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二章 船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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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城老西門碼頭,一艘漕船低調的停泊在岸邊,甲板上有幾個人影,船艙中則靜悄悄的,周月如站在右側的側窗前,隔著窗紗看著淮安城。

  一道黑煙懸掛在不遠處的城牆上空,仍在緩慢的翻滾升騰,碼頭上的人都在朝那邊張望,許多人聚集在一起互相議論,不少行客匆匆登船,催促船家起航,碼頭周圍一片吵鬧聲。

  周月如的眼神在岸上的人群中梭巡,直到一個挑夫出現在碼頭上,朝著這邊快步走來,周月如盯著他飛快的下了台階,接著噔噔噔的跑過跳板,跳上甲板時船身跟著搖晃了幾下。

  過了片刻後,艙門響了一聲,然後又關上了,助手的聲音在背後道,「先生,袁掌柜回話,會仙樓和印坊兩處地方的差事都辦好,想見的人都見到了,一個都沒少,要找的東西都找到了。」

  周月如回過頭來,女助手遞來兩張藍色的貼票,周月如接過仔細看了片刻,「又用了兩個新的編碼,必定還是從真票上抄的,沿江銀莊辨別時需要記的更多,就更加費事了,好在今日就清除了。」

  「袁掌柜說辦事的人都出了城,先去外地清淨些時候,他說鹽商在淮安勢力不小,他們若是要報復,多半會找這邊的漕幫尋仇,碼頭這裡恐怕不太平,請先生早些回南京。」

  周月如點點頭,「跟袁掌柜帶話,各位辦事辛苦,請袁掌柜妥為酬勞。」

  助手抬頭看看周月如,「袁掌柜剛回到他的船上,說是離著不遠,先生要不要見一下。」

  周月如不答反問道,「你知道為何這次給我的代號是管事先生。」

  助手搖搖頭,周月如看著外面的煙柱,「我們是女人,這次龐大人吩咐我管事,辦事的都是粗漢亡命徒,女子是不便管的,才特意以先生稱呼。這些人不會真心服我們,但他們會服從令信和口令,若是去見袁正,總會跟其他人見到,他看到了你是女子,反而不方便了,我和袁正都在下江議事會,見面的時間多的是,淮安就不見了。就是咱們都得記住,我和他是誰也不管誰的,這次只是派差,差辦完了還是誰也不管誰,離了這淮安,就不能把他當做辦差的下屬。」

  「屬下記著了,也盼著以後再也不必跟他們一起辦差。」助手站在原地,搓了搓手道,「方才那帶信的人說,會仙樓點名鹽商及管事兩人,但印坊那邊,那邊一共有二十四人,屬下沒想過……會辦這等的差事。」

  助手就此停住不說,眼睛有點紅紅的,偏過頭去用手擦了擦。

  周月如等了片刻,走到助手面前,「殺人不是什麼好事,我第一次見殺人,是在桐城城外,那流寇離我只有幾步遠,我親眼見他用刀殺死一個老婦,滿地都是血,就像她的血都流幹了。」

  屋中安靜了片刻,助手停止擦淚,小心的偷眼看了看周月如。

  「我逃過一命,到山上躲了幾日,山中躲避的人很多,都是拖家帶口成群結隊,就我是一個人,天寒地凍的,沒人願意分你一口吃的,連口水都是冰的。流寇在桐城多久,我就在山上呆了多久,等到流寇走了,家裡也破了。」周月如聲音很輕,就像在回憶,「桐城城外幾天就埋了幾千人,還沒算上鄉下地方,潛山、太湖這些地方,現在還沒有多少人,都是那幾天殺了。」

  助理驚訝的看著她,周月如轉頭過來,「龐大人立安慶營,宿松一仗打贏了,流寇再不敢來安慶,救下了多少的人命來,每打贏一次,就救下了許多人命。」

  周月如舉起手中的貼票,「城裡這個印坊,他們印的是貼票,只要用出去一張,就是從安慶營手中拿走十兩二十兩五十兩現銀,一直到無人敢留貼票,接下來就是銀莊擠兌。」

  助手小心的抬起頭來,「屬下不是那意思。」

  周月如搖搖頭,「他們不死,安慶營轉眼間就要分崩離析,江北官兵都會潰散,到時無人剿寇防虜,流寇東虜都會進來殺人。」

  周月如的眼神牢牢盯著助手,「惡人不光是動刀動槍的人,一個流寇東虜,或許殺十人百人,已經可以叫惡人。但這個印坊裡面每個人,殺的都不止萬人,每個人都至少十萬,所以他們是世間滿手血腥的最大惡人,殺一個就是救下了十萬人命來。」

