人造革公文包夾在腋下，拉鏈上的小鎖換成了新的，銀的，比銅的更亮。
「我給你帶了東西。「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鋁飯盒，和廠門口那個一模一樣，只是邊角磕癟了一塊，像被什麼東西砸過。
「鹹菜饅頭，「他說，「還有……紅燒肉。省城的肉，確實沒咱們廠的好，但比你去的那個地方，強。「
林振邦接過飯盒，沒打開，只捏著癟了的那塊角。金屬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像握著一塊冰。
「什麼時候的車？「他問。
「今晚，「劉衛星說，「十一點，西站，綠皮車。馬長貴……馬主任親自定的，說夜車安靜，適合你'思考'。「
他故意把「思考」兩個字說的很重，仿佛整個這句話里，就這兩個字值錢。聽得出來，那個「思考「帶了引號，像是在說一個笑話。
林振邦沒有難過，也沒有吃驚，他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只是不知道來得這麼早，不知道以這種方式。
說心情不複雜是假的，但很快就平復了下來。他知道要去的地方很遠，也可能落後。但對一個農村的窮孩子來說，到哪裡不是幹活，到哪裡不是吃飯。自己能當上吃國家糧的工人，已經燒了高香，沒有其他苛求，只想著多做點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很快，他的心就坦然了，既來之則安之，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把公函紙折好，塞進工裝口袋，和量塊、芯棒、真筆記疊在一起。
「劉衛星，「他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0.0173，你還記得嗎？「
劉衛星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他靠在窗台上，人造革公文包滑下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拉鏈沒崩，小鎖「嘩啦「響了一聲。
「我記得，「他說，聲音發啞，「不鏽鋼線膨脹係數，乘以溫差，再乘以工件長度。你教我的。「
「那你知道，「林振邦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我為什麼被發配嗎？「
「因為……「劉衛星的聲音飄了一下，像齒輪里卡了沙子，「因為驗收會，你讓德國人加了檢測，馬長貴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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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不是。「林振邦搖頭，「是因為我提了條件。驗收報告上，主要完成人寫孫處長，技術協助寫你。我的名字，只寫在'地基整改'後面。馬長貴以為我爭，我鬧。但我沒爭，沒鬧，只寫了該寫的。「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仿佛是笑，那笑里沒有溫度：
「他不怕人爭，不怕人鬧。他怕的是——人不要他給的。「
劉衛星愣在原地，像一台突然斷電的工具機。
「不要他給的，「林振邦重複了一遍，「他就控制不了。控制不了，就得毀掉。發配三線，不是懲罰，是銷毀。把我從省局銷毀，從檔案里銷毀，從所有人的記憶里銷毀。三年後回來，誰還記得一個'地基整改'的技術員？「
他彎下腰，幫劉衛星撿起公文包，塞進他懷裡。人造革的涼意滲進掌心，劉衛星的手抖了一下。
「但我會回來，「林振邦說，聲音很輕，整個走廊都能聽見，「因為工具機不會騙人。我在三線，也能聽鐵屑。我在三線，也能攢手藝。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我年輕，等得起！「
他頓了頓，看向窗戶外面。雲層縫裡漏下的光已經沒了，暗紅色的天空里，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和廠里一樣。
「——馬長貴會老，會退，會死。但手藝不會死。鐵屑的聲音，不會死。「
說這句話時，林振邦的眼裡充滿奪人的光芒，攝人心魄的光芒！
這種光芒，劉偉星從來沒有見過，他感到了可怕，又感到了可敬！
他真的沒想到林振邦會這麼堅強。劉衛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不是握手，是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拍在林振邦手裡——是那顆印著「省局技術科工作筆記「的筆記本，他的，裡面密密麻麻記著林振邦的話。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兩下：
「我幫你存著。「
林振邦看著那本筆記，看了很久。封皮上印著紅字，「省局技術科工作筆記「，邊角卷了毛邊，和劉衛星的眼角褶子一樣。
「好。「他說。
此情此景，尤其是林振邦那通話，劉衛星存到腦子裡。
他等待著那個發配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