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寒夜長明
「……清……音……？」
嘶啞的、帶著血沫的兩個音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這冰冷死寂的冰窖中，激起了無聲卻劇烈的漣漪。
顧戰北那雙剛剛睜開、瞳孔深處暗金星芒微弱旋轉的淺灰色眼眸，在艱難吐出這個名字後，仿佛耗盡了剛剛聚集起的全部力氣，眼神再次渙散開去，視線重新變得模糊、茫然。但他依舊死死地、固執地，將目光的焦點，鎖定在眼前那張布滿血污、淚水和深深刻痕的臉上，仿佛那是他在無邊混沌與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模糊的燈塔。
沈清音的身體，在聽到那聲呼喚的瞬間，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如同被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她猛地捂住嘴，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堵了回去，滾燙的淚水卻更加洶湧地奔流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滴落在冰冷的冰面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是他。真的是他。
即使變成了這副模樣，即使聲音嘶啞破碎到幾乎無法辨認，即使眼神陌生而茫然……但那一聲呼喚中，所蘊含的、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和痛苦、終於抵達的、最本能的確認與依賴，如同最鋒利的鑿子，瞬間鑿穿了她心中那層由三年離別、苦難、以及眼前這副非人景象所築起的、厚厚的冰牆。
「戰北……」 她終於，從顫抖的指縫間，擠出了回應，聲音同樣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卻無比清晰，「是……是我……我在這裡……」
她再也顧不上任何隔閡、恐懼、或者對那猙獰軀體的不適，猛地撲上前，跪倒在他身邊，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捧住了他那冰冷僵硬、覆蓋著暗金紋路和血痂的臉頰。冰冷的觸感，和皮膚下那些細微的、緩慢搏動的暗金光芒，讓她心如刀絞，卻也讓她更加真實地確認——他還在這裡。以某種方式，活著。
顧戰北在她的觸碰下，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仿佛本能地抗拒著外界的接觸。但那抗拒，只持續了不到半秒。也許是她掌心傳來的、與平安血脈同源的、微弱卻純淨的溫暖氣息，也許是她眼中那洶湧的、無法作偽的、混合了無盡心痛與失而復得狂喜的淚水，觸動了他意識深處某個殘存的、屬於「人類顧戰北」的印記。
他僵硬的身體，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鬆了一絲。渙散的目光，似乎也凝聚了一點點，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他的嘴唇再次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發出了一聲更加痛苦的、破碎的呻吟，更多的暗金色血液，混合著暗紅色的血沫，從他嘴角溢出。
「別說話！別動！」 沈清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忙阻止他。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是救治者，不是情緒崩潰的妻子。她快速檢查了一下他嘴角流出的血液顏色和狀態，又看了一眼兩人掌心那個依舊在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光芒的能量光團。
光團的光芒，似乎比剛才穩定了一些。平安雖然依舊昏迷，但臉上的痛苦之色減輕了，呼吸雖然微弱，卻似乎不再有那種隨時會斷絕的雜音。而顧戰北體內，那重新開始流淌的暗金色能量，雖然依舊微弱、斷斷續續，但至少，不再是徹底的死寂，而且，似乎在主動地、緩慢地，向著胸口那個焦黑印記和身體各處嚴重損傷的部位匯聚，嘗試著進行最基礎的修復。
這奇異的、以平安鮮血為引的「共鳴」，似乎在以某種難以理解的方式，同時滋養、穩定著他們兩人。
但顯然，這只是杯水車薪。顧戰北的傷勢太重了，身體結構幾乎崩潰，能量核心枯竭。而平安的情況，也經不起持續的輸出。
他們需要更穩定、更安全的環境，需要專業的設備和藥物，需要……「搖籃」基地。
沈清音的目光，落在顧戰北胸口那個焦黑的印記上。嚴墨說過，進入「搖籃」，需要她和顧戰北，或者至少是平安的……生物信息共同驗證。現在，顧戰北恢復了一絲意識，平安也在，這或許是他們進入「搖籃」的唯一機會。
但前提是，他們必須活著到達那裡。以顧戰北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移動。而她，帶著平安，也幾乎到了極限。
必須立刻處理最緊急的傷勢，補充一點能量和熱量，然後……想辦法離開這個冰縫，尋找前往「搖籃」坐標的路。
