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黃鶴一去不復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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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三更,我又獨自到甜水巷,腰間別著犀角燈。

  夜裡的巷子比白天安靜得多。汴京是出了名的不夜——《東京夢華錄》上說,京城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如要鬧去處,通曉不絕。可那說的是州橋、馬行街那樣的鬧處。甜水巷是曲里拐彎的小巷,過了三更,巷子裡就只剩巡夜的梆子聲。乾德三年,太祖爺下過詔,京城夜市至三更不禁;三更一過,深更半夜還在街上走的人,撞上巡夜的廂軍,是要被盤問的。雪已經停了,屋頂、牆頭、井台,都覆著一層薄白。我走過一戶人家的門口,門縫裡漏出一線燈,又滅了——是屋裡的人聽見腳步聲,把燈吹了。夜裡的汴京人,都怕半夜的腳步聲。巡夜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張端己白天就要跟,我搖頭說:你跟著,燈會記住你。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說。末了他才說:那我在井台等你。

  三更,我到甜水巷口,他已經在井台邊等著了。來得比我還早,袖著手,呵出的白氣在雪光里散開。他看見我,沒有問,只把一截火摺子塞進我手裡。他塞火摺子時沒有看我,塞完,在井台邊站了一會兒,像要說什麼,最後只說:繩子繫緊了。

  我數了數井台上的繩痕,又摸了摸石欄的豁口——豁口有新有舊,新的比老的淺。有人近來常在這井台上繫繩子。

  我下了井。

  井底的水很靜。我貼著井壁,借燈苗的光,看那塊老磚。

  刻痕很淺,像是用指甲劃的。是一隻鶴,只有半邊翅膀。

  我認得這個刻法。師門的圖譜,扉頁上的鶴,就是這個樣子。刻這隻鶴的人,用的還是師父的手法——起筆重,收筆輕,翅尖要挑一下。

  我看著那道刻痕,忽然想起師父畫鶴的樣子。他在舊紙上畫,畫完也不收,就那麼攤著,風吹起來,紙角一掀一掀。他說,鶴畫半隻就夠了,留一半給看的人。

  那一瞬,我好像聽見師父的聲音——他說:看鶴。聲音很近,像他就在井口,低頭看著我。我猛地抬頭。井口的天光漏下來,什麼都沒有。井壁上的鶴紋,安安靜靜,像刻了幾百年。

  我那時候不懂。現在我看著井壁上的半隻鶴,還是不懂。可我知道,刻這隻鶴的人,是師父那一輩的——也許就是師父。

  他為什麼在這口井裡刻一隻鶴?

  我又看了一會兒那刻痕,忽然覺得,那鶴的翅尖,好像對著井底的某個方向。我順著看過去——是那塊刻著半個字的磚。

  鶴在指路。

  我湊近了看那半塊字磚。刻痕的邊緣,有一層薄薄的水垢——水垢壓在刻痕上。也就是說,字,是磚砌進井裡之前就刻好的。

  十五年,水垢一層一層覆上來,又被人擦掉過。

  有人常來擦這半個字,像擦一面鏡子。

  水在腳下晃了一下。有什麼東西,擦著我的腳踝過去,涼的,硬的,像一塊石頭在水裡翻身。我低頭,水面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圈細紋,慢慢地散開,散到井壁邊,不見了。

  我拔出背上的鐵鶴,斷翅朝下,慢慢沉入水中,攪了一圈。

  水底什麼都沒有。可我腳踝上,多了一道白印子,像被什麼捏過。

  我把鐵鶴提起來,斷翅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回井裡。我握著鐵鶴,手在抖——不是怕,是那東西擦過我腳踝的時候,我的骨頭先於我的腦子,認出了什麼。

  我蹲下來,聽了很久的水聲。水聲沒有變,還是那樣,一圈一圈地盪開。可我總覺得,水底有什麼東西,換了個姿勢。

  我攥著鐵鶴,在黑暗裡站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舊事——十五年前的一個冬夜,師父帶我趕路,路過一口井,在井台邊站了一夜。那年我十三歲,困得不行,靠在井台上打盹,醒來天已亮,師父還站著,像一截樁。他見我看他,只說了一句:井是地的眼睛。

  我說:地看得見什麼?

