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4章 攬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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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棟抬眼。

  門口,丁頤飛筆直地站著,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磨得發白的牛皮公文包,臉色有些凝重,連往常進門先敬個禮的流程都省了。

  這位暫時主持省廳工作的副廳長,是公安系統里出了名的老刑偵,一雙眼睛毒得很,再狡猾的嫌疑人,在他跟前也兜不過三個回合。

  能讓他這般沉不住氣的事,絕小不了。

  「進來。」梁棟指了指沙發,「把門帶上。」

  丁頤飛進門,反手將門關嚴,這才回到梁棟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打開。

  他從裡頭取出兩份裝訂齊整的筆錄,並排攤在茶几上。

  一份封面寫著「饒寅鍾」。

  一份寫著「饒天一」。

  「領導,」丁頤飛的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饒寅鍾到案之後的審訊,出問題了。」

  梁棟的目光落在那兩份筆錄上,眉頭緩緩蹙起。

  「什麼問題?」

  「筆錄,太齊整了。」丁頤飛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兩份筆錄之間重重一點,「齊整得,不像是兩個分開審訊,互相串不了供的人所能交代出來的東西。」

  他抬起頭,那雙閱案無數的眼睛裡,閃著一種老獵犬嗅到異樣氣味時才有的光。

  「我幹了三十年刑偵,審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丁頤飛緩緩道,「真正的窩案,嫌疑人都是拼命往外摘自己、往別人身上推,口供七零八落、彼此打架,得靠我們一點點去拼。可饒家這父子倆,倒好——」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一個拼命往自己身上攬,一個拼命把自己摘乾淨,兩份筆錄嚴絲合縫,連一個對不上的豁口都沒有。領導,這世上,從來沒有這麼幹淨的案子。越是乾淨,越說明,裡頭有人在做局。」

  辦公室里的空調嗡嗡地響著,梁棟沒有說話。

  他低頭,緩緩翻開了最上頭那份,屬於饒寅鐘的筆錄。

  饒寅鐘被留置在城郊一處安靜的辦案點。

  專案組的同志後來說,辦了這麼多年案子,從沒見過這麼「省心」的審查對象。

  不鬧,不躲,不裝糊塗,更不尋死覓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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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按時起居,問什麼答什麼,記性好得驚人。

  二十年前的一筆舊帳,連具體到哪個月,過的哪家公司的帳,當時在場的都有誰,都能一五一十地說清楚,比帳本還明白。

  那份筆錄,梁棟一頁一頁翻下去。

  越看,心裡越沉。

  盛景投資從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怎麼一步步做成盤踞千嶂二十餘年的龐然大物,哪一年開始向官員輸送利益,第一批被拉下水的都是誰,重大項目的拍板會上是誰點的頭、誰表的態,那些層層嵌套的代持公司最初是誰的主意……

  凡此種種,饒寅鍾統統認了下來,沒有半分推諉。

  筆錄里反覆出現的,是這樣幾句話。

  「盛景是我一手創辦的,這些年的大事小情,都是我最後拍板,跟其他人沒關係。」

  「送錢送禮,都是我定的調子、我點的頭,具體經辦的人只是奉命行事,他們不敢不聽我的。」

  「天一那孩子,是被我硬拽進公司的。他年輕,是我的獨苗,可他腦子有點笨,我就讓他掛個名,跑跑腿……公司里真正的事,我從不讓他沾,也不讓他知道太多。他是被我這個當爹的,給拖下了水……」

  筆錄里還夾著一段問答,讓梁棟的印象格外深。


  「漣安酒業那幾筆帳,饒天一是親手簽的字,這總賴不掉、也替不了吧?」

  換了旁人,多少要遲疑,要替兒子辯上幾句。

  饒寅鍾卻答得又快又穩,連半個磕巴都沒有。

  「字是他簽的,可一個毛頭小子,他懂什麼帳?」筆錄上,他的原話一字一句,「是我讓人把材料做得齊齊整整,翻到該簽的那一頁,按著他的手讓他簽的。他要真有那個膽子、那個腦子自己去貪,我這個當爹的,反倒不至於把他護成今天這樣。」

  一句話,輕飄飄的,又把兒子那份最要命的「主觀故意」,摘了個乾乾淨淨。

  審訊員再往下追,他便只剩下一句,反反覆覆——

  「要怪,都怪我這個當爹的,是我把他硬架到了那個位子上。」

  看到這一句,梁棟翻頁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丁頤飛:

  「這些話,是他主動說的,還是你們問出來的?」

  「頭一回是主動說的,後面每一次審訊,只要問到饒天一,他都會主動把話頭接過去,再強調一遍。」丁頤飛早有準備,把審訊同步錄音的記錄摘要也抽了出來,「領導您看這裡,還有這裡,我們的同志本來問的是別的,他自己繞著繞著,就繞回到『天一不知情、都是我的錯』上頭來了。」

  梁棟順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果然,前後七八次審訊,饒寅鐘的口徑穩得像一塊鐵板,連一個字的偏差都沒有。

  這太反常了。

  一個人回憶二十多年的舊事,細節總會有出入。

  今天多說一句,明天少說半句,才是常態。

  可唯獨在「替兒子開脫」這件事上,饒寅鐘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提前寫好了底稿,在心裡默念了千百遍。

  「再看看這份。」丁頤飛把饒天一的筆錄推了過來。

  比起父親的從容,饒天一的供述,要慌亂得多,卻也「配合」得蹊蹺。

  問到盛景的經營決策,他一問三不知,口徑高度統一:

  公司是父親的,大事都是父親和那些高管定的,他一個掛名的,插不上話。

  問到那些代持公司,他說都是父親安排人用他的身份辦的,章不在他手裡,帳不經他的手,他連公司門朝哪開都不清楚。

  問到漣安酒業那一攤子,他更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我就是去簽過幾次字,都是他們把材料準備好,讓我簽哪兒我簽哪兒,錢的去向,我真不知道,大頭都是上頭那些人拿走的,我一個跑腿的,能落著什麼好?」

  梁棟看著,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到眼底。

  「老丁,你發現沒有。」他把兩份筆錄並排往中間一推,「這爺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唱得比戲台子上還齊整。」

  丁頤飛重重點頭。

  「領導,您說到點子上了。」他俯身,用手指在兩份筆錄之間來回比劃,「您把這兩份東西摞在一起看,權責的那條線,畫得清清楚楚。凡是夠得上『組織、領導、決策、拍板』的重罪,全在饒寅鍾一個人身上;凡是落到饒天一頭上的,清一色『受父親指使、被動執行、不明真相』。一個主謀,一個被裹挾的從犯,邊界分明,比我們辦案的人切割得還利索。」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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