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鐵骨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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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

  風沙磨去了戈壁的稜角,卻抹不平某些刻在骨髓與靈魂里的痕跡。

  塔克瑪干沙漠邊緣,一個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標註、只有幾排低矮土坯房和零星帳篷的、名為「苦水井」的補給點,是方圓三百公里內,駱駝隊和少數不怕死的冒險者唯一能補充淡水、交易鹽巴和劣質燃油的地方。白天,熱浪蒸騰,將稀疏的胡楊和紅柳炙烤得無精打采。夜晚,寒風刺骨,能凍裂牲口的蹄子。

  這裡的時間,仿佛流淌得格外緩慢,帶著沙礫的粗糲和泉水的苦澀。

  補給點最東頭,背靠著一道高大沙梁的陰影里,有一間比其他土坯房更破舊、幾乎半埋入沙中的小屋。屋門常年緊閉,只留一道縫隙通風。沒有煙囪,偶爾在深夜,能看到門縫裡透出一點極其微弱、不似油燈或燭火的、幽藍色的、冰冷的光芒,一閃即逝。周圍的居民,無論是世代居住在此的維吾爾族老人,還是南來北往的淘金客、走私販,都對這個屋子的主人諱莫如深。

  沒人知道他(或她?)叫什麼,從哪裡來,在這裡住了多久。只知道大約三年前,一場罕見的、持續了三天三夜的、仿佛天塌地陷般的黑色沙暴過後,這間早已廢棄的小屋,就有了「人」氣。偶爾,在凌晨或黃昏,沙梁的陰影最濃時,會看到一個披著破舊、寬大、幾乎遮住全身的褐色粗布斗篷的、身形異常高大挺拔的身影,提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桶,悄無聲息地走向數里外那口真正的、水味苦澀咸澀的「苦水井」,打滿一桶水,又悄無聲息地回到小屋,關門,再無動靜。

  他不與任何人交談,不參與任何交易,不需要任何外物。有人壯著膽子靠近,想用鹽或酒換點稀罕物,或者純粹出於好奇,但往往在距離小屋十步之外,就會感到一股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壓迫感,仿佛被什麼看不見的、極其危險的掠食者盯上,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頭皮發麻,倉皇退走。久而久之,「苦水井的啞巴」,或者「沙梁下的幽靈」,就成了他的代號。

  這一日,黃昏。


  小屋的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那個披著褐色斗篷的身影,走了出來。他依舊提著那個鏽鐵桶,步履平穩,踏在鬆軟的沙地上,幾乎不留痕跡。寬大的斗篷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一個線條冷硬、膚色是一種不健康蒼白的下巴,和緊抿的、毫無血色的薄唇。

  他走向苦水井。井邊,幾個剛卸完貨、渾身汗臭的駱駝隊漢子,正圍著井台,用木瓢舀著冰涼的井水,澆在頭上、身上,大聲說笑,言語粗俗,夾雜著對這片不毛之地和這口破井的咒罵。

  當披斗篷的身影走近時,說笑聲戛然而止。

  幾個漢子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目光驚疑不定地落在這個神秘的「啞巴」身上。儘管看不清面容,但那高大的身形,沉穩到近乎詭異的步伐,以及斗篷下隱隱透出的、仿佛與這片荒涼死寂的戈壁融為一體的、冰冷而沉重的氣息,都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不安。

  披斗篷的身影對周圍的注視恍若未覺。他走到井邊,放下鐵桶,抓住轆轤的繩索。動作並不快,但異常穩定,帶著一種精確的、近乎機械般的韻律。手臂抬起時,寬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了一截手腕。手腕的皮膚,是一種病態的白,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皮膚下面,那若隱若現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流淌著極淡暗金色微光的、複雜的脈絡紋路。那紋路仿佛擁有生命,又像是某種古老而邪異的圖騰烙印。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喝多了劣質馬奶酒的壯漢,大概是覺得在同伴面前被這「啞巴」的氣勢壓住有些丟臉,借著酒意,搖搖晃晃地往前湊了一步,帶著濃重的酒氣和挑釁,用生硬的漢語嚷道:「喂!啞巴!聽說你在這兒住了好幾年了,挖到金子沒?還是藏著什麼寶貝?讓兄弟們開開眼唄!」