「聽著，戰北，」 沈清音俯下身，讓自己的目光與他渙散的視線儘可能平齊，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很混亂。但我和平安需要你。平安……我們的女兒，她病得很重，需要立刻救治。而我們，必須去一個叫『搖籃』的地方，那裡可能有救她的方法，也能幫助你。但你現在傷得太重了，我必須先給你處理一下，然後我們會想辦法帶你離開這裡。你……能聽懂我的話嗎？」
顧戰北的瞳孔，在聽到「女兒」、「平安」、「搖籃」這幾個詞時，似乎又收縮了一下。他渙散的視線，再次艱難地，轉向旁邊冰面上，那個散發著微弱純淨白光的小小身影。在看到平安的瞬間，他眼中那點微弱的暗金星芒，再次亮了一絲，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著痛楚、溫柔和無盡愧疚的情緒，透過那微弱的連接，傳遞給了沈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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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幅度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他聽懂了。至少，聽懂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沈清音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絲。她不再猶豫，立刻開始行動。
她先小心地，將自己和顧戰北掌心那個能量光團周圍，用從「夜梟」背包里找到的、相對乾淨的繃帶，輕輕包裹、固定，確保連接不會輕易斷開。然後，她開始處理顧戰北身上最致命的幾處外傷。
左臂的骨折和右腿的扭曲，以現有的條件，根本無法處理。她只能找到幾根相對平直的、從「夜梟」裝備上拆下的金屬條和堅韌的布條，儘可能小心地，為他做了最簡陋的固定和包紮，防止二次傷害。胸口和腹部那些最深的、還在緩慢滲血的傷口，她用上了最後一點止血粉和從「夜梟」急救包里找到的生物凝膠，勉強封住。
整個過程，顧戰北的身體，因為劇痛，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輕微痙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未被「外骨骼」覆蓋的部分）滲出更多冷汗，瞬間結冰。但他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痛哼，只是用那雙渙散卻死死盯著平安方向的眼睛，承受著一切。
處理完外傷，沈清音又強迫顧戰北喝了幾口用體溫稍微暖化、混合了高能糖分和鹽分的雪水，自己也吞下幾塊壓縮乾糧和最後一點巧克力。冰冷干硬的食物，如同沙石般划過灼痛的喉嚨，但她強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能量，需要保持清醒。
做完這些，她自己的體力，也幾乎徹底耗盡。藥劑帶來的最後一點亢奮，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寒冷、和全身各處傷口火辣辣的疼痛。她靠坐在顧戰北旁邊的冰壁上，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葉撕裂般的痛楚。
冰窖內，重歸寂靜。只有三人微弱的呼吸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永不停歇的風雪嗚咽。
手電的光芒，已經開始變得黯淡。沈清音知道，電池撐不了多久了。黑暗，即將再次降臨。
她必須做出決定。是留在這個相對隱蔽、但寒冷徹骨、缺乏補給的冰縫裡，等待不知何時會再次降臨的「夜梟」追兵，或者兩人傷勢惡化而死？還是冒險離開，在暴風雪可能再次降臨的夜晚，帶著兩個幾乎無法行動的傷員，尋找那渺茫的、不知位於雪山何處的「搖籃」基地？
留下，幾乎是等死。
離開，九死一生。
但至少，有一線生機。
沈清音的目光，再次落在顧戰北臉上。他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因為極致的痛苦和虛弱，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但胸口那極其微弱的起伏，和掌心與平安相連的、微弱卻穩定的光團，證明他還在堅持。
她又低頭，看向懷中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稍微平穩了一絲的平安。
女兒……媽媽不能留在這裡等死。爸爸……也在努力。我們……必須賭一把。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一種深不見底的、母獸般的決絕所取代。
她重新將平安用最穩妥的方式，綁在自己胸前。然後，她開始整理所剩無幾的物資：一個快沒電的手電，半壺水，幾塊壓縮乾糧，一點藥品，繩索，岩釘，匕首，還有那支打光了特殊彈藥的微型手槍。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昏迷的顧戰北身上。
