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門檻
選拔賽倒計時最後一天。
林振邦從工具庫加完課回來，推開門，上鋪空著，自己的枕頭邊露出一角——講義被人動過。
不是藏在鐵皮盒裡的那本，是趙鐵山三天前剛給他的「盲配專題「，一直壓在枕頭底下。現在，枕頭歪了，講義卷了邊，被人翻開的那頁正好是「溫度補償公式「。
事發突然，他心裡咯噔一下，沒出聲，只把講義抽出來，對著燈泡仔細看著。
頁邊多了一行鉛筆字，歪歪扭扭，好像儘量模仿他的筆跡，但在用詞上還是露出馬腳：「盲配秘技，報馬主任。「
「秘技「兩個字，讓林振邦眼前一亮。
林振邦冷笑。他平時管這叫「手藝「，趙鐵山管這叫「門道「，只有馬長貴才會叫「秘技「。秘技，秘技，——好像藏著掖著，見不得光。
一句簡單的口頭語，暴露了他的身份。
門「吱呀「一聲響了。劉衛星閃進來，手裡拎著兩瓶白酒，沒點著的煙還叼在嘴上。他一眼看見林振邦手裡的講義，又看見那行字，臉瞬間白了。
「這，不是我寫的。「
「我知道。「林振邦把講義拍在桌上，「字跡模仿我的，但'秘技'兩個字，馬長貴常說的。你鎖在箱子裡的那本呢？「
劉衛星一愣，隨即撲向床底的木箱。銅鎖被撬了，鎖舌歪在一邊，箱子裡那本淺一點的講義——趙鐵山給他的——攤開著，同樣被人翻到了「盲配「那一章。
「下午，「劉衛星的聲音發緊，「我從工具庫出來，馬長貴在胡同口堵著我。給了我十塊錢，讓我把講義給他看，我沒給。這本……我鎖得好好的。「
「他派人撬了。「林振邦蹲下去，手指摸著鎖舌的斷痕，「新茬，撬棍撬的，不超過兩小時。馬長貴不信你，他想自己拿。「
劉衛星攥著那十塊錢，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苦：「可見，我連當內鬼，他都不信。「
林振邦沒接話，從枕頭底下摸出另一本筆記。牛皮紙封面，邊角卷了毛邊，比講義厚一倍，密密麻麻全是手寫。
「真的在這。「
劉衛星瞪大眼睛：「……什麼意思？「
「趙師傅給的講義，盲配那一章是錯的。「林振邦翻開筆記，「溫度補償係數印的是0.0137，真的應該是0.0173。差這一個數，盲配時過盈量全錯，壓進去不是松就是裂。「
他頓了頓，看向劉衛星：「這是門檻。不是考你的，是考來偷的人。馬長貴派人來偷，偷走的是假公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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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我身上，沒離過身。「
劉衛星愣在原地，手裡的酒瓶「哐當「一聲擱在桌上。
「那三道題……「他忽然想起什麼，「也是門檻？「
「是。「
趙鐵山就是這時候進來的。他推門，沒看劉衛星，只把一盞馬燈擰亮，放在桌中央，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三柄刀。
「第一題，絲槓螺距誤差怎麼算。答上來，說明你有底子。「趙鐵山的聲音沉得像工具機底座，「第二題，切削液濃度對表面粗糙度的影響。答上來，說明你真幹過活。「
他看向劉衛星，眼神像兩口枯井：
「第三題，盲配溫度補償。你答不上來。不是你笨，是因為你心裡沒裝著'盲配'。你想學，但不是為盲配來的——你是為'跟著林振邦'來的。「
劉衛星的臉，從白變紅。
「我……「
「門檻不是把人擋在外面，「趙鐵山從兜里摸出一把車刀，拍在桌上，是陶瓷刀，刃口上的「山「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是讓人跨進來。你前兩道跨過了，第三道——「
他把刀推向劉衛星：「讓林振邦帶你過。「
劉衛星看著那把刀，又看著林振邦，沒說話。
林振邦把真筆記翻到盲配那一頁，拍在劉衛星面前：「0.0173。不鏽鋼線膨脹係數，乘以溫差，再乘以工件長度。背下來，明天我考你。「
「你……真教我？「
「師傅說，「林振邦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手藝是攢出來的，不是偷出來的。馬長貴想偷，讓他偷假的。你想學，我教真的。「
劉衛星的眼圈紅了。他低下頭，從兜里摸出那十塊錢，「啪「地拍在桌上，力道震得馬燈晃了一下。
