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酒會上的替身戲
顧戰北的宿舍在軍官樓頂層，三室一廳，裝修是標準的部隊風格——簡潔，冷硬，除了必要的家具什麼都沒有，白牆水泥地，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掛著的軍用地圖和一面國旗。
沈清音站在客廳中央，背著她的帆布包，看著這個被稱為「家」的地方，表情沒什麼變化。
顧戰北把鑰匙扔在鞋柜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說完，徑直走進衛生間，很快傳來水聲。
沈清音沒動。她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沙發，茶几，電視櫃，書櫃。然後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訓練場，天還沒全亮，已經有士兵在晨跑，口號聲隱隱傳來。
很安全的地方。但也處處是眼睛。
「杵那兒幹什麼？」顧戰北從衛生間出來，頭髮濕著，手裡拿著毛巾擦頭，「去洗澡，換身衣服，晚上有個酒會。」
沈清音轉過身：「什麼酒會？」
「軍區周年慶，家屬要出席。」顧戰北把毛巾扔在椅背上，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擰開灌了幾口，「你是我太太，必須去。」
「我不去。」沈清音說。
顧戰北擰上瓶蓋，看著她：「協議第三條，在外人面前，演得像真的。酒會就是外人最多的地方。」
「我可以裝病。」
「你可以試試。」顧戰北把水瓶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看看是你裝得像，還是我拆得快。」
沈清音盯著他，他也盯著她。空氣里有火藥味在瀰漫。
「幾點？」許久，沈清音問。
「七點，禮堂。」顧戰北說，「周凜會來接你。衣服在衣櫃裡，自己挑。」
他說完，轉身進了書房，關上門。
沈清音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走進主臥。
臥室比客廳更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單是軍綠色的，疊成標準的豆腐塊。桌子上什麼都沒有，連灰都沒有。
她打開衣櫃。
裡面掛著一排衣服，都是新的，吊牌還沒摘。連衣裙，套裝，禮服，各種顏色，各種款式。尺碼是她的尺碼。
沈清音的手指划過那些衣服，布料光滑，價格不菲。最邊上掛著一件黑色禮服，吊帶，露背，長及腳踝，款式簡單，但剪裁極好。標籤上印著法文，她認得那個牌子——很貴，貴到她過去一年工資都買不起一件。
她拿出那件禮服，對著鏡子比了比。
合身得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鏡子裡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針織衫和黑褲子，頭髮紮成低馬尾，素麵朝天，眼底有疲憊，但背脊挺得筆直。
和手裡那件禮服，格格不入。
沈清音看了幾秒，然後放下禮服，從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衣服——還是那套洗得發白的針織衫和黑褲子，換上了。
她走出臥室，顧戰北正從書房出來，已經換了軍裝，肩上金色的肩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看見她的穿著，他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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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不合適？」
「合適。」沈清音說，「但我不穿。」
「為什麼？」
「太招搖。」沈清音說，「我是去演你太太，不是去選美。」
顧戰北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頭：「隨你。」
他走到玄關，從鞋櫃裡拿出一雙黑色高跟鞋，放在地上。
「鞋要穿。」他說，「這是規矩。」
沈清音看著那雙鞋，細高跟，至少八厘米。她很久沒穿過高跟鞋了。
但她沒說什麼，換上鞋，走了兩步，很穩。
顧戰北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隱去。
「走吧。」他說。
晚上七點，軍區禮堂燈火通明。
禮堂外停滿了軍車，穿著軍裝的男人和穿著禮服的女人陸續進場。男人肩章上的星徽在燈光下閃爍，女人身上的珠寶在談笑間熠熠生輝。
沈清音和顧戰北下車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顧戰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兩槓三星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臉上那道新鮮的傷痕不但沒折損他的氣勢，反而添了幾分凌厲的殺伐之氣。他身姿挺拔，每一步都帶著軍人的沉穩，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而他身邊的沈清音，穿著洗得發白的針織衫和黑褲子，腳上一雙與衣著格格不入的高跟鞋，素麵朝天，頭髮簡單扎在腦後。在滿場華服珠寶的映襯下，她樸素得像個誤入宴會的清潔工。
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揚，眼神平靜地迎向所有打量的目光，不閃不避，不卑不亢。
