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4章 先穩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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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述職回來,連著幾天,梁棟辦公室的燈都亮到很晚。

  饒家的案子依法收口,甄家那邊按既定節奏穩著,明面上的硬仗似乎打完了,可案頭另一樁事,卻比抓人更棘手。

  那就是如何 穩住人心。

  這天上午,梁棟把省長助理朱厚年、暫時主持工作的省廳副廳長丁頤飛、專案組組長杜成鈞,還有省政府秘書長榮富軍,一併叫到了辦公室。

  茶几上攤著的,是一摞厚厚的名冊。

  「都坐。」梁棟指了指沙發,自己卻沒坐,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今天不聊案子,聊人。盛景投資和饒家這兩個案子,前前後後牽扯進來的幹部,到底有多少?」

  杜成鈞推了推眼鏡,翻開名冊。

  「梁省長,截至昨天,主動到專案組和各級監委說明情況的,已經有七十三人。」他的聲音很穩,「再加上從帳目、口供里牽出來、還在逐一核實的,合計過百。這裡頭,有廳局級,有處級,更多的是科級和一線經辦。省廳這邊,住建、發改、財政、市政口,都有人。」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一百多個幹部,足以讓整個千嶂官場草木皆兵。

  榮富軍也嘆了口氣,開口道:

  「梁省長,不瞞您說,現在底下人心惶惶。不少單位,班還是上的,可活兒沒人敢往前沖了。一個項目批文,過去一周能走完,現在誰簽字都要先翻三遍舊帳,生怕哪一筆跟盛景沾過邊,將來算到自己頭上。有的處室,乾脆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我那邊也一樣。」丁頤飛接過話,「基層派出所、市場監管,跟盛景旗下那些供水供氣、百貨物業打過交道的人太多了。正常的監管往來,現在都被自己當成了『污點』,一個個寫情況說明,寫得比案卷還厚。」

  梁棟緩緩轉過身。

  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天。

  查辦大案,最怕的從來不是查不下去,而是查完之後,把整支隊伍的精氣神也一併查沒了。

  抓人是手段,不是目的;真要把幾百上千號跟案子沾過邊、卻罪不至此的幹部全推到對立面,千嶂這台機器,就得停擺。

  「這就是我今天找你們來的原因。」梁棟走回沙發坐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上頭和廖書記都交代過同一句話:『饒家的事,到此為止,不搞擴大化。』什麼叫不擴大化?不是和稀泥,更不是放過真問題,而是把界限劃清楚,把人分清楚。懲前毖後、治病救人,這八個字,得落到名冊這一個個名字上。」

  他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一筆一划劃出四道槓。

  「第一類,核心骨幹。」梁棟在第一道槓上重重一點,「利用職權深度參與利益輸送、數額巨大、性質惡劣,像已經被採取措施的茅玉廣這類,依法該移送司法的移送司法,絕不姑息。其他同志的問題,另案在走程序,相關職務先由別的同志補位,一碼歸一碼,不拖、也不湊。」

  杜成鈞鄭重記下。

  「第二類,違紀較重、但夠不上犯罪的。」梁棟接著劃第二道,「該給黨紀政務處分的給處分,該調離關鍵崗位的調離,降級、免職,按規矩來,不冤枉,也不含糊。」

  「第三類,」他筆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被動裹挾、情節輕微,又是主動交代、主動退贓的。這類人,是大多數。他們多數是被當年那套風氣裹著走,簽過不該簽的字、吃過不該吃的飯,可沒有主動伸手索拿,更沒有幫著作惡。對這一類,依規用足從輕、減輕,批評教育、誡勉談話,把贓退乾淨、把問題說清楚,就給一條出路,該用還得用。」

  「第四類,」梁棟抬起頭,「經過核查,本來就沒問題、只是正常履職跟盛景打過交道的,立刻澄清正名,在一定範圍內還人清白。不能讓幹事的人,背著莫須有的包袱過一輩子。」

  四道槓劃完,白紙上清清楚楚。

  朱厚年看著那四條線,心裡那團亂麻,一下就順了。

  「領導,有您這四條,底下就好辦了。」他身子前傾,「最怕的就是沒個準譜,人人自危。把尺子一亮,誰是哪一類,對號入座,反而踏實。」

  「尺子要亮,標杆更要立。」梁棟看向杜成鈞,「趙立業,是第一個主動交代的,記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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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杜成鈞點頭,「原省發改委副主任,問題說清了,贓也退得乾淨,這些天配合核查,態度很端正。」

  「他的情況,我了解過。」梁棟道,「當年是業務上一把好手,赤雲傳統產業數位化改造那套『一企一策、分步推進』,就是他最早提的,我還專門跟王淳打過招呼,說這個幹部可以重點培養。後來一時糊塗,在盛景的項目上收了東西,是他的錯,他得認。可這樣的人,跟茅玉廣那種深度綁定的,是一回事嗎?」

  滿屋子沒人接話,但答案不言自明。

  「我的意見,」梁棟把話挑明,「趙立業這類,按第三類辦,處分照給、記錄在案,但人不打入冷宮。降級安排到能發揮業務專長的崗位上,戴罪立功。往後幹得好,一樣有機會。這個口子一開,就是給所有還在觀望的人看。主動說清、真心悔改,組織不會把人一棍子打死。」

  「明白了。」幾人齊聲應下。

  梁棟又叮囑了一句最要緊的:

