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梨園弟子白髮新
張端己在聽雨樓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二樓看稿子。他說：陸先生，桑家瓦子的勾欄門口，跪著一個死人。他說：是戲班的班主，讓那死人跪在了自家門口。
我放下稿子：死人？
他說：跪死的，膝蓋朝後。他說：我知道你師門舊例，錄怪不錄戲。可這一回，跪著的不是戲。
我沒有立刻答話。師門舊例是師父定的：戲是假的，假的東西照不出真。這句話，是師父說的。可死人不是假的。我站起來：帶路。
張端己走在前頭。桑家瓦子在舊曹門外街南，是汴京最大的瓦舍。《東京夢華錄》上說，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則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欄五十餘座，晝夜不歇。瓦舍里的伎藝多：相撲、雜劇、說書、弄蟲蟻，還有傀儡，懸絲、杖頭、藥發，名目繁得數不清。這些，我都是書上識得的。我從沒去過。頭一回進這瓦舍，為的不是看戲，是看死人。
勾欄門口，里三層外三層，擠得密不透風。我跟著張端己擠過人群，有人伸長了脖子，有人捂著眼睛從指縫裡看，一個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問他爹：那人是跪著睡覺嗎？
死者姓於，是藥材行的一個夥計，三十來歲，常去瓦舍聽書。前夜散場，有人看見他最後一個走；昨夜，他跪在勾欄門口，死了。
我分開人群，蹲下來看。他跪得很直，臉朝著勾欄的門——可他的膝蓋，是朝後的。胳膊反擰著，像被誰從身後掰過去，又像被人提過線，線一松，他就那麼跌在地上。眼睛睜著，望著門板。
仵作驗過：嚇死的，心脈俱裂。奇怪的是他的關節——膝蓋向後彎，胳膊反擰。仵作說，活人的關節，掰不成這樣。
張端己說：像木偶。
他蹲在我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他不看那死人，看著勾欄的門：嚇死的人，腿一軟就倒了。他頓了頓：這一跪，連倒都沒倒一下。像還有事沒做完。
他說：前夜散場，有人看見於大郎最後一個走。守夜的說，他出了勾欄，沒回家，繞到後院去了。
我說：後院？
他說：後院堆木偶的棚子。守夜的說，於大郎在後院站了一夜，天亮才出來。他出來的時候，手在抖。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陸先生，你說，他在後院看了一夜，看見了什麼？
我站起來，看了那門板一眼。門板上沒有血，只有兩道淺淺的印子——像手指甲，在門板上抓過。抓得不深，像是臨死前，想抓住什麼。
張端己說：仵作說，他死的時候，手指是蜷著的，像抓著什麼東西，抓得很緊。掰都掰不開。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陸先生，你說，他死前抓著的是什麼？
我蹲下來，看了看於大郎的手。他的手指蜷著，指節發白——像抓著兩根看不見的線。
線的那一頭，在誰手裡？
我直起身。張端己等著我的答話，沒等到，也不催，只朝門裡抬了抬下巴：走，去問問班主。他先進了勾欄，我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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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班是三日前進的勾欄，班主姓關，瘦，手指細長。他見了官差，不慌，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我不認得這個人。第二句：我這兒沒有線。
他說這兩句話時，眼睛沒有看我們，看的是台上。台上掛著木偶，齊齊整整。他的手指在袖子裡，一根一根地動著，像在撥看不見的線。
我說：好手藝。
他說：不敢。戲是假的。
他說「戲是假的「時，抬眼看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舊物——認得，又不確定。
我站在台下，看著他的手指。師門舊例，錄怪不錄戲——戲是假的，假的東西照不出真。我破例了。我忽然想：戲是假的。可假的戲裡演出來的真，比真的還真。
我說：假的最好。真的，我見得多了。
他低頭，繼續撥線：客官是行家。
門外忽然靜下來。看客們都不作聲了。張端己朝門外看了一眼，低聲說：於大郎他娘來了。他撂下話，出了勾欄。
於大郎的娘住在城南，是個縫窮的婆子。她聽說兒子死了，沒哭。她站在勾欄門口，聽人把話說完，愣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認那雙手——指節粗大，指腹上滿是針眼，是縫了一輩子衣裳的手。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蹲下來，坐在勾欄門口，說：我等他散場。