「那就是顧團長新娶的太太？怎麼穿成這樣……」
「聽說是個翻譯，家裡不怎麼樣……」
「顧團長也真是，好歹給換身像樣的衣服……」
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好奇。
顧戰北像是沒聽見，徑直帶著沈清音往裡走。沈清音也像是沒聽見，腳步從容，目光平靜。
直到一個身影攔在了他們面前。
是林子衿。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檳色的禮服，長發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和鎖骨，頸間戴著一條鑽石項鍊，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妝容也精心修飾過，眉眼精緻，唇色誘人。
看見沈清音，她眼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譏誚。
「顧團長，清音，你們來了。」她笑著打招呼，聲音甜得發膩，目光在沈清音身上掃過，像在打量一件廉價的商品，「清音，你怎麼……穿成這樣就來啦？今天可是周年慶，大家都穿禮服的。」
顧戰北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很冷。
沈清音迎上她的目光，淡淡地說：「衣服是穿給人看的，不是給衣服看的。我覺得舒服就行。」
林子衿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話是這麼說，但場合還是要講的嘛。你看大家，都穿得這么正式，你這樣……多不合適呀。」
「合不合適，我說了算。」顧戰北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我的太太，想穿什麼就穿什麼，輪不到別人指點。」
林子衿的臉色瞬間白了。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這邊，眼神各異。
林子衿咬了咬唇，眼圈泛紅，聲音帶了哭腔：「顧團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好心……」
「林小姐的好心，留給自己吧。」顧戰北打斷她，攬住沈清音的腰，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我們還有事，失陪。」
他帶著沈清音從林子衿身邊走過，目不斜視。
林子衿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指甲陷進掌心。
周圍的人收回目光，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顧團長這是真護著啊……」
「那林小姐也太不識趣了，明明知道人家結婚了還往上貼……」
「不過那沈清音也真是，穿成那樣，不是給顧團長丟人嗎……」
沈清音任由顧戰北攬著，腰上傳來的溫度很燙，燙得她有些不自在，但她沒掙開。
「你可以放開我了。」她低聲說。
顧戰北側頭看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戲要演全套，顧太太。」
他說「顧太太」時，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磁性，拂過她耳邊。
沈清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顧戰北感覺到了，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但很快隱去。
他們走到主桌，桌邊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軍區的高層，肩章上至少兩槓四星。看見顧戰北，紛紛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沈清音身上時，都頓了頓，但很快恢復自然。
「戰北來了，坐坐坐。」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笑著說，肩章上兩槓四星，是副師長，「這位就是沈翻譯吧？聽老陳提起過你，說你是難得的人才。」
沈清音頷首：「李副師長好。」
「好好好，坐。」李副師長笑眯眯的，目光在顧戰北攬著沈清音腰的手上掃過，眼裡閃過一絲什麼，但沒多說。
沈清音坐下，顧戰北的手終於鬆開，在她身邊坐下。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姿態親昵，但沈清音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輕輕敲了一下——摩斯密碼，簡單的一個詞：演戲。
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酒會很快開始。領導講話，表彰，節目表演，一切按流程走。沈清音坐在顧戰北身邊，表情平靜，該鼓掌時鼓掌，該微笑時微笑，但眼神始終清明，像在旁觀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顧戰北則全程配合，給她夾菜，倒水，低聲在她耳邊說話，姿態親昵自然，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恩愛的新婚夫妻。
只有沈清音知道，他在她耳邊說的，沒有一句是情話。
「左邊第三個，穿灰色西裝那個，是後勤部的王部長，三年前負責邊境軍演的後勤保障。」