  助手不由往後微微退了一步,周月如滿臉堅定,「我們不是在殺人,是在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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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助手將頭埋下,「屬下明白了。」

  周月如在原地站立片刻,終於緩和了一下語氣,「但憐憫總歸是人之常情,出來辦差遇到了,我也不來怪你,記得有一個人跟我說過,像你這樣心軟的人,該如何應對這般事情。」

  「該如何?」

  「不要讓他們在你心裡個體化。」

  助手愕然道,「啥叫個體化。」

  周月如收回目光,語氣肯定的道,「我們是做真貼票的人,印坊裡面的人是造假貼票的人,就是我們的敵人,你未曾見過他們,未曾跟他們說話,不知他們姓名,不知他們生平,這世上每天死去的人無數,我們都不曾認得,他們只是一個叫敵人的角色,是該被清除的人。」

  助手呆呆的看著她,周月如突然伸出手來,助手下意識的退後一步,周月如的手仍到了她肩膀上,拈起一根白色的頭髮。

  船艙中靜悄悄的,周月如把自己的頭髮挽到身前,略微一翻便露出不少顯眼的白色。

  「幾年前,我也只是個賣紙的,若是何處不見了五錢銀子,就急得翻箱倒櫃的找,後來在賭檔當帳房,哪天平帳少了五兩,恍如天塌了一般。」周月如隨手拔下一根白髮,然後緩緩舉在眼前,「再後來幹了銀莊這個差事, 那時候龐大人每次多支五百兩,我都怕得整夜睡不著,想著以後別人來兌銀,差了這五百兩如何還得出來,到如今,多支五萬我也照樣睡。」


  周月如嘆口氣,看著窗外天際上的那道黑煙,「有些路,走上去就再沒有回頭路。」

  ……

  「崔永炟,老夫記得在司學裡面問過你,為啥進了這行當。」

  「學生當時答德爺說,因為想當官。」

  山東兗州府台兒莊閘,閘塘中停滿密集的漕船,岸上人來人往一副熱鬧景象。

  崔永炟兩手隨意的抱在袖中,跟在著旁邊的老頭在河岸上緩緩行走。 眾人在淮安搞了一個大行動,參與的人都在當天撤離淮安,德師傅撤離的方向是徐州,正好在崔永炟的駐區,但在徐州只留了一天,德爺又帶著崔永炟到了台兒莊。

  這裡處於大運河中的泇運河段,在明中之前,大運河的河道從徐州段經過,要經過徐州洪、呂梁洪兩段黃河險灘,經常損失船隻和人手,而且由於黃河河道不穩,漕運經常受到影響。

  為了繞過這一段險途,明廷於萬曆二十一年開工修建泇運河,起自山東韓莊,至邳州直河口匯入黃河,全長兩百多里,繞過了徐州段的舊運河。但徐州的舊運道仍在通行,許多不願侯閘的民船寧願冒險渡過黃河,由於舊河道裡面也有流量,所以徐州附近仍有大量碼頭和倉儲存在,只是規模比不過泇運河航段。

  泇運河沿途有八個船閘,台兒莊閘是最靠下游的一個,也是規模較大的,整個閘口周邊都非常熱鬧。

  順著岸邊往東走一小段,就是另一條平行河道的堤壩,這一段堤壩上也密布各種店鋪,河岸滿是各家自建的小碼頭。河道中也停滿了大小船隻,一直往西延伸出好長一段

  這一段平行的河道叫做月河,是台兒莊閘的備用河道,如果是正閘不能用的時候,可以從月河繞行,但由於今年缺水,優先保障台莊閘通行,月河就只有入口附近有水位。

  五月之前因為缺水,運河斷流不能通行,淤塞主要就在山東南段,在閘塘等候過閘的船隻大量積壓,終於搶通之後,也是優先保障運糧的漕船通行。

  今年各處缺水,迦運河北高南低,每次要過一批閘,就需要放掉一部分水,閘北的水位也越來越低,放閘的次數就進一步減少。

  往年正常年景,要想早點過閘也要買通閘吏閘夫,今年東虜圍了錦州,朝廷大軍雲集遼東,張國維從應天巡撫任上調來,以工部侍郎主理河道,首要任務就是保障遼東戰場的後勤支持,

  各個船閘必須保障運糧船通過,今年候閘的時間遠超往年,後面的糧船又到了,民間的客船如果不想給閘吏閘夫給錢,是很難排到過閘名額的。這也是很多民船冒險走舊河道的原因,因為走泇運河的隱性成本不小。