  披斗篷的身影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仿佛沒聽見。他將打滿水的鐵桶提起,轉身就要離開。

  「媽的!聾了還是啞了?爺跟你說話呢!」 刀疤臉壯漢被徹底激怒,或者說,是酒勁和同伴的目光慫恿著他,他伸手就朝披斗篷身影的肩膀抓去,想強行把他扳過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那破舊斗篷的瞬間——

  披斗篷的身影,動了。

  沒有回頭,沒有格擋,甚至沒有明顯的發力動作。

  只是那抓向他的手,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冷的牆,在距離斗篷還有寸許的地方,猛地停住,再也無法前進分毫!緊接著,刀疤臉壯漢發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人如同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迎面撞上,猛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七八米外的沙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來,蜷縮著身體,發出痛苦的呻吟,那隻抓出的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已經斷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電光石火之間。其他幾個漢子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看到同伴衝上去,然後慘叫著飛了回來。

  死寂。

  井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風吹過沙礫的細微聲響。

  幾個漢子臉色慘白,驚恐萬狀地看著那個依舊背對著他們、提著水桶、仿佛什麼都沒發生的披斗篷身影。他們終於意識到,這個「啞巴」,絕不是他們能招惹的存在。那無形的冰冷,那瞬間廢掉刀疤臉的手段,都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披斗篷的身影,緩緩地,轉過了身。

  斗篷的帽檐依舊低垂,遮住了眼睛。但他面對的方向,讓那幾個漢子感到一股更加實質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他們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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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但就是這種沉默,這種無形的、冰冷的壓迫,讓幾個漢子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他們毫不懷疑,只要這個「啞巴」願意,瞬間就能讓他們和刀疤臉一樣,甚至更慘。

  「對……對不起!大人!我們有眼無珠!冒犯了您!我們這就滾!這就滾!」 一個稍微機靈點的漢子,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語無倫次地求饒,然後連滾爬爬地,和另外兩人一起,架起地上痛苦呻吟的刀疤臉,頭也不回地朝著補給點唯一的、那家兼營酒水和簡易住宿的土坯房倉皇逃去,仿佛身後是擇人而噬的惡鬼。

  披斗篷的身影,默默地看著他們逃遠,直到消失在土坯房的拐角。

  然後,他低下頭,目光似乎落向自己提著水桶的、那隻剛剛「被動」反擊的手。斗篷陰影下,無人看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那是一個冷漠的,帶著一絲厭倦,又仿佛蘊含無盡疲憊的弧度。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仰起頭,斗篷的帽檐稍稍抬起,似乎「望」向了北方,那連接感傳來的方向。

  三年了。

  距離那場湮滅,距離他拖著這具殘破、詭異、充滿痛苦與矛盾的新生軀體,離開那片死亡盆地,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這三年,他如同最孤僻的野獸,遠離一切人煙,在這片最荒涼、最嚴酷的戈壁與沙漠交界地帶流浪、蟄伏。用時間來適應這具身體,用風沙來磨礪這混亂的力量,用絕對的孤獨來對抗腦海中殘留的污染和狂暴信息,也用漫長的跋涉,來尋找、確認那微弱「連接感」指向的、確切的終點。

  身體,在緩慢地、極其痛苦地「修復」和「適應」。斷裂的骨骼被暗金色的能量漿流強行重塑,雖然依舊僵硬,充滿滯澀感,但至少能支撐長途跋涉和基本的戰鬥。破損的內臟勉強維持著最低功能,代價是需要定期攝入水分和極少量的食物(主要是耐儲存的肉乾和某些沙漠植物的塊莖),以及承受持續的、隱隱的鈍痛。皮膚下的暗金色紋路,顏色變得更加內斂、深邃,不再時刻閃爍,只有在他情緒劇烈波動或調動力量時,才會顯現。胸口的印記,也變得更加穩定,那個旋轉的淡金色光點,成為了他新的、不穩定的「力量核心」與「痛苦之源」。