「右邊那個女的是政治部的劉主任，當時負責翻譯組的政治審查。」
「你身後那桌，穿深藍色禮服的，是情報處的張處長，他當時是現場情報官。」
沈清音聽著，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已經記下每一張臉，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細節。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鬧起來。有人開始敬酒，顧戰北作為年輕團長，自然成了焦點。他酒量好，來者不拒，但每次喝之前，都會側頭看沈清音一眼，像是在徵求她的同意。
這個小動作，落在所有人眼裡，又引起一陣竊竊私語。
「顧團長這是真疼媳婦兒啊……」
「看來傳言不實，人家夫妻感情好著呢……」
「那林小姐是徹底沒戲了……」
沈清音坐在那兒，任由顧戰北演戲，自己則低頭吃菜，偶爾抬頭，對上那些探究的目光，就淡淡一笑，然後繼續低頭。
直到一個身影，又停在了他們桌邊。
是林子衿。
她已經調整好狀態，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手裡端著酒杯，走到顧戰北身邊。
「顧團長，我敬你一杯。」她聲音甜美，眼神卻飄向沈清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感謝你這些年對軍區的貢獻，也祝你和清音……白頭偕老。」
顧戰北端起酒杯，卻沒喝，只是看著林子衿，眼神很淡：「林小姐客氣了。」
「這杯酒，我幹了，你隨意。」林子衿說完，仰頭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看向沈清音，笑得溫柔，「清音，你不敬顧團長一杯嗎？今天是周年慶，大家都很高興呢。」
這話說得巧妙。如果沈清音不敬，就是不給顧戰北面子，掃大家的興。如果敬，她穿著這身衣服，在這種場合，怎麼看都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音身上。
沈清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酒杯——裡面是果汁，顧戰北給她倒的。她站起身，看著顧戰北，聲音平靜：「我敬你。」
顧戰北看著她，眼神深了深，然後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清音仰頭，把果汁喝完。顧戰北也幹了杯里的酒。
林子衿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沈清音放下酒杯，看向林子衿，淡淡地說：「林小姐，酒也敬了，還有事嗎？」
林子衿咬著唇，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沒人在意了。周圍的人都收回目光，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林子衿站了幾秒，終於轉身走了，背影有些踉蹌。
沈清音坐下，繼續吃菜，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顧戰北側頭看她，壓低聲音：「故意的？」
沈清音夾了塊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咽下，然後才說：「她先惹我的。」
顧戰北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個笑很淺，但眼裡有真實的笑意。
「行，」他說，「有仇當場報，挺好。」
沈清音沒理他。
酒會繼續進行，但氣氛明顯變了。那些原本還在打量、議論沈清音的人，都收起了輕視的目光。那些原本還想上前試探的人，也都打消了念頭。
這個穿著寒酸、沉默寡言的女人，似乎並不像他們想的那樣好欺負。
而顧戰北對她的維護，更是毫不掩飾。
酒會進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舞會開始。音樂響起，有人滑入舞池。
顧戰北側頭看沈清音：「會跳舞嗎？」
沈清音搖頭。
「我教你。」顧戰北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掌心有薄繭。沈清音看著那隻手，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放上去。
顧戰北握住她的手，將她帶進舞池。
他的舞步很標準，帶著軍人的利落。沈清音的舞步很生疏，但學得很快，幾個旋轉後，已經能跟上他的節奏。
「腰挺直。」顧戰北低聲說，手扶在她腰上，力道不輕不重，「跟著我的節奏，別緊張。」
沈清音沒說話，只是跟著他的步伐。音樂是舒緩的華爾茲，燈光很暗，周圍的人在旋轉，笑語歡聲，像一場華麗的夢。
「剛才那些人，」顧戰北在她耳邊說，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你都記住了？」
「嗯。」
「有懷疑對象嗎？」
「有三個。」沈清音說，聲音平靜，「後勤部的王部長，政治部的劉主任，情報處的張處長。但還需要更多信息。」
顧戰北的舞步頓了頓，然後恢復如常。
「為什麼是他們？」
「王部長負責後勤，但演習當天，備用通訊設備全部故障，這不合理。劉主任負責政治審查，但我父親的審查報告，有四處明顯的邏輯漏洞。張處長是情報官，但事發後，他的現場報告，比其他人的晚了整整十二小時。」
沈清音頓了頓，抬眼看顧戰北：「這十二小時，他去哪了？」
顧戰北盯著她，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你從哪知道的這些？」
「我有我的辦法。」沈清音說。