  老頭一邊走一邊看著河道兩岸的船隻,「這次你辦刷工的差辦得好,如了袁正的意,當官是該當的。」

  崔永炟減慢了一點腳步,「都是學正和先生教授有方,學生學了些皮毛,幸好沒給先生丟臉。只是回想起來,那刷工恐怕並不知道文台印坊在制貼票,調色在外進,晾票、印票在後進,這刷工還要外出做事,常與外人打交道,鹽商這邊是不放心的,應當是只讓他在外進調料調墨,調好再送到後進印書。」

  老頭嗯一聲,「你的意思是可以不殺他。」

  崔永炟遲疑一下道,「還是要殺,只是閒來會想一想,這次還有一個人原本不該殺的也殺了,他不該在印坊,又剛好在印坊,我剛見到時以為是碰巧,回想起來怕不是那麼巧,讓學生也有些佩服。」

  德爺打量著周圍的人,口中平靜的道,「殺了之後勿要多想,尤其不能想該與不該,想得越多你與他的因果就越多,這因果最後不是你與他的,實際是耗了自家的心神,手上已殺過的,心裡也要殺過。」

  「學生記住了。」

  德師傅停下看著他,「我來徐州還有一件事要辦。」

  崔永炟躬身等候著,但並沒有主動問,這也是暗哨營的規矩,不能去打聽別人的差事,除非是需要當地暗哨站配合的。

  「等會你去見一見莫琦雲。」

  崔永炟抬頭看著德師傅,臉上有些遲疑的神色,「她是外派的人,照條令只有上線能見他。」

  「這女子無牽無掛,此番外派出去,走的地方甚遠,臨行時提了要見見你,袁正想要安她的心,讓她見一見你。」

  崔永炟想想道,「但她見了我,必定會想法子告訴我她的去處。」

  德師傅嗯了一聲,「老夫想的也是一樣,已跟她說過了,鋪子裡的規矩還是要的,她船過的時候,你不能上船,不能說話,就在岸邊見一下。」

  崔永炟這才點點頭,德師傅轉身繼續走,片刻後兩人已經走到了閘塘邊,這裡是船閘外的水域,供等候過閘的船隻停泊的地方,只有已經排好隊即將過閘的才能留在這裡,其他沒排到號的只能停在遠處,或者直接停到了月河裡面。

  每年開漕之後都有船會候閘,一等就是好多天,到冬天封河之前,這裡都幾乎是滿的,船上的人需要衣食住行,所有周圍有不少人提供生活服務。

  台兒莊就是因此形成的大集鎮,市鎮主要就圍繞著為船閘提供服務,閘塘周圍是商業最熱鬧的地方,德師傅看起來早已看好地方,選定了一個茶鋪,裡面就在靠邊的位置做好,外面就是人來人往的碼頭。

  此時船閘正在放南下的船隻,上游的閘板已經被絞盤高高吊起,船閘里的水位和上游一樣高,第四艘漕船正在進閘。

  岸上的閘夫大聲指揮,閘里四船上的船夫用竹篙不停調整,最後四艘漕船緊緊靠在一起,互相間隔只有一尺。

  接著閘夫們喊起號子聲,上游的閘門開始下降,順著石槽慢慢落下,最後將上游的水流截斷。

  另一些閘夫走到靠下遊方向,此時的閘內水壓比下游高,靠人力拉不起來閘門,需要通過底部的泄水涵洞放水,讓閘內外水位相同。閘夫用一種像勾槍的工具,將堵塞泄水涵洞的閘板吊起。

  閘內水位逐漸下降,最後降到和閘外一樣。

  閘亭那邊的閘夫齊聲喊起號子,轉動絞盤將船閘的下游閘板升起。

  等到閘板拉起的高度超過漕船,閘板便不再上升,就這樣高懸在閘口上。

  船閘內的四艘漕船開始一次出閘,整個過程十分緩慢,但老頭完全看不出不耐煩,也看不出多感興趣,只是一直在安靜的觀看。

  崔永炟因為在徐州站駐守,徐州附近有倉廒的地方都去過,台兒莊更是去了多次,對船閘已經看習慣了。從坐下開始,他就一直在看船閘中的四艘船。

  按德爺選的位置,就該在這是艘中的一艘,但現在都要出閘了,還沒看到人影。

  四艘漕船一一駛出船閘,崔永炟的眼神在船上快速的搜尋,仍是一無所獲。

  四艘南下的漕船已經遠去,崔永炟遲疑的轉頭去看老頭,此時老頭突然道,「掛藍旗那條。」

  崔永炟往塘中看去,只見一艘桅杆掛著三角藍旗的漕船正在往閘口駛去,甲板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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