「這錢，明天我還給他。「他抬起頭，看著林振邦，「林振邦，我要是學不會——「
「學不會？「林振邦把陶瓷刀塞到他手裡，「就用這把刀，在廢件上練到會為止。我陪你。「
深夜，宿舍。
劉衛星在上鋪翻書，那本真的筆記，紙頁脆，翻起來「嘩啦「響，跟以前翻《大眾電影》的聲音完全不一樣。林振邦在下鋪聽著，手裡攥著那把假講義里夾著的車刀——白鋼刀，刃口磨得發白，是師傅給的「練習刀「。
「振邦。「上鋪飄下來聲音。
「嗯？「
「馬長貴明天要是再來找我……「
「讓他找。「林振邦盯著房梁，「你給他假的，真的在我這兒。他以為咱們倆鬧翻了，你偷了我的講義去邀功——「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咱們將計就計。「
上鋪的翻書聲停了。劉衛星探出半個身子，從上鋪往下看，眼睛在黑暗裡發亮：「你是說……「
「他給你十塊錢，你收著。他讓你偷，你給他假的。「林振邦的聲音低下去，像砂輪磨過生鐵，「等他拿著假公式上了考場，發現0.0137全是錯的——「
「他就廢了。「劉衛星接話，聲音裡帶著點狠勁。
「不。「林振邦搖頭，「是讓他知道，偷來的東西，靠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劉衛星沉默了。
「所以，「林振邦繼續說，「明天考場上，我讓他以為自己贏了。他以為我中了他的套，以為我用的假公式，以為我過不了。等他發現我過了——「
「他就慌了。「
「慌了才會亂，亂了才會露出更多馬腳。「林振邦的聲音像砂輪磨過生鐵，「我要的不是一天把他扳倒，是讓他一天一天，自己把自己埋了。「
窗外，北風卷著雪粒子抽在玻璃上，噼啪作響。但宿舍里很安靜，只有上鋪偶爾傳來的翻書聲，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林振邦沒睡。他躺在下鋪，手指摩挲著枕邊的真筆記，指腹蹭過「0.0173「那行字。
門檻。
跨過去，前面就是考場。
跨不過去，就自認倒霉。
林振邦從工具庫加完課回來，推開門，上鋪空著，自己的枕頭邊露出一角——講義被人動過。
不是藏在鐵皮盒裡的那本，是趙鐵山三天前剛給他的「盲配專題「，一直壓在枕頭底下。現在，枕頭歪了，講義卷了邊，被人翻開的那頁正好是「溫度補償公式「。
事發突然，他心裡咯噔一下，沒出聲，只把講義抽出來，對著燈泡仔細看著。
頁邊多了一行鉛筆字，歪歪扭扭，好像儘量模仿他的筆跡，但在用詞上還是露出馬腳：「盲配秘技，報馬主任。「
「秘技「兩個字，讓林振邦眼前一亮。
林振邦冷笑。他平時管這叫「手藝「，趙鐵山管這叫「門道「，只有馬長貴才會叫「秘技「。秘技，秘技，——好像藏著掖著，見不得光。
一句簡單的口頭語，暴露了他的身份。
門「吱呀「一聲響了。劉衛星閃進來，手裡拎著兩瓶白酒，沒點著的煙還叼在嘴上。他一眼看見林振邦手裡的講義，又看見那行字，臉瞬間白了。
「這，不是我寫的。「
「我知道。「林振邦把講義拍在桌上，「字跡模仿我的，但'秘技'兩個字，馬長貴常說的。你鎖在箱子裡的那本呢？「
劉衛星一愣，隨即撲向床底的木箱。銅鎖被撬了，鎖舌歪在一邊，箱子裡那本淺一點的講義——趙鐵山給他的——攤開著，同樣被人翻到了「盲配「那一章。
「下午，「劉衛星的聲音發緊，「我從工具庫出來，馬長貴在胡同口堵著我。給了我十塊錢，讓我把講義給他看，我沒給。這本……我鎖得好好的。「
「他派人撬了。「林振邦蹲下去，手指摸著鎖舌的斷痕，「新茬，撬棍撬的，不超過兩小時。馬長貴不信你，他想自己拿。「
劉衛星攥著那十塊錢，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苦：「可見，我連當內鬼，他都不信。「
林振邦沒接話，從枕頭底下摸出另一本筆記。牛皮紙封面，邊角卷了毛邊，比講義厚一倍，密密麻麻全是手寫。
「真的在這。「
劉衛星瞪大眼睛：「……什麼意思？「
「趙師傅給的講義，盲配那一章是錯的。「林振邦翻開筆記，「溫度補償係數印的是0.0137，真的應該是0.0173。差這一個數，盲配時過盈量全錯，壓進去不是松就是裂。「
他頓了頓，看向劉衛星：「這是門檻。不是考你的，是考來偷的人。馬長貴派人來偷，偷走的是假公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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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在我身上，沒離過身。「