音樂停了，舞曲結束。周圍的人停下舞步，鼓掌。顧戰北鬆開手，沈清音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顧團長，沈翻譯，舞跳得真好。」李副師長走過來，笑眯眯地說，「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顧戰北頷首：「李副師長過獎了。」
「不過獎不過獎。」李副師長擺擺手，目光在沈清音身上掃過，頓了頓，然後說，「沈翻譯今天這身，倒是特別。聽說你是翻譯，在哪個單位高就啊？」
來了。
沈清音抬眼，看向李副師長，表情平靜：「西山研究所。」
李副師長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西山研究所？」他重複，眼裡閃過一絲什麼，「那可是個好單位。老陳還好嗎？」
「陳主編很好。」沈清音說。
「那就好，那就好。」李副師長點點頭，又寒暄了幾句，然後轉身走了，背影有些匆忙。
顧戰北看著李副師長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他認識陳主編？」他低聲問。
「陳主編是他戰友。」沈清音說，「三年前，陳主編也在邊境。」
顧戰北的瞳孔，驟然收縮。
音樂又響了，是快節奏的舞曲。周圍的人重新滑入舞池，笑語歡聲，燈光迷離。
顧戰北看著沈清音，看了很久，然後說：「沈清音，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清音抬眼，看向他，燈光在她眼底流轉，映出一種冰冷而銳利的光。
「我是你的妻子，」她說，聲音很輕，但在嘈雜的音樂中，清晰得像一把刀：
「也是幫你找出內鬼的人。」
「顧團長，戲演完了，該辦正事了。」
她說完，轉身，走出舞池，走向禮堂門口。背影挺直，單薄，但在迷離的燈光下，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冰冷，一往無前。
顧戰北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攬著她腰的手，掌心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他握緊拳頭，然後鬆開，拿出手機，撥通周凜的電話：
「查三個人，後勤部王建國，政治部劉秀英，情報處張成峰。我要他們從三年前到現在，所有的行蹤記錄，通訊記錄，財務記錄，一個字不漏。」
「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查李副師長和陳主編的關係，越細越好。」
電話掛了。
顧戰北收起手機，看向沈清音離開的方向，眼神深不見底。
然後他低聲說，聲音在嘈雜的音樂中，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清音，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否則——」
他沒說完，但眼底的光，冷得嚇人。
下一章預告：
沈清音在顧戰北的衣櫃裡，發現了那枚竊聽器。
而竊聽器的頻率，直通軍區情報處。
同一時間，顧戰北接到緊急密令——
「經查，沈清音有重大間諜嫌疑，立即控制！」
他摔了電話，拔槍衝出辦公室，卻在宿舍門口，聽見沈清音對著竊聽器，用密碼說：
「遊戲開始，獵人們。」
沈清音站在客廳中央，背著她的帆布包，看著這個被稱為「家」的地方，表情沒什麼變化。
顧戰北把鑰匙扔在鞋柜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說完，徑直走進衛生間，很快傳來水聲。
沈清音沒動。她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沙發，茶几，電視櫃，書櫃。然後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訓練場，天還沒全亮，已經有士兵在晨跑，口號聲隱隱傳來。
很安全的地方。但也處處是眼睛。
「杵那兒幹什麼？」顧戰北從衛生間出來，頭髮濕著，手裡拿著毛巾擦頭，「去洗澡，換身衣服，晚上有個酒會。」
沈清音轉過身：「什麼酒會？」
「軍區周年慶，家屬要出席。」顧戰北把毛巾扔在椅背上，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擰開灌了幾口，「你是我太太，必須去。」
「我不去。」沈清音說。
顧戰北擰上瓶蓋，看著她：「協議第三條，在外人面前，演得像真的。酒會就是外人最多的地方。」
「我可以裝病。」
「你可以試試。」顧戰北把水瓶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看看是你裝得像，還是我拆得快。」
沈清音盯著他，他也盯著她。空氣里有火藥味在瀰漫。
「幾點？」許久，沈清音問。
「七點，禮堂。」顧戰北說，「周凜會來接你。衣服在衣櫃裡，自己挑。」
他說完，轉身進了書房，關上門。
沈清音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走進主臥。
臥室比客廳更簡單，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單是軍綠色的，疊成標準的豆腐塊。桌子上什麼都沒有，連灰都沒有。
她打開衣櫃。
裡面掛著一排衣服，都是新的，吊牌還沒摘。連衣裙，套裝，禮服，各種顏色，各種款式。尺碼是她的尺碼。
沈清音的手指划過那些衣服，布料光滑，價格不菲。最邊上掛著一件黑色禮服，吊帶，露背，長及腳踝，款式簡單，但剪裁極好。標籤上印著法文，她認得那個牌子——很貴，貴到她過去一年工資都買不起一件。
她拿出那件禮服，對著鏡子比了比。