  「分類處置,不是放水。每一個人怎麼定的、依據哪條、證據是什麼,全部集體研究、全程留痕、經得起回看。誰要是借『給出路』之名徇私、做人情,發現一個,我處理一個。這桿秤,端得要比抓人時還平。」

  這場會,一直開到中午。

  接下來的幾天,一套清晰的政策,順著省、市、縣三級,穩穩落了下去。

  七十三名主動交代的幹部,被逐一甄別分類:

  核心的幾個,依法移送;

  違紀較重的,分別給了處分;

  占大多數的輕微裹挾者,退贓、檢討、誡勉之後,重新回到了崗位;

  還有十幾個經查並無問題的,由監委和組織部門專程到單位開了澄清會,當眾正名……

  那個在情況說明里寫了七頁紙、夜裡整宿整宿睡不著的市政處老科長,聽完誡勉談話、得知自己還能留在崗位上,五十出頭的漢子,紅著眼眶,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風氣,肉眼可見地轉了。

  先是各處室的燈,重新亮到了正常的點。

  再是項目審批的章,又敢往下落了。

  省政府辦事大廳里,一度冷清的企業服務窗口,重新排起了隊。

  那種大戰之後人人自危、萬馬齊喑的沉悶,被這套「分清敵我、給出路、不搞擴大化」的組合拳,一點點化開。

  千嶂這台一度空轉的機器,重新咬合、轉動起來。

  人心剛穩,梁棟立刻把另一副擔子,壓了上來。

  ……

  ……

  這天下午,他讓榮富軍把上半年全省和各市的經濟數據,仔仔細細在會議室里舖了一整面牆。

  「都過來看看。」梁棟站在那面牆前,對著幾位副省長和廳局長,聲音沉沉的,「先看全省。上半年,全省地區生產總值增速百分之四點二,比全國平均低了整整零點八個百分點。固定資產投資、規上工業增加值、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四項主要指標,全線跑輸全國。」

  他的手指,移到下一行。

  「再看各市。赤雲,百分之五點四,全省第一,看著亮眼吧?」

  赤雲市委書記王淳正好在省里開會,也被臨時叫了過來。

  聽到這個數,他下意識挺了挺胸,可梁棟下一句話,就讓他那點得意僵在了臉上。

  「百分之五點四,是怎麼來的?」梁棟轉過頭,目光落在王淳身上,「王書記,赤雲這幾年的政府債務率,你比我清楚。舉債鋪攤子、上項目,數據是堆上去了,可土地財政依賴越來越重,還本付息的壓力越來越大。這個百分之五點四,裡頭有多少是真增長、有多少是借債借出來的虛胖,你回去,讓財政局給我算一本實帳。」

  王淳臉上一熱,站起身,老老實實應道:

  「是,省長批評得對。赤雲的家底,我心裡有數,確實有虛火。」

  這位曾經的饒系外圍、素來傲氣的經濟強市一把手,自打饒家倒台,便憋著一股勁要靠實幹重新證明自己。

  梁棟沒有因為他的舊標籤壓他,卻也從不容他在數據上摻水,這份既用又盯的分寸,他比誰都體會得深。

  梁棟的手指又移:

  「石江,百分之四點七,省會城市,中規中矩,穩是穩,可龍頭帶動作用沒發揮出來。漣安,百分之二點一,災後重建,產業還沒緩過來,這個不怪你們,但必須追。剩下的地市,一大半在百分之三四之間打轉轉。」

  他放下手裡的指示棒,轉過身,掃視全場。

  「同志們,我們用了快兩年,把千嶂的吏治整肅了一遍,抓了蛀蟲、平了亂象,這是功在長遠的事。可老百姓最終要看的是什麼?是兜里的錢、碗裡的肉、孩子在家門口能不能找到好工作。」梁棟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人心上,「治亂,我們走在了前頭;發展,我們落在了後頭。再這麼下去,等全國都跑到下一個路口了,千嶂還在原地補作業。再不抓經濟,我們就要徹底掉隊了,沒有任何退路。」

  滿屋子的人,鴉雀無聲,卻又都從那沉默里,聽出了一股重新起跑的勁頭。

  赤雲市長許行先率先表態:

  「省長,赤雲不當虛胖的第一。回去我就擠水分、換賽道,數字經濟、算力產業這條乾淨賽道,赤雲一定給全省趟出條路來。」

  石江那邊,市長吳昌舜也不甘示弱,隔著會議桌就接上了火:

  「石江是省會,資源、人才、區位都在,沒理由讓赤雲一枝獨秀。營商環境這塊,石江先立軍令狀。」

  這兩座多年暗中較勁、爭奪省內龍頭的城市,頭一回把那股別苗頭的勁,使到了幹事上。

  梁棟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臉上,終於鬆了一線。

  他要的,正是這個。

  散會時,天色已經擦黑。

  榮富軍收拾著材料,忽然想起什麼,遞過來一頁簡報:

  「領導,這是災後民生善後專班今天報上來的。甄景淵到任這三天,一頭扎進赤雲,守著盛景百貨和被接管的那幾家民生企業連軸轉,吃住都在現場的臨時辦公室。」

  梁棟接過,掃了一眼,沒作聲。

  三天。

  這是他甄景淵這個甄家子弟出的第一道考題。

  是騾子是馬,明天,就該見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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