要帶他走，以她現在的狀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將他留在這裡，獨自面對可能到來的「夜梟」或者凍餓而死……
不。絕不。
她走到顧戰北身邊，單膝跪地，用盡全身力氣，嘗試將他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顧戰北的身體，沉重得如同鐵鑄，而且因為「外骨骼」和傷口，異常僵硬冰冷。她試了幾次，都只能勉強將他挪動一點點。
汗水，混合著血水，從她額頭滾落。她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她將繩索解開，用最複雜但最穩固的繩結，將顧戰北的身體，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背上。他的重量，幾乎瞬間將她壓垮，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但她死死撐住，雙手抓住冰壁上的一處凸起，指甲因為用力而崩裂，鮮血直流。
「戰北……堅持住……我們一起……帶平安……去找生路……」 她對著背上昏迷的男人，如同自語，又如同誓言，嘶啞地說道。
然後，她再次抓起那根連接著懸崖上方的保險繩（她下來時並未完全解開），檢查了一下牢固程度。她不能原路返回懸崖上方，那裡目標太明顯，而且「夜梟」可能還在。她必須沿著這條冰裂縫隙，向更深處探索，看看是否有其他出口，或者……至少找一個相對避風、能暫時休整的地方，熬過這個夜晚，等天亮再想辦法。
她背著一個，抱著一個，如同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一手握著手電（光芒已極其黯淡），一手抓著繩索，開始沿著冰裂縫隙，向著未知的、更加黑暗深邃的前方，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
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刀山上行走。腳下的冰面濕滑不平，身上的重量如同山嶽，寒冷和疲憊如同附骨之疽。意識，因為極度的消耗和缺氧，開始再次模糊、飄散。
但她不能停。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向前。離開這裡。活下去。
手電的光芒，越來越暗，最終，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將她吞沒。
只有背上顧戰北那微弱卻存在的呼吸，和胸前平安那同樣微弱的體溫，以及掌心那個連接著兩人的、散發著極其微弱柔和光芒的能量光團，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的一點……
微光。
指引著她，也支撐著她，在這絕境的寒夜中，如同最固執的蝸牛，背負著一切，向著那或許存在、或許虛無的……
名為「搖籃」與「黎明」的微光，緩慢地，爬行。
嘶啞的、帶著血沫的兩個音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這冰冷死寂的冰窖中，激起了無聲卻劇烈的漣漪。
顧戰北那雙剛剛睜開、瞳孔深處暗金星芒微弱旋轉的淺灰色眼眸，在艱難吐出這個名字後，仿佛耗盡了剛剛聚集起的全部力氣，眼神再次渙散開去，視線重新變得模糊、茫然。但他依舊死死地、固執地，將目光的焦點，鎖定在眼前那張布滿血污、淚水和深深刻痕的臉上，仿佛那是他在無邊混沌與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模糊的燈塔。
沈清音的身體，在聽到那聲呼喚的瞬間，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如同被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她猛地捂住嘴，將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堵了回去，滾燙的淚水卻更加洶湧地奔流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滴落在冰冷的冰面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是他。真的是他。
即使變成了這副模樣，即使聲音嘶啞破碎到幾乎無法辨認，即使眼神陌生而茫然……但那一聲呼喚中，所蘊含的、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和痛苦、終於抵達的、最本能的確認與依賴，如同最鋒利的鑿子，瞬間鑿穿了她心中那層由三年離別、苦難、以及眼前這副非人景象所築起的、厚厚的冰牆。
「戰北……」 她終於，從顫抖的指縫間，擠出了回應，聲音同樣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卻無比清晰，「是……是我……我在這裡……」
她再也顧不上任何隔閡、恐懼、或者對那猙獰軀體的不適，猛地撲上前，跪倒在他身邊，顫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捧住了他那冰冷僵硬、覆蓋著暗金紋路和血痂的臉頰。冰冷的觸感，和皮膚下那些細微的、緩慢搏動的暗金光芒，讓她心如刀絞，卻也讓她更加真實地確認——他還在這裡。以某種方式，活著。