合身得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鏡子裡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針織衫和黑褲子，頭髮紮成低馬尾，素麵朝天，眼底有疲憊，但背脊挺得筆直。
和手裡那件禮服，格格不入。
沈清音看了幾秒，然後放下禮服，從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衣服——還是那套洗得發白的針織衫和黑褲子，換上了。
她走出臥室，顧戰北正從書房出來，已經換了軍裝，肩上金色的肩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看見她的穿著，他皺了皺眉。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衣服不合適？」
「合適。」沈清音說，「但我不穿。」
「為什麼？」
「太招搖。」沈清音說，「我是去演你太太，不是去選美。」
顧戰北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頭：「隨你。」
他走到玄關，從鞋櫃裡拿出一雙黑色高跟鞋，放在地上。
「鞋要穿。」他說，「這是規矩。」
沈清音看著那雙鞋，細高跟，至少八厘米。她很久沒穿過高跟鞋了。
但她沒說什麼，換上鞋，走了兩步，很穩。
顧戰北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什麼，但很快隱去。
「走吧。」他說。
晚上七點，軍區禮堂燈火通明。
禮堂外停滿了軍車，穿著軍裝的男人和穿著禮服的女人陸續進場。男人肩章上的星徽在燈光下閃爍，女人身上的珠寶在談笑間熠熠生輝。
沈清音和顧戰北下車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顧戰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兩槓三星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臉上那道新鮮的傷痕不但沒折損他的氣勢，反而添了幾分凌厲的殺伐之氣。他身姿挺拔，每一步都帶著軍人的沉穩，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讓開一條路。
而他身邊的沈清音，穿著洗得發白的針織衫和黑褲子，腳上一雙與衣著格格不入的高跟鞋，素麵朝天，頭髮簡單扎在腦後。在滿場華服珠寶的映襯下，她樸素得像個誤入宴會的清潔工。
但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下巴微揚，眼神平靜地迎向所有打量的目光，不閃不避，不卑不亢。
「那就是顧團長新娶的太太？怎麼穿成這樣……」
「聽說是個翻譯，家裡不怎麼樣……」
「顧團長也真是，好歹給換身像樣的衣服……」
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好奇。
顧戰北像是沒聽見，徑直帶著沈清音往裡走。沈清音也像是沒聽見，腳步從容，目光平靜。
直到一個身影攔在了他們面前。
是林子衿。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檳色的禮服，長發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和鎖骨，頸間戴著一條鑽石項鍊，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妝容也精心修飾過，眉眼精緻，唇色誘人。
看見沈清音，她眼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毫不掩飾的譏誚。
「顧團長，清音，你們來了。」她笑著打招呼，聲音甜得發膩，目光在沈清音身上掃過，像在打量一件廉價的商品，「清音，你怎麼……穿成這樣就來啦？今天可是周年慶，大家都穿禮服的。」
顧戰北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很冷。
沈清音迎上她的目光，淡淡地說：「衣服是穿給人看的，不是給衣服看的。我覺得舒服就行。」
林子衿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復：「話是這麼說，但場合還是要講的嘛。你看大家，都穿得這么正式，你這樣……多不合適呀。」
「合不合適，我說了算。」顧戰北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我的太太，想穿什麼就穿什麼，輪不到別人指點。」
林子衿的臉色瞬間白了。
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這邊，眼神各異。
林子衿咬了咬唇，眼圈泛紅，聲音帶了哭腔：「顧團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好心……」
「林小姐的好心，留給自己吧。」顧戰北打斷她，攬住沈清音的腰，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我們還有事，失陪。」
他帶著沈清音從林子衿身邊走過，目不斜視。
林子衿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指甲陷進掌心。
周圍的人收回目光，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顧團長這是真護著啊……」
「那林小姐也太不識趣了，明明知道人家結婚了還往上貼……」