  最麻煩的,依舊是意識和神經。那場湮滅和虛空漂流,在靈魂上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創傷。混亂的記憶碎片,狂暴的外來信息,以及「源血」內矛盾力量對神經的持續侵蝕和改造,讓他必須時刻保持高度的精神集中,才能維持基本的理智和自我認知。睡眠成為一種奢侈,更多時候是半夢半醒的淺眠,或者乾脆是意識沉入體內,與那些狂暴力量進行無休止的、痛苦的「溝通」與「疏導」。

  但這一切,他承受下來了。

  因為那遙遠的、微弱的、卻始終不曾斷絕的「連接感」,是他唯一的燈塔,是他沒有在這片孤獨、痛苦、非人的煉獄中徹底迷失、崩潰、或異化成怪物的唯一原因。

  三年跋涉,他像一個最固執的朝聖者,又像一頭被無形鎖鏈牽引的困獸,循著那絲感應,穿越了無數死亡地帶,避開了所有可能的人跡和聚居區。他不需要地圖,不需要嚮導,那「連接感」就是最精準的羅盤。

  直到三個月前,他來到了這片名為「塔克瑪干」的沙漠邊緣。那「連接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穩定。指向東方,沙漠的更深處,或者說,沙漠另一側的某個地方。但繼續深入沙漠,以他目前的狀態和補給,風險太大。他需要休整,需要更精確的定位,也需要……了解更多。

  於是,他在這「苦水井」停了下來。這個補給點,是方圓數百里內,唯一可能獲取外界信息的地方,儘管信息可能滯後、扭曲、充滿謬誤。

  他像一塊真正的石頭,沉寂下來。白天幾乎從不露面,只在凌晨或黃昏,人跡最少時,出來打水。大部分時間,他藏身在那間廢棄的小屋,用全部的精神,去「傾聽」。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他那被「源血」改造後,變得異常敏銳、甚至能模糊捕捉到一定範圍內生物情緒波動和「信息場」的感知能力。他「聽」那些南來北往的旅人、商販、淘金客、冒險者在酒後的吹噓、抱怨、咒罵中,泄露出的關於外界的隻言片語。

  他聽到了許多消息。

  有些關於邊境的摩擦,有些關於新礦脈的發現,有些關於沙暴和狼群的傳聞。

  但更多,是關於一個代號「夜梟」的神秘組織,和一個被稱為「鐵玫瑰」的女人。

  「夜梟」,據說是一個最近兩年才嶄露頭角、但勢力膨脹極快的跨國武裝集團,行事狠辣,手段詭異,活躍在西北邊境和鄰近幾個局勢混亂的鄰國。他們似乎對古老的遺蹟、神秘的生物樣本、以及某些涉及「非自然」力量的事件有著病態的興趣。有傳言說,他們與三年前發生在「魔鬼城」方向那場驚天動地、被官方含糊其辭地稱為「超大規模天然氣田意外爆炸」的事件有關,一直在那片已經成為絕對禁區的死亡地帶外圍活動,似乎在尋找什麼。

  而「鐵玫瑰」,則是一個更加神秘、也更加令人談之色變的存在。據說她是一個女人,一個帶著一個病弱孩子的年輕女人。沒人知道她的名字,沒人見過她的真容。只知道她最早出現在西北邊境一個小鎮的野戰醫院,帶著一個出生就患有多種先天疾病、奄奄一息的女嬰。她沉默,冰冷,拒絕與任何人交流,但醫術(或者說,是某種不可思議的救治能力)高超得令人難以置信,尤其擅長處理各種疑難雜症和戰場創傷。她像一個幽靈,遊走在邊境最混亂、最危險的衝突地帶,救治那些被正規醫療體系拋棄的傷員和病人,無論是哪一方。她不收報酬,不接受感謝,救完人即走,行蹤飄忽。

  漸漸地,關於她的傳說越來越多。有人說她是某個隱世醫道高人的傳人,有人說她掌握著古老的巫醫秘術,甚至有人說,她和她那個病弱的孩子,本身就是某種不祥的、帶著詛咒的存在,靠近她們的人,最終都不會有好下場。但無論如何,在那些缺醫少藥、朝不保夕的邊境地帶和灰色區域,「鐵玫瑰」這個名字,代表著最後一絲渺茫的生機,也代表著深不可測的危險。

  官方似乎對她也諱莫如深,從未公開承認或否認她的存在,但暗地裡,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有意無意地掩蓋她的行蹤,或者……監控著她。

  顧戰北「聽」到這些傳聞時,那沉寂了三年、如同冰封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鐵玫瑰」……帶著一個病弱的女嬰……高超的醫術……邊境……遊走……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鑰匙,狠狠捅進他記憶和靈魂最深處的鎖孔!