劉衛星愣在原地，手裡的酒瓶「哐當「一聲擱在桌上。
「那三道題……「他忽然想起什麼，「也是門檻？「
「是。「
趙鐵山就是這時候進來的。他推門，沒看劉衛星，只把一盞馬燈擰亮，放在桌中央，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三柄刀。
「第一題，絲槓螺距誤差怎麼算。答上來，說明你有底子。「趙鐵山的聲音沉得像工具機底座，「第二題，切削液濃度對表面粗糙度的影響。答上來，說明你真幹過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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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題，盲配溫度補償。你答不上來。不是你笨，是因為你心裡沒裝著'盲配'。你想學，但不是為盲配來的——你是為'跟著林振邦'來的。「
劉衛星的臉，從白變紅。
「我……「
「門檻不是把人擋在外面，「趙鐵山從兜里摸出一把車刀，拍在桌上，是陶瓷刀，刃口上的「山「字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是讓人跨進來。你前兩道跨過了，第三道——「
他把刀推向劉衛星：「讓林振邦帶你過。「
劉衛星看著那把刀，又看著林振邦，沒說話。
林振邦把真筆記翻到盲配那一頁，拍在劉衛星面前：「0.0173。不鏽鋼線膨脹係數，乘以溫差，再乘以工件長度。背下來，明天我考你。「
「你……真教我？「
「師傅說，「林振邦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手藝是攢出來的，不是偷出來的。馬長貴想偷，讓他偷假的。你想學，我教真的。「
劉衛星的眼圈紅了。他低下頭，從兜里摸出那十塊錢，「啪「地拍在桌上，力道震得馬燈晃了一下。
「這錢，明天我還給他。「他抬起頭，看著林振邦，「林振邦，我要是學不會——「
「學不會？「林振邦把陶瓷刀塞到他手裡，「就用這把刀，在廢件上練到會為止。我陪你。「
深夜，宿舍。
劉衛星在上鋪翻書，那本真的筆記，紙頁脆，翻起來「嘩啦「響，跟以前翻《大眾電影》的聲音完全不一樣。林振邦在下鋪聽著，手裡攥著那把假講義里夾著的車刀——白鋼刀，刃口磨得發白，是師傅給的「練習刀「。
「振邦。「上鋪飄下來聲音。
「嗯？「
「馬長貴明天要是再來找我……「
「讓他找。「林振邦盯著房梁，「你給他假的，真的在我這兒。他以為咱們倆鬧翻了，你偷了我的講義去邀功——「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咱們將計就計。「
上鋪的翻書聲停了。劉衛星探出半個身子，從上鋪往下看，眼睛在黑暗裡發亮：「你是說……「
「他給你十塊錢，你收著。他讓你偷，你給他假的。「林振邦的聲音低下去，像砂輪磨過生鐵，「等他拿著假公式上了考場，發現0.0137全是錯的——「
「他就廢了。「劉衛星接話，聲音裡帶著點狠勁。
「不。「林振邦搖頭，「是讓他知道，偷來的東西，靠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劉衛星沉默了。
「所以，「林振邦繼續說，「明天考場上，我讓他以為自己贏了。他以為我中了他的套，以為我用的假公式，以為我過不了。等他發現我過了——「
「他就慌了。「
「慌了才會亂，亂了才會露出更多馬腳。「林振邦的聲音像砂輪磨過生鐵，「我要的不是一天把他扳倒，是讓他一天一天，自己把自己埋了。「
窗外，北風卷著雪粒子抽在玻璃上，噼啪作響。但宿舍里很安靜，只有上鋪偶爾傳來的翻書聲，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林振邦沒睡。他躺在下鋪，手指摩挲著枕邊的真筆記，指腹蹭過「0.0173「那行字。
門檻。
跨過去，前面就是考場。
跨不過去，就自認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