她說這話時，臉上沒有淚。眼睛是乾的，直直地望著勾欄的門，一眨不眨，像怕眨一下眼，就錯過散場。張端己勸她回去，說人歿了，停屍在府里。她不動。她坐著，把圍裙上的線頭一根一根捻下來，捻一根，放上膝蓋，排成一排，像在數什麼。她說：他天天散場就回家，吃了飯才睡。我等一會兒，他就出來了。她說完，又捻了一根線頭，放上膝蓋。她的手很穩。
她坐在雪地里，膝蓋上放著一隻補了一半的鞋，針還別在鞋幫上——她一路走，一路還在想，兒子該穿新鞋了。
張端己回來跟我說：她不肯走。我說：讓她等吧。等人的人，勸不動的。
我走到勾欄門口，她正坐在雪裡。我蹲下來，問她：大娘，於大郎前些日子，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她想了一會兒：有。前幾日他回來，神神叨叨的，說他看見自己的線了。
我說：線？
她說：他說，娘，我的線在人家手裡。我問他誰家，他又說不清，只說在瓦舍。
她說著，手裡的針在鞋幫上扎了一下，扎到手指。她低頭看指尖的血，說：他不肯穿我做的鞋了。他說，腳上的線，也歸人家管了。
她又說：還有一件事。前幾日，他回家來，神神秘秘地，說學會了新本事。他給我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動，從拇指到小指，像數數，又不像數數。他說這是瓦舍里學的。
她說：我學不來。她伸出自己的手，笨拙地動了動手指，一根，一根，又一根：你看，我學不來。他說這是瓦舍里學的。
我看著她的手，後背一陣發涼。她的手笨拙得像木頭——可她的兒子，手指動得像線牽著一樣。
木偶的手指，就是這麼動的。
我站起來，回頭看勾欄。台上，關九還在排戲。木偶在天光里作揖，行禮，轉身，落座。
我數了數台上的木偶。十一個。
數到十一的那一瞬台上的木偶都轉過頭來朝著我十一個腦袋一個不少齊齊地朝著我天光在它們臉上晃沒有一張臉動。
我眨了眨眼。它們還在作揖，行禮，轉身，落座。關九的手指，撥著線。
十一個，不多不少。可台上的線，我數不清——線太多了，像從台頂垂下來的雨。
夜裡我沒有走。於大郎就是在這樣的夜裡，繞到後院去的——他站了一夜，天亮時手抖著走出來，第二天就跪在勾欄門口死了。我不打算走。散場之後，勾欄空了，班主把木偶一個一個收進箱裡，收到最後，忽然問：客官要看戲？
他說這話時，沒有回頭，背對著我，手裡提著一隻木偶。
我說：看什麼戲？
他說：看客官自己的戲。
他把那隻木偶放進箱裡，合上箱蓋，才轉過身來，看著我。他的眼睛在暗處，亮得不像話。
我知道這一坐，就是把自己送進戲裡去了。可白天那十一個木偶齊齊轉頭的樣子，還在我眼前——我若不看這一場，怎麼知道它演的是誰？我沒答話，在台下坐了。
我放下稿子：死人？
他說：跪死的，膝蓋朝後。他說：我知道你師門舊例，錄怪不錄戲。可這一回，跪著的不是戲。
我沒有立刻答話。師門舊例是師父定的：戲是假的，假的東西照不出真。這句話，是師父說的。可死人不是假的。我站起來：帶路。
張端己走在前頭。桑家瓦子在舊曹門外街南，是汴京最大的瓦舍。《東京夢華錄》上說，街南桑家瓦子，近北則中瓦，次里瓦，其中大小勾欄五十餘座，晝夜不歇。瓦舍里的伎藝多：相撲、雜劇、說書、弄蟲蟻，還有傀儡，懸絲、杖頭、藥發，名目繁得數不清。這些，我都是書上識得的。我從沒去過。頭一回進這瓦舍，為的不是看戲，是看死人。
勾欄門口，里三層外三層，擠得密不透風。我跟著張端己擠過人群，有人伸長了脖子，有人捂著眼睛從指縫裡看，一個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問他爹：那人是跪著睡覺嗎？
死者姓於，是藥材行的一個夥計，三十來歲，常去瓦舍聽書。前夜散場，有人看見他最後一個走；昨夜，他跪在勾欄門口，死了。
我分開人群，蹲下來看。他跪得很直，臉朝著勾欄的門——可他的膝蓋，是朝後的。胳膊反擰著，像被誰從身後掰過去，又像被人提過線，線一松，他就那麼跌在地上。眼睛睜著，望著門板。
仵作驗過：嚇死的，心脈俱裂。奇怪的是他的關節——膝蓋向後彎，胳膊反擰。仵作說，活人的關節，掰不成這樣。
張端己說：像木偶。
他蹲在我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他不看那死人，看著勾欄的門：嚇死的人，腿一軟就倒了。他頓了頓：這一跪，連倒都沒倒一下。像還有事沒做完。
他說：前夜散場，有人看見於大郎最後一個走。守夜的說，他出了勾欄，沒回家，繞到後院去了。
我說：後院？
他說：後院堆木偶的棚子。守夜的說，於大郎在後院站了一夜，天亮才出來。他出來的時候，手在抖。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陸先生，你說，他在後院看了一夜，看見了什麼？
我站起來，看了那門板一眼。門板上沒有血，只有兩道淺淺的印子——像手指甲，在門板上抓過。抓得不深，像是臨死前，想抓住什麼。
