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信號與狙擊
「信天翁巢穴……」
顧戰北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懷中緊緊抱著再次陷入昏迷、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線的沈清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已經停止閃爍、轉為持續發出微弱綠色指示光的金屬信標。那冰涼的觸感和規律的提示音，是這片絕對黑暗和死寂中，唯一的、微弱卻真實的外界聯繫。
希望，如同石縫中艱難滲出的水滴，微小，卻足以讓瀕死的人拼盡最後力氣去舔舐。
但希望，往往也伴隨著未知的風險。
「信天翁巢穴」……秦將軍安排的？父親遺留的真正後手？還是「園丁」設下的另一個陷阱，利用他們對「信天翁」這個代號的執念和迫切需求，布下的死亡誘餌？
顧戰北不知道。他混亂的記憶無法提供任何有效線索。他只能判斷，此時此刻，他和清音的處境，已經無法更糟。失血、重傷、昏迷、追兵在外、無人機在上、嚴墨生死不明……他們就像被困在黑暗裂縫中的兩隻垂死的蟲子，任何一點外界的變化，都可能帶來終結，也可能帶來……一絲極其渺茫的生機。
他必須賭。用他和她的命，去賭那綠色微光代表的，是生路。
信標發出的確認信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對方會如何回應？派人來接應？發送坐標？還是……直接引導？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沈清音。應急燈慘澹的紅光下，她蒼白的面容仿佛籠著一層脆弱的瓷釉，仿佛一碰就會碎裂。但她的眉頭，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緊鎖，雖然依舊透著無盡的疲憊和痛苦，卻仿佛在昏迷的深處，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安寧。是那支急救針劑的作用？還是因為剛才短暫甦醒，確認了他在身邊？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冰涼的臉頰，拭去之前滴落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
「清音，堅持住。」 他低聲說，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後的平靜，「我們收到信號了。可能是爸爸他們留下的後手。我們……有希望了。你再堅持一下，一下就好。等我們離開這裡，找到安全的地方，我就帶你回家。給孩子一個真正的家。我答應你。」
他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立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壓在他的心頭，卻也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精神。
就在這時——
「嗡……」
手中的金屬信標，再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的震動！同時，那穩定的綠色微光，開始以一種特殊的頻率，明滅閃爍起來！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SOS或確認信號，而是一長串更加複雜的光信號！
顧戰北精神一振，立刻凝神分辨。光信號的節奏，同樣對應著摩斯電碼！
「接應坐標已發送至你信標內置導航模塊……啟動需同時按下信標頂部與底部凹點……信號將持續引導……我方接應小隊已出發，代號『歸巢』，預計抵達時間：四十五分鐘至一小時……請務必存活至匯合點……重複，務必存活……」
坐標！導航！接應小隊！四十五分鐘！
顧戰北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陷阱？是真的接應？他來不及細想，立刻按照指示，摸索著找到信標頂部和底部兩個極其細微的凹陷，同時用力按下！
「嘀」一聲輕響。信標表面，一塊大約指甲蓋大小的區域，突然亮起了柔和的淡藍色光芒，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型的、不斷刷新著地形輪廓和一個小小閃爍光點的電子地圖！比例尺很小，但能清晰看到，代表他自己的一個綠色三角，正位於一片代表複雜地形的陰影區域邊緣，而另一個不斷閃爍的紅色光點，則在西北方向，大約……七八公里外？那裡似乎是一片更加崎嶇、標註著許多交叉陰影線的區域，地圖邊緣標註著兩個小字：「魔鬼城」。
魔鬼城？戈壁深處那片以風蝕地貌奇特、地形錯綜複雜如同迷宮而聞名的區域？倒是個適合隱蔽和接應的地方。但距離不近，以他現在的狀態，還要帶著昏迷的清音，在追兵環伺、無人機巡視的情況下，穿越七八公里開闊和半開闊地帶趕到那裡……