顧戰北在她的觸碰下，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仿佛本能地抗拒著外界的接觸。但那抗拒，只持續了不到半秒。也許是她掌心傳來的、與平安血脈同源的、微弱卻純淨的溫暖氣息，也許是她眼中那洶湧的、無法作偽的、混合了無盡心痛與失而復得狂喜的淚水，觸動了他意識深處某個殘存的、屬於「人類顧戰北」的印記。
他僵硬的身體，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鬆了一絲。渙散的目光，似乎也凝聚了一點點，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他的嘴唇再次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發出了一聲更加痛苦的、破碎的呻吟，更多的暗金色血液，混合著暗紅色的血沫，從他嘴角溢出。
「別說話！別動！」 沈清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忙阻止他。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是救治者，不是情緒崩潰的妻子。她快速檢查了一下他嘴角流出的血液顏色和狀態，又看了一眼兩人掌心那個依舊在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光芒的能量光團。
光團的光芒，似乎比剛才穩定了一些。平安雖然依舊昏迷，但臉上的痛苦之色減輕了，呼吸雖然微弱，卻似乎不再有那種隨時會斷絕的雜音。而顧戰北體內，那重新開始流淌的暗金色能量，雖然依舊微弱、斷斷續續，但至少，不再是徹底的死寂，而且，似乎在主動地、緩慢地，向著胸口那個焦黑印記和身體各處嚴重損傷的部位匯聚，嘗試著進行最基礎的修復。
這奇異的、以平安鮮血為引的「共鳴」，似乎在以某種難以理解的方式，同時滋養、穩定著他們兩人。
但顯然，這只是杯水車薪。顧戰北的傷勢太重了，身體結構幾乎崩潰，能量核心枯竭。而平安的情況，也經不起持續的輸出。
他們需要更穩定、更安全的環境，需要專業的設備和藥物，需要……「搖籃」基地。
沈清音的目光，落在顧戰北胸口那個焦黑的印記上。嚴墨說過，進入「搖籃」，需要她和顧戰北，或者至少是平安的……生物信息共同驗證。現在，顧戰北恢復了一絲意識，平安也在，這或許是他們進入「搖籃」的唯一機會。
但前提是，他們必須活著到達那裡。以顧戰北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移動。而她，帶著平安，也幾乎到了極限。
必須立刻處理最緊急的傷勢，補充一點能量和熱量，然後……想辦法離開這個冰縫，尋找前往「搖籃」坐標的路。
「聽著，戰北，」 沈清音俯下身，讓自己的目光與他渙散的視線儘可能平齊，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很混亂。但我和平安需要你。平安……我們的女兒，她病得很重，需要立刻救治。而我們，必須去一個叫『搖籃』的地方，那裡可能有救她的方法，也能幫助你。但你現在傷得太重了，我必須先給你處理一下，然後我們會想辦法帶你離開這裡。你……能聽懂我的話嗎？」
顧戰北的瞳孔，在聽到「女兒」、「平安」、「搖籃」這幾個詞時，似乎又收縮了一下。他渙散的視線，再次艱難地，轉向旁邊冰面上，那個散發著微弱純淨白光的小小身影。在看到平安的瞬間，他眼中那點微弱的暗金星芒，再次亮了一絲，一股更加清晰的、混合著痛楚、溫柔和無盡愧疚的情緒，透過那微弱的連接，傳遞給了沈清音。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幅度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他聽懂了。至少，聽懂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沈清音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絲。她不再猶豫，立刻開始行動。
她先小心地，將自己和顧戰北掌心那個能量光團周圍，用從「夜梟」背包里找到的、相對乾淨的繃帶，輕輕包裹、固定，確保連接不會輕易斷開。然後，她開始處理顧戰北身上最致命的幾處外傷。
左臂的骨折和右腿的扭曲，以現有的條件，根本無法處理。她只能找到幾根相對平直的、從「夜梟」裝備上拆下的金屬條和堅韌的布條，儘可能小心地，為他做了最簡陋的固定和包紮，防止二次傷害。胸口和腹部那些最深的、還在緩慢滲血的傷口，她用上了最後一點止血粉和從「夜梟」急救包里找到的生物凝膠，勉強封住。
整個過程，顧戰北的身體，因為劇痛，一直在不受控制地輕微痙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未被「外骨骼」覆蓋的部分）滲出更多冷汗，瞬間結冰。但他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痛哼，只是用那雙渙散卻死死盯著平安方向的眼睛，承受著一切。
處理完外傷，沈清音又強迫顧戰北喝了幾口用體溫稍微暖化、混合了高能糖分和鹽分的雪水，自己也吞下幾塊壓縮乾糧和最後一點巧克力。冰冷干硬的食物，如同沙石般划過灼痛的喉嚨，但她強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能量，需要保持清醒。