張端己說：仵作說，他死的時候，手指是蜷著的，像抓著什麼東西，抓得很緊。掰都掰不開。
他說著，看了我一眼：陸先生，你說，他死前抓著的是什麼？
我蹲下來，看了看於大郎的手。他的手指蜷著，指節發白——像抓著兩根看不見的線。
線的那一頭，在誰手裡？
我直起身。張端己等著我的答話，沒等到，也不催，只朝門裡抬了抬下巴：走，去問問班主。他先進了勾欄，我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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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班是三日前進的勾欄，班主姓關，瘦，手指細長。他見了官差，不慌，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我不認得這個人。第二句：我這兒沒有線。
他說這兩句話時，眼睛沒有看我們，看的是台上。台上掛著木偶，齊齊整整。他的手指在袖子裡，一根一根地動著，像在撥看不見的線。
我說：好手藝。
他說：不敢。戲是假的。
他說「戲是假的「時，抬眼看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舊物——認得，又不確定。
我站在台下，看著他的手指。師門舊例，錄怪不錄戲——戲是假的，假的東西照不出真。我破例了。我忽然想：戲是假的。可假的戲裡演出來的真，比真的還真。
我說：假的最好。真的，我見得多了。
他低頭，繼續撥線：客官是行家。
門外忽然靜下來。看客們都不作聲了。張端己朝門外看了一眼，低聲說：於大郎他娘來了。他撂下話，出了勾欄。
於大郎的娘住在城南，是個縫窮的婆子。她聽說兒子死了，沒哭。她站在勾欄門口，聽人把話說完，愣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認那雙手——指節粗大，指腹上滿是針眼，是縫了一輩子衣裳的手。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蹲下來，坐在勾欄門口，說：我等他散場。
她說這話時，臉上沒有淚。眼睛是乾的，直直地望著勾欄的門，一眨不眨，像怕眨一下眼，就錯過散場。張端己勸她回去，說人歿了，停屍在府里。她不動。她坐著，把圍裙上的線頭一根一根捻下來，捻一根，放上膝蓋，排成一排，像在數什麼。她說：他天天散場就回家，吃了飯才睡。我等一會兒，他就出來了。她說完，又捻了一根線頭，放上膝蓋。她的手很穩。
她坐在雪地里，膝蓋上放著一隻補了一半的鞋，針還別在鞋幫上——她一路走，一路還在想，兒子該穿新鞋了。
張端己回來跟我說：她不肯走。我說：讓她等吧。等人的人，勸不動的。
我走到勾欄門口，她正坐在雪裡。我蹲下來，問她：大娘，於大郎前些日子，有沒有什麼不對勁？
她想了一會兒：有。前幾日他回來，神神叨叨的，說他看見自己的線了。
我說：線？
她說：他說，娘，我的線在人家手裡。我問他誰家，他又說不清，只說在瓦舍。
她說著，手裡的針在鞋幫上扎了一下，扎到手指。她低頭看指尖的血，說：他不肯穿我做的鞋了。他說，腳上的線，也歸人家管了。
她又說：還有一件事。前幾日，他回家來，神神秘秘地，說學會了新本事。他給我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動，從拇指到小指，像數數，又不像數數。他說這是瓦舍里學的。
她說：我學不來。她伸出自己的手，笨拙地動了動手指，一根，一根，又一根：你看，我學不來。他說這是瓦舍里學的。
我看著她的手，後背一陣發涼。她的手笨拙得像木頭——可她的兒子，手指動得像線牽著一樣。
木偶的手指，就是這麼動的。
我站起來，回頭看勾欄。台上，關九還在排戲。木偶在天光里作揖，行禮，轉身，落座。
我數了數台上的木偶。十一個。
數到十一的那一瞬台上的木偶都轉過頭來朝著我十一個腦袋一個不少齊齊地朝著我天光在它們臉上晃沒有一張臉動。
我眨了眨眼。它們還在作揖，行禮，轉身，落座。關九的手指，撥著線。
十一個，不多不少。可台上的線，我數不清——線太多了，像從台頂垂下來的雨。
夜裡我沒有走。於大郎就是在這樣的夜裡，繞到後院去的——他站了一夜，天亮時手抖著走出來，第二天就跪在勾欄門口死了。我不打算走。散場之後，勾欄空了，班主把木偶一個一個收進箱裡，收到最後，忽然問：客官要看戲？
他說這話時，沒有回頭，背對著我，手裡提著一隻木偶。
我說：看什麼戲？
他說：看客官自己的戲。
他把那隻木偶放進箱裡，合上箱蓋，才轉過身來，看著我。他的眼睛在暗處，亮得不像話。
我知道這一坐，就是把自己送進戲裡去了。可白天那十一個木偶齊齊轉頭的樣子，還在我眼前——我若不看這一場，怎麼知道它演的是誰？我沒答話，在台下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