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地圖上，從他們當前位置到紅色光點之間，被標註出了一條極其曲折、儘可能利用沿途溝壑、土丘和少數幾處小型雅丹群作為掩護的、淡藍色的虛線路徑。這是信標根據實時地形數據和可能威脅（推測是基於無人機掃描模式）計算出的、相對「安全」的潛行路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四十五分鐘……七八公里……複雜路線……重傷之軀……昏迷的愛人……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座大山，壓得顧戰北幾乎喘不過氣。
但他只是靜靜地看了那微型地圖幾秒鐘，然後，緩緩抬起了頭。黑暗中，他的眼神，如同經過淬火、去除所有雜質的寒鐵，冰冷，沉靜，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對自身極限和殘酷現實的絕對認知，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不容動搖的決絕。
沒有路，就殺出一條路。走不動，就爬過去。四十五分鐘不夠，就用命去搶時間。
為了她，沒有什麼是不能做的，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沈清音用保溫毯裹得更緊些，然後將她背到了自己背上，用撕開的布條和那根堅韌的、屬於嚴墨裝備箱裡的速降繩，將她牢牢地固定住。她的重量很輕，但壓在傷痕累累的背上，每一次動作都帶來鑽心的疼痛。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但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檢查了一下身上僅剩的裝備：那把還剩幾發子彈的92式手槍，軍刀，信標。還有……從昏迷的嚴墨身上（也許是嚴墨故意留下的？）摸到的一個小小的、密封的金屬盒，不知道裡面是什麼，現在沒時間查看。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那微型地圖上標註的路線起點，然後，毫不猶豫地，邁步踏出了這條給予他們短暫庇護、卻也可能是絕境的裂縫。
外面，天光已經大亮。戈壁的清晨，空氣冰冷而清澈，天空是那種毫無雜質的、近乎冷酷的湛藍。陽光斜照，將風蝕的土林和沙丘拉出長長的、怪誕的影子。世界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沙礫和岩石縫隙發出的嗚咽聲。
但顧戰北知道，這死寂之下，是致命的殺機。無人機可能還在高空盤旋，地面追兵也許正在附近搜索。他必須利用每一寸陰影，每一塊岩石，每一道溝坎。
他伏低身體，將感官提升到極限。那種血脈甦醒後帶來的、模糊的感知能力，在此刻空曠的野外，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他能「感覺」到風吹過沙粒的軌跡，能「感覺」到遠處沙狐鑽出洞穴的細微動靜，甚至能隱約「感覺」到……空氣中，那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金屬和燃油氣息的、不和諧的「存在感」——來自高空某個方向。
無人機。還在。而且似乎降低了高度，在進行更細緻的區域掃描。
他立刻緊貼著身旁一塊風蝕岩的陰影，一動不動。背上沈清音的呼吸，微弱卻平穩地拂過他的後頸，提醒著他肩負的重量。
幾秒鐘後，一陣幾乎聽不見的、高頻的嗡鳴聲，從頭頂極高的空中掠過，迅速遠去。無人機似乎沒有發現他們，或者，掃描的重點不在這片區域。
顧戰北不敢大意，等到那嗡鳴聲徹底消失在風中，他才再次移動。按照信標指示的虛線路徑，他像一隻最擅長潛伏和偽裝的蜥蜴，在岩石的陰影、沙丘的背脊、乾涸河床的底部，快速而無聲地穿行。每一步都經過精確計算，每一個動作都利用地形的掩護。速度不快，但異常穩定，最大限度地節省著體力，也規避著可能的暴露。
起初的幾百米相對順利。但隨著他們逐漸遠離那片相對密集的土林區域，前方的地形開始變得開闊，可以利用的掩體越來越少。而代表接應點的紅色光點，在地圖上依舊遙遠。
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顧戰北的額頭、後背不斷滲出，浸濕了衣服，又在冰冷的晨風中迅速變得冰涼黏膩。失血和疲憊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灼痛。背上的沈清音，雖然很輕，但每走一步，重量都仿佛在增加，壓迫著他早已不堪重負的骨骼和肌肉。
但他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減慢速度。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腳下的路，集中在感知周圍的環境，集中在背上傳來的、那微弱卻頑強的生命氣息上。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向前」這一個指令。