  清音!是清音!一定是她!還有他們的孩子!是個女兒!但「病弱」……「多種先天疾病」……

  心臟,傳來一陣熟悉的、尖銳的絞痛,比他承受的任何肉體痛苦都要劇烈。是他留下的污染?是「源血」的副作用?還是那場災難對孩子造成的不可逆的傷害?他不敢深想,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喉嚨。

  而「夜梟」組織的出現,更讓他心頭蒙上一層厚厚的陰影。這個組織對「魔鬼城」事件的興趣,對「非自然」力量的追尋,其目標指向,不言而喻。他們是在尋找「種子」的殘骸?還是察覺到了「源血」或「載體」的存在?他們是否……已經注意到了「鐵玫瑰」?那個帶著病弱孩子、擁有不可思議醫術的女人?

  危機,從未遠離。反而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更加錯綜複雜,更加迫在眉睫。

  他必須儘快找到她們!確認她們的安全!然後……解決掉所有潛在的威脅,無論是「夜梟」,還是其他覬覦者。

  但如何找到?直接去邊境衝突區大海撈針?以他現在這副尊容和狀態,恐怕還沒靠近,就會引起各方勢力的注意和圍剿。而且,他無法確定,清音是否願意見到他,見到這個變成了怪物的……顧戰北。

  他需要更準確的信息,需要更穩妥的計劃。

  於是,他繼續蟄伏,繼續「傾聽」。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等待著一個能讓他順藤摸瓜、或者直接與「鐵玫瑰」產生交集的機會。

  直到今天傍晚,這起微不足道的衝突。

  刀疤臉漢子的挑釁和受傷,對他而言,連插曲都算不上。但這件事,或許能成為一個契機,一個讓「苦水井的啞巴」這個名字,以另一種方式,進入某些人耳中的契機。混亂之地,力量,本身就是一種信號,能吸引來某些蒼蠅,也能……引來某些他想要接觸的、特殊的「眼睛」。

  他提著水桶,緩緩走回那間半埋入沙的小屋。關上門,將最後一抹血色的殘陽隔絕在外。

  屋內,一片昏暗。沒有家具,只有角落裡鋪著的一張殘破的、不知從何處撿來的駱駝毛氈。他將水桶放在門邊,走到氈子旁,緩緩坐下。

  他摘下斗篷的兜帽。

  昏暗中,露出一張臉。

  依舊是顧戰北的輪廓,但熟悉他的人,恐怕會感到一陣心悸的陌生。臉色是一種長久不見陽光的、病態的蒼白,但皮膚下,隱約有極其黯淡的暗金色紋路,如同隱藏的電路,在顴骨、眉骨、下頜的線條下微微起伏。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眼窩深陷,瞳孔的顏色變成了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透明的淺灰色,深處,卻似乎沉澱著一點不斷緩慢旋轉的、極其微小的暗金色星芒。這雙眼睛,在黑暗中,仿佛能自行發出微光,冰冷,銳利,又仿佛蘊含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種非人的、洞徹靈魂般的穿透力。

  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體內,沉入胸口那個旋轉的光點。開始例行的、痛苦的、卻又必須的「梳理」與「溝通」。同時,外放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以小屋為中心,悄然蔓延開去,捕捉著補給點裡,因為剛才那場衝突而必然產生的、細微的情緒波動和信息漣漪。

  他「聽」到了那幾個漢子的驚恐和後怕,聽到了其他住戶的竊竊私語和猜測,聽到了酒館老闆低聲咒罵著「晦氣」……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新的、陌生的、極其微弱、卻帶著某種特殊「韻律」和「目的性」的「信息場」,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悄然出現在了補給點的邊緣。那「場」冰冷,精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電子設備嗡鳴和……血腥氣。