  他沒有回答。那是我最後一次跟他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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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數了數井壁的老磚,一共七塊,有刻痕的只有兩塊:一塊刻著鶴,一塊刻著半個字。

  半個字。磚上的半個字,斷口新嶄嶄的,像被人剛削去不久。刀口利落,沒有猶豫——削字的人,削得很放心。我對著井口的月光看了很久,總覺得,它的另一半在別處——在井底?在牆裡?還是在這座城的某一塊石頭上?

  我試著在黑暗裡拼那半個字。

  磚上的半個字,缺的那一半,我在心裡描。描出來的,都不是字——第一遍是路,彎彎繞繞,走不到頭;第二遍是山,黑沉沉的,坐著;第三遍是一扇門,門開著一條縫。

  我停住,不敢再描了。

  這半個字像一把鑰匙,可它對著的鎖,我不知道在哪兒。鎖在井底?在水裡?還是在我自己身上?

  我忽然很怕拼得攏。怕那半個字補齊的那天,鎖開了,門裡出來的東西,認得我。

  我把磚塞回去,沒有聲張。

  鼓聲來了。

  從井底來,悶悶的,一下,一下,像捶在棉花上。不是鼓。我貼著井壁聽——那是敲門聲。

  聲音入耳的那一瞬,我的後背先涼了一下。不是風——是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我屏住呼吸,那聲音沒有停,一下,一下,敲在我耳朵里,敲在我心裡,敲得我指節發白。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地,和那敲門聲合成了一個拍子。

  我忽然覺得,井底變深了。方才兩丈多的井,如今像沒有底——那聲音不是從井底來的,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來的,從紙燈上那口井的方向來。我攥緊鐵鶴,斷翅硌著掌心,才把自己釘在井壁上。

  敲七下。停一息。再敲七下。

  敲七下。停一息。再敲七下。

  我在黑暗裡數著,數到第三遍,忽然明白這節奏是什麼。是師門夜行人的暗號。

  井底的「門「,在敲師門的門。

  我攥著鐵鶴,在黑暗裡坐了一夜。鐵鶴的斷翅抵著我的掌心,硌得生疼。我沒有鬆手。井口上方,偶爾傳來一兩聲輕輕的咳嗽——張端己還在上面守著。鼓聲敲到四更,停了。水又靜下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黑暗裡,我摸了一遍井壁的磚。磚縫裡滲著水,涼的。我把手指放到鼻尖——那股味道又來了,像下雨前泥土的味道,又像……石頭。

  和那盞紙燈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黑暗裡,我想了很久。師門的暗號,師父教的,師兄弟都記得——可師門沒了十五年。十五年,一扇門還在敲,用死人的暗號,敲死人的門。它敲了多久了?十五年,還是更久?敲得這麼規矩,一下一下,像還在等門裡的人應聲。

  我忽然想:師父要是還在,聽見這敲門聲,會怎麼應。

  我又想,師門的規矩,暗號響三遍,不應,就當他不在。可我已經聽了三夜了。它還在敲。

  我摸了摸背上的鐵鶴。涼的。師父說過,第十三式叫「鶴歸「,是回家的式子。他教我的時候,只說了一句:這一式,你學不會,也用不上。

  我那時候不懂。現在我好像有點懂了——鶴歸,是鶴回到該回的地方去。

  門裡的人,也在等他的鶴。

  天亮前我上了井。雪又下起來了,井台上一層薄白。我坐在井台上,一直坐到日出。

  雪落在手背上,化了。我低頭看那道口子——井底劃的,新的。我忘了那個字,忘了拼出來的那座山,可我記得這道口子,記得敲門聲的節奏。我忘掉的都是要緊的,記住的也都是要緊的——我分不清哪個更要緊。

  張端己還坐在井台邊上。他袖著手,肩頭、膝上落著一層薄雪,像一夜沒有動過。他沒有問,蹲下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井,說:繩子還在。

  我說:井還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走了。他也沒有問我在等什麼——他大概知道,問了我也不記得。

  我看著他走遠,又坐了一會兒。日出的時候,我決定了。這個決定,從第一夜聽見鼓聲起,就壓在我心裡了——日出,只是給它蓋了個章。

  明夜,我燃犀下井。

  它敲的是師門的門。我該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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