時間，在無聲的跋涉和極致的緊繃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信標上顯示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分鐘。他們距離紅色光點，還有將近五公里。而前方的路，更加難走，需要穿過一片近一公里寬、幾乎沒有任何高大掩體的礫石灘。
礫石灘的另一頭，是一片低矮的、被洪水沖刷出的溝壑網絡，是通往「魔鬼城」方向的最後屏障。只要穿過礫石灘，進入溝壑區，隱蔽性就會大大增加，被無人機發現的概率也會降低。
但這一公里的礫石灘，是真正的死亡地帶。開闊，平坦，只有零星低矮的灌木和石塊。一旦踏上，將完全暴露在高空無人機的視野下。
顧戰北伏在一道沙梁後，用信標的微型地圖再次確認路線和無人機可能的活動空域。按照計算，無人機似乎有固定的巡邏路線和掃描間隙。如果選擇在它掃描另一個扇區的窗口期，以最快速度衝刺，或許有希望在下次掃描到來前，衝過至少一半的距離，然後找到礫石灘中少數幾個稍大的石塊或淺坑暫時隱蔽，等待下一次窗口。
風險極大。任何計算誤差，或者無人機臨時的路線變更，都會導致他們完全暴露在槍口下。
但，沒有選擇。
他側過頭，用臉頰輕輕碰了碰沈清音靠在他肩頭冰冷的臉，低聲說：「清音，要衝刺了。抓緊我。」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如同蓄滿力的彈簧，緊緊繃起。目光死死鎖定礫石灘對面，那片溝壑區域的邊緣。心中，開始默數。根據之前觀察到的無人機巡邏間隔估算窗口期……
就是現在！
顧戰北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沙梁後竄出！用盡全身力氣，背著沈清音，朝著礫石灘對面，發足狂奔！腳步踏在碎石上，發出嘩啦的聲響，在空曠的戈壁上格外清晰。但他顧不上了，速度，此刻就是生命！
狂風迎面撲來，颳得他幾乎睜不開眼。肺部火燒火燎，心臟狂跳得仿佛要炸裂。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但他強迫自己邁開步子，加大步幅，壓低重心，儘量減少暴露面積。
一百米……兩百米……三百米……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長。他死死盯著對面的溝壑，仿佛那是天堂的入口。
四百米……五百米……
他已經衝過了礫石灘的一半！前方出現了一塊半人高的、被風化的巨石！可以作為暫時的掩體！
然而，就在他即將沖入巨石陰影的瞬間——
「嗡——！！！」
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高頻嗡鳴聲，如同死神的獰笑，毫無徵兆地，從他側後方的天空，驟然逼近！而且，速度極快，高度極低！
無人機！它沒有按照預想的路線巡邏！它提前返回了！或者，它根本就是被故意調來，封鎖這片區域的！
顧戰北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但他沒有停下，反而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一個魚躍前撲，背著沈清音，狼狽地滾入了那塊巨石的背陰面！幾乎就在他們身體沒入陰影的剎那——
「咻——！」
一道灼熱的光束，擦著巨石的邊緣射過，將旁邊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瞬間燒熔出一個焦黑的孔洞！高溫氣浪撲面而來！
警告射擊！它果然發現了！而且，這次是實打實的攻擊性雷射！
「下方人員，最後一次警告！立即放棄抵抗，走出掩體，雙手抱頭！否則，下一擊，將執行清除指令！」 無人機冰冷的合成音，通過高音喇叭，在空曠的礫石灘上空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顧戰北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劇烈地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淌下。他快速掃視四周。這塊巨石不大，只能暫時遮擋來自無人機方向的直射。但無人機的武器顯然可以調整角度，而且，它完全可以繞到另一側，或者召喚地面部隊。
絕境。真正的絕境。前有堵截（無人機），後有追兵（可能正在趕來），身陷開闊地，背負重傷愛人，自己也是強弩之末。
怎麼辦？投降？落在「園丁」或周正陽手裡，他和清音的下場，恐怕比死更慘。硬沖？在無人機的精準火力下，衝出去就是活靶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枚依舊閃爍著綠色微光、顯示著接應點坐標的信標上。四十五分鐘的約定時間，才過去了不到三十分鐘。接應小隊不可能這麼快趕到。