  來了。

  顧戰北的嘴角,再次勾起那絲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

  他沒有動,依舊閉目端坐。只是外放的感知,更加凝聚,更加隱蔽,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守候在網的中央。

  夜色,如同濃墨,徹底浸透了塔克瑪乾的天空。寒風再起,卷著沙礫,拍打著土坯房和帳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苦水井」補給點,漸漸沉寂下來。只有那間最東頭的小屋,門縫裡,再無一絲光芒透出,仿佛與周圍的黑暗徹底融為一體。

  但在那無邊的黑暗和死寂之下,一場無聲的、關乎追尋、守護與血腥清算的序曲,已然……

  悄然奏響。

  與此同時,在距離「苦水井」直線距離超過八百公里,位於西北邊境另一側,一個被連綿雪山和荒蕪戈壁包圍的、廢棄多年的小型邊防哨所遺址內。

  幾簇微弱的篝火,在殘垣斷壁間跳躍,驅散著高原夜晚刺骨的寒意。空氣中瀰漫著藥草苦澀的氣味,混合著血腥和淡淡的腐臭。

  這裡,是「鐵玫瑰」臨時的「診所」。

  一處相對完好的、原本是儲藏室的房間裡,地上鋪著幾張骯髒的毛毯,上面躺著幾個傷員。有的斷腿,有的腹部中彈,有的高燒昏迷,發出痛苦的呻吟。一個穿著洗得發白、打滿補丁、卻異常整潔的舊式作訓服(沒有軍銜標識)的纖細身影,正半跪在一個腹部纏著厚厚繃帶、依舊在滲血的年輕士兵身邊,手中拿著一把簡陋的、在火焰上烤過的小刀,動作穩定而迅捷地進行著清創。

  火光映照著她的側臉。

  依舊是那張清麗絕倫、卻因長久的疲憊、風霜和深入骨髓的哀慟而顯得異常蒼白消瘦的臉。只是,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盛滿溫柔與倔強的眼眸,如今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沉靜,冰冷,沒有一絲波瀾,只有在注視手中工作或偶爾抬眼看向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被毛毯和衣物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時,眼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痛苦、溫柔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堅韌。

  沈清音。

  三年的時間,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歲月的痕跡,卻將那個曾經會哭會笑、會依偎在愛人懷中憧憬未來的女孩,徹底淬鍊成了一柄沉默、冰冷、只為守護而存在的、染血的「鐵玫瑰」。

  她的動作精準、高效,沒有一絲多餘。清創,縫合,上藥,包紮。處理完一個,立刻轉向下一個。自始至終,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那些傷員充滿感激或恐懼的眼睛。只有額角細密的汗珠,和微微蒼白的嘴唇,顯露出這高強度工作的消耗。

  角落裡,那個小小的襁褓,忽然發出一陣極其微弱、卻帶著痛苦意味的咳嗽聲,隨即是細細的、如同幼貓哀鳴般的哭泣。

  沈清音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過去,只是迅速完成了手頭最後一道縫合,打了個結,剪斷線。然後,她才起身,走到角落,動作異常輕柔地,將那個襁褓抱了起來。

  掀開層層包裹,露出一張小小的、因為病痛和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分瘦弱、皮膚透明得幾乎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臉。是個女嬰,大約兩三歲的模樣,但體型比同齡孩子小得多。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小小的眉頭痛苦地蹙著,嘴唇是淡淡的紫色,呼吸急促而微弱。她的胸口,貼著一個簡陋的、用某種柔軟獸皮和草藥製成的、微微鼓起的小小「藥包」。

  沈清音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則緩緩地、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貼在了女兒的後心位置。她的掌心,似乎有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溫暖的白光,緩緩滲入孩子的身體。

  孩子的咳嗽漸漸平復,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一些,但依舊微弱。她睜開眼睛,那是一雙極其漂亮、卻因為病痛而顯得有些空洞、帶著茫然和依賴的、淺灰色的眼眸。她看著沈清音,小嘴動了動,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娘……」