做完這些，她自己的體力，也幾乎徹底耗盡。藥劑帶來的最後一點亢奮，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寒冷、和全身各處傷口火辣辣的疼痛。她靠坐在顧戰北旁邊的冰壁上，劇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葉撕裂般的痛楚。
冰窖內，重歸寂靜。只有三人微弱的呼吸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永不停歇的風雪嗚咽。
手電的光芒，已經開始變得黯淡。沈清音知道，電池撐不了多久了。黑暗，即將再次降臨。
她必須做出決定。是留在這個相對隱蔽、但寒冷徹骨、缺乏補給的冰縫裡，等待不知何時會再次降臨的「夜梟」追兵，或者兩人傷勢惡化而死？還是冒險離開，在暴風雪可能再次降臨的夜晚，帶著兩個幾乎無法行動的傷員，尋找那渺茫的、不知位於雪山何處的「搖籃」基地？
留下，幾乎是等死。
離開，九死一生。
但至少，有一線生機。
沈清音的目光，再次落在顧戰北臉上。他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因為極致的痛苦和虛弱，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但胸口那極其微弱的起伏，和掌心與平安相連的、微弱卻穩定的光團，證明他還在堅持。
她又低頭，看向懷中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稍微平穩了一絲的平安。
女兒……媽媽不能留在這裡等死。爸爸……也在努力。我們……必須賭一把。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空氣，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一種深不見底的、母獸般的決絕所取代。
她重新將平安用最穩妥的方式，綁在自己胸前。然後，她開始整理所剩無幾的物資：一個快沒電的手電，半壺水，幾塊壓縮乾糧，一點藥品，繩索，岩釘，匕首，還有那支打光了特殊彈藥的微型手槍。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昏迷的顧戰北身上。
要帶他走，以她現在的狀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將他留在這裡，獨自面對可能到來的「夜梟」或者凍餓而死……
不。絕不。
她走到顧戰北身邊，單膝跪地，用盡全身力氣，嘗試將他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顧戰北的身體，沉重得如同鐵鑄，而且因為「外骨骼」和傷口，異常僵硬冰冷。她試了幾次，都只能勉強將他挪動一點點。
汗水，混合著血水，從她額頭滾落。她咬緊牙關，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她將繩索解開，用最複雜但最穩固的繩結，將顧戰北的身體，牢牢地固定在自己的背上。他的重量，幾乎瞬間將她壓垮，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但她死死撐住，雙手抓住冰壁上的一處凸起，指甲因為用力而崩裂，鮮血直流。
「戰北……堅持住……我們一起……帶平安……去找生路……」 她對著背上昏迷的男人，如同自語，又如同誓言，嘶啞地說道。
然後，她再次抓起那根連接著懸崖上方的保險繩（她下來時並未完全解開），檢查了一下牢固程度。她不能原路返回懸崖上方，那裡目標太明顯，而且「夜梟」可能還在。她必須沿著這條冰裂縫隙，向更深處探索，看看是否有其他出口，或者……至少找一個相對避風、能暫時休整的地方，熬過這個夜晚，等天亮再想辦法。
她背著一個，抱著一個，如同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一手握著手電（光芒已極其黯淡），一手抓著繩索，開始沿著冰裂縫隙，向著未知的、更加黑暗深邃的前方，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
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刀山上行走。腳下的冰面濕滑不平，身上的重量如同山嶽，寒冷和疲憊如同附骨之疽。意識，因為極度的消耗和缺氧，開始再次模糊、飄散。
但她不能停。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向前。離開這裡。活下去。
手電的光芒，越來越暗，最終，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將她吞沒。
只有背上顧戰北那微弱卻存在的呼吸，和胸前平安那同樣微弱的體溫，以及掌心那個連接著兩人的、散發著極其微弱柔和光芒的能量光團，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的一點……
微光。
指引著她，也支撐著她，在這絕境的寒夜中，如同最固執的蝸牛，背負著一切，向著那或許存在、或許虛無的……
名為「搖籃」與「黎明」的微光，緩慢地，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