「不過那沈清音也真是，穿成那樣，不是給顧團長丟人嗎……」
沈清音任由顧戰北攬著，腰上傳來的溫度很燙，燙得她有些不自在，但她沒掙開。
「你可以放開我了。」她低聲說。
顧戰北側頭看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戲要演全套，顧太太。」
他說「顧太太」時，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磁性，拂過她耳邊。
沈清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顧戰北感覺到了，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但很快隱去。
他們走到主桌，桌邊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軍區的高層，肩章上至少兩槓四星。看見顧戰北，紛紛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沈清音身上時，都頓了頓，但很快恢復自然。
「戰北來了，坐坐坐。」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笑著說，肩章上兩槓四星，是副師長，「這位就是沈翻譯吧？聽老陳提起過你，說你是難得的人才。」
沈清音頷首：「李副師長好。」
「好好好，坐。」李副師長笑眯眯的，目光在顧戰北攬著沈清音腰的手上掃過，眼裡閃過一絲什麼，但沒多說。
沈清音坐下，顧戰北的手終於鬆開，在她身邊坐下。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姿態親昵，但沈清音能感覺到，他的手指在她背上輕輕敲了一下——摩斯密碼，簡單的一個詞：演戲。
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酒會很快開始。領導講話，表彰，節目表演，一切按流程走。沈清音坐在顧戰北身邊，表情平靜，該鼓掌時鼓掌，該微笑時微笑，但眼神始終清明，像在旁觀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顧戰北則全程配合，給她夾菜，倒水，低聲在她耳邊說話，姿態親昵自然，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對恩愛的新婚夫妻。
只有沈清音知道，他在她耳邊說的，沒有一句是情話。
「左邊第三個，穿灰色西裝那個，是後勤部的王部長，三年前負責邊境軍演的後勤保障。」
「右邊那個女的是政治部的劉主任，當時負責翻譯組的政治審查。」
「你身後那桌，穿深藍色禮服的，是情報處的張處長，他當時是現場情報官。」
沈清音聽著，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人，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已經記下每一張臉，每一個名字，每一個細節。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鬧起來。有人開始敬酒，顧戰北作為年輕團長，自然成了焦點。他酒量好，來者不拒，但每次喝之前，都會側頭看沈清音一眼，像是在徵求她的同意。
這個小動作，落在所有人眼裡，又引起一陣竊竊私語。
「顧團長這是真疼媳婦兒啊……」
「看來傳言不實，人家夫妻感情好著呢……」
「那林小姐是徹底沒戲了……」
沈清音坐在那兒，任由顧戰北演戲，自己則低頭吃菜，偶爾抬頭，對上那些探究的目光，就淡淡一笑，然後繼續低頭。
直到一個身影，又停在了他們桌邊。
是林子衿。
她已經調整好狀態，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手裡端著酒杯，走到顧戰北身邊。
「顧團長，我敬你一杯。」她聲音甜美，眼神卻飄向沈清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感謝你這些年對軍區的貢獻，也祝你和清音……白頭偕老。」
顧戰北端起酒杯，卻沒喝，只是看著林子衿，眼神很淡：「林小姐客氣了。」
「這杯酒，我幹了，你隨意。」林子衿說完，仰頭把杯里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看向沈清音，笑得溫柔，「清音，你不敬顧團長一杯嗎？今天是周年慶，大家都很高興呢。」
這話說得巧妙。如果沈清音不敬，就是不給顧戰北面子，掃大家的興。如果敬，她穿著這身衣服，在這種場合，怎麼看都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音身上。
沈清音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酒杯——裡面是果汁，顧戰北給她倒的。她站起身，看著顧戰北，聲音平靜：「我敬你。」
顧戰北看著她，眼神深了深，然後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清音仰頭，把果汁喝完。顧戰北也幹了杯里的酒。
林子衿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沈清音放下酒杯，看向林子衿，淡淡地說：「林小姐，酒也敬了，還有事嗎？」
林子衿咬著唇，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沒人在意了。周圍的人都收回目光，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林子衿站了幾秒，終於轉身走了，背影有些踉蹌。