  沈清音冰冷如石的眼神,在聽到這聲呼喚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面,驟然碎裂,流露出深不見底的、混合著無盡心痛、愧疚和愛憐的柔軟。她低下頭,用冰涼的臉頰,輕輕貼了貼女兒滾燙的額頭,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和堅定:

  「平安,不怕。娘在。」

  平安。這是她給女兒取的名字。不需要多麼響亮,不需要承載什麼期望。只求她,此生平安。

  這是她唯一的祈求,也是支撐她在這地獄般的人世間,繼續走下去、繼續戰鬥下去的唯一理由。

  為了女兒,她可以化身修羅,也可以忍受世間一切苦痛。

  她抱著女兒,重新坐回火堆旁。目光,越過跳躍的火焰,投向門外無邊的、被雪山剪影切割的、寒冷的夜空。

  三年了。

  戰北,你在哪裡?

  是化作了那片湮滅白光中的塵埃,還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於這世間的某個角落?

  無論你在哪裡,無論要等多久。

  我和平安,都會活下去。

  直到……你找到我們。

  或者,直到我們生命的盡頭。

  她收回目光,重新變得冰冷而沉靜。從懷裡摸出一個扁平的、老舊的金屬酒壺,擰開,抿了一小口裡面辛辣刺鼻的、用多種烈性藥材浸泡的「藥酒」。灼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壓下了喉頭翻湧的血腥氣和更深的疲憊。

  然後,她將酒壺收起,將已經在她懷中再次昏睡過去的女兒,用毛毯重新裹好,小心地放在身邊。自己則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睡。只是進入了另一種更深沉、更警覺的休息狀態。耳朵,捕捉著風聲,火聲,傷員的呻吟,以及……遠處,那隱約傳來的、屬於危險的、不祥的窸窣聲。

  夜色,愈發深沉。

  雪山沉默,戈壁荒涼。

  只有這一小簇篝火,和其中那個抱著孩子、閉目假寐的、如同孤峰般堅韌而孤獨的女人,在這無邊的黑暗與危險中,靜靜地燃燒著,等待著……

  那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黎明,或許……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暴。

  而在更遠的地方,在那片埋葬了「方舟」與「種子」的死亡禁區邊緣,一個穿著與沙漠環境完全融為一體的偽裝服、臉上戴著高科技戰術目鏡的身影,正蹲在一處被風沙半掩的、焦黑的金屬殘骸旁,用精密的儀器掃描著什麼。

  片刻後,他直起身,按動耳邊的通訊器,聲音低沉而清晰:

  「『夜梟』七號呼叫巢穴。第三十七號疑似墜落物掃描完畢。成分分析:高純度特種合金,含有未知生物組織殘留碳化痕跡,放射性本底異常,與『目標α』(『魔鬼城』核心區樣本)存在17.3%的基因序列相似性,但與『目標β』(近期活躍的『鐵玫瑰』相關生物樣本採集)無直接匹配。」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西北方向,那「苦水井」和更遠方邊境雪山的方向,戰術目鏡後的眼神,閃爍著冰冷的、如同機械般精準計算的光芒。

  「建議:擴大對『苦水井』區域的監控等級。同時,加強對『鐵玫瑰』行蹤的追蹤力度。有73.8%的概率,兩者之間存在我們尚未發現的、更深層次的關聯。『種子』的殘骸或許已不可得,但『鑰匙』與『載體』的衍生物,以及他們可能留下的『後裔』……價值或許更高。」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冰冷而威嚴的聲音:

  「批准。授權你動用『蜂群』單元,對『苦水井』進行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監控。『鐵玫瑰』那邊……『渡鴉』的遺產,應該還能發揮一點作用。記住,我們要的是活體樣本,和數據。在確保目標存活和樣本有效的前提下,允許使用任何必要手段。」

  「七號明白。」

  通話結束。

  代號「夜梟七號」的身影,最後看了一眼手中儀器屏幕上顯示的、那個代表著「苦水井」方向、剛剛被標記為「異常能量波動/高威脅個體」的紅色光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獵食者般的笑意。

  他收起儀器,身形如同融入了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風沙之中。

  只留下那片焦黑的殘骸,和死亡禁區永恆的寂靜,在冰冷的星光下,訴說著不為人知的秘密,與即將到來的……

  血腥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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