沈清音坐下，繼續吃菜，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顧戰北側頭看她，壓低聲音：「故意的？」
沈清音夾了塊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完，咽下，然後才說：「她先惹我的。」
顧戰北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個笑很淺，但眼裡有真實的笑意。
「行，」他說，「有仇當場報，挺好。」
沈清音沒理他。
酒會繼續進行，但氣氛明顯變了。那些原本還在打量、議論沈清音的人，都收起了輕視的目光。那些原本還想上前試探的人，也都打消了念頭。
這個穿著寒酸、沉默寡言的女人，似乎並不像他們想的那樣好欺負。
而顧戰北對她的維護，更是毫不掩飾。
酒會進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舞會開始。音樂響起，有人滑入舞池。
顧戰北側頭看沈清音：「會跳舞嗎？」
沈清音搖頭。
「我教你。」顧戰北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掌心有薄繭。沈清音看著那隻手，看了兩秒，然後把手放上去。
顧戰北握住她的手，將她帶進舞池。
他的舞步很標準，帶著軍人的利落。沈清音的舞步很生疏，但學得很快，幾個旋轉後，已經能跟上他的節奏。
「腰挺直。」顧戰北低聲說，手扶在她腰上，力道不輕不重，「跟著我的節奏，別緊張。」
沈清音沒說話，只是跟著他的步伐。音樂是舒緩的華爾茲，燈光很暗，周圍的人在旋轉，笑語歡聲，像一場華麗的夢。
「剛才那些人，」顧戰北在她耳邊說，聲音很低，只有她能聽見，「你都記住了？」
「嗯。」
「有懷疑對象嗎？」
「有三個。」沈清音說，聲音平靜，「後勤部的王部長，政治部的劉主任，情報處的張處長。但還需要更多信息。」
顧戰北的舞步頓了頓，然後恢復如常。
「為什麼是他們？」
「王部長負責後勤，但演習當天，備用通訊設備全部故障，這不合理。劉主任負責政治審查，但我父親的審查報告，有四處明顯的邏輯漏洞。張處長是情報官，但事發後，他的現場報告，比其他人的晚了整整十二小時。」
沈清音頓了頓，抬眼看顧戰北：「這十二小時，他去哪了？」
顧戰北盯著她，眼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你從哪知道的這些？」
「我有我的辦法。」沈清音說。
音樂停了，舞曲結束。周圍的人停下舞步，鼓掌。顧戰北鬆開手，沈清音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顧團長，沈翻譯，舞跳得真好。」李副師長走過來，笑眯眯地說，「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顧戰北頷首：「李副師長過獎了。」
「不過獎不過獎。」李副師長擺擺手，目光在沈清音身上掃過，頓了頓，然後說，「沈翻譯今天這身，倒是特別。聽說你是翻譯，在哪個單位高就啊？」
來了。
沈清音抬眼，看向李副師長，表情平靜：「西山研究所。」
李副師長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西山研究所？」他重複，眼裡閃過一絲什麼，「那可是個好單位。老陳還好嗎？」
「陳主編很好。」沈清音說。
「那就好，那就好。」李副師長點點頭，又寒暄了幾句，然後轉身走了，背影有些匆忙。
顧戰北看著李副師長的背影，眼神深了深。
「他認識陳主編？」他低聲問。
「陳主編是他戰友。」沈清音說，「三年前，陳主編也在邊境。」
顧戰北的瞳孔，驟然收縮。
音樂又響了，是快節奏的舞曲。周圍的人重新滑入舞池，笑語歡聲，燈光迷離。
顧戰北看著沈清音，看了很久，然後說：「沈清音，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清音抬眼，看向他，燈光在她眼底流轉，映出一種冰冷而銳利的光。
「我是你的妻子，」她說，聲音很輕，但在嘈雜的音樂中，清晰得像一把刀：
「也是幫你找出內鬼的人。」
「顧團長，戲演完了，該辦正事了。」
她說完，轉身，走出舞池，走向禮堂門口。背影挺直，單薄，但在迷離的燈光下，像一把出鞘的刀，鋒利，冰冷，一往無前。
顧戰北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攬著她腰的手，掌心還殘留著她的體溫。
他握緊拳頭，然後鬆開，拿出手機，撥通周凜的電話：
「查三個人，後勤部王建國，政治部劉秀英，情報處張成峰。我要他們從三年前到現在，所有的行蹤記錄，通訊記錄，財務記錄，一個字不漏。」
「另外，」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查李副師長和陳主編的關係，越細越好。」
電話掛了。
顧戰北收起手機，看向沈清音離開的方向，眼神深不見底。
然後他低聲說，聲音在嘈雜的音樂中，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清音，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否則——」
他沒說完，但眼底的光，冷得嚇人。
下一章預告：
沈清音在顧戰北的衣櫃裡，發現了那枚竊聽器。
而竊聽器的頻率，直通軍區情報處。
同一時間，顧戰北接到緊急密令——
「經查，沈清音有重大間諜嫌疑，立即控制！」
他摔了電話，拔槍衝出辦公室，卻在宿舍門口，聽見沈清音對著竊聽器，用密碼說：
「遊戲開始，獵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