難道……真的到此為止了嗎？
不甘。深入骨髓的不甘。他們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就要死在這片荒涼的礫石灘上？清音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不！絕不！
顧戰北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毀滅一切的火焰！他輕輕將背上的沈清音解下，小心地放在巨石根部最凹陷、相對最安全的位置，用身體和保溫毯為她擋住可能飛濺的碎石。然後，他拔出了那支只剩最後三發子彈的92式手槍。
投降，不可能。等死，更不可能。
那麼，就只剩下一條路——在死之前，拖一個墊背的！如果能打掉那架無人機的關鍵傳感器，或者……製造足夠大的混亂，也許，能為一線的生機，爭取到微不足道的幾秒鐘！
他檢查了一下彈匣，確認子彈上膛。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從巨石邊緣，探出了半個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天空中那架正在緩緩降低高度、調整姿態、仿佛在欣賞獵物最後掙扎的黑色無人機。
距離，大約三百米。高度，八十米。風速，輕微側風。手槍的有效射程和精度，在這個距離上，想要擊中高速移動、且有裝甲保護的無人機關鍵部位，希望渺茫得近乎可笑。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他緩緩抬起槍，手臂穩如磐石，儘管全身都在劇痛和脫力中顫抖。他將全部的精神，都灌注在準星和目標之間那條無形的線上。
然而，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與手槍截然不同的、帶著獨特膛口制退器特徵的狙擊步槍轟鳴，如同晴天霹靂，驟然從顧戰北側前方、那片溝壑區域的某個高點炸響！
聲音響起的剎那，顧戰北的瞳孔猛地收縮！不是沖他來的！他清晰地看到，天空中那架正在耀武揚威的黑色無人機，機身猛地一震！左側主旋翼與機身連接處，爆開一團刺眼的火花和金屬碎片！緊接著，無人機發出一陣失控的、尖銳的警報聲，機身失去平衡，開始冒著黑煙，打著旋兒，朝著遠處的戈壁灘，歪歪斜斜地墜落下去！
「轟——！」
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和火光！無人機，被擊落了！
顧戰北愣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狙擊手！來自接應點方向？是「歸巢」小隊的人？他們提前到了？還是……另有其人？
他猛地轉頭，望向槍聲傳來的方向。那片溝壑區域邊緣，一處較高的風蝕岩頂端，在朝陽逆光下，似乎有一個極其模糊的、與環境融為一體的身影輪廓，一閃而逝，隨即消失不見。速度快得如同幻覺。
但那一槍，真實不虛。
「咕——」
一聲低沉短促、卻清晰無比的鳥鳴聲，緊接著從那個方向傳來！不是真的鳥叫，而是通過某種擴音或擬聲設備發出的信號！聲音的節奏，顧戰北瞬間就聽懂了——是「信天翁」內部使用的、一種極其古老的、代表「友軍」、「安全」、「向此靠攏」的戰術聯絡暗號！
是接應的人！他們真的提前到了！而且，有一名頂尖的狙擊手！
絕處逢生！真正的絕處逢生！
顧戰北的心臟狂跳起來，但他強行壓下激動，沒有立刻現身。狙擊手雖然解決了無人機，但地面追兵可能隨時趕到。而且，他需要確認對方的身份。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信標。上面的綠色光點（代表他自己）和紅色光點（接應點）之間，出現了一條新的、不斷閃爍的箭頭虛線，直指向剛才狙擊槍響和鳥鳴聲傳來的具體位置！信標在引導他！
是了，狙擊手開槍暴露了位置，同時也用這種方式，向他傳遞了明確的匯合點。
沒有時間猶豫了。無人機被擊落，巨大的爆炸和火光，必然會引起更遠處追兵的注意。必須立刻轉移！
他立刻背起沈清音，不再隱藏，沿著信標引導的新路徑，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那片溝壑區域，朝著狙擊手的方向，狂奔而去！
腳步踉蹌，身體搖晃，眼前陣陣發黑。但他不管不顧，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衝過去！匯合！安全！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溝壑區域近在眼前！入口處，是兩道高大的土崖夾峙的一條狹窄縫隙。縫隙入口的陰影里，似乎站著一個人影，正對著他招手，動作急促。
是接應的人！
顧戰北精神一振，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衝進了那道縫隙！一進入縫隙，光線頓時暗淡下來。他腳下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連同背上的沈清音，一起向前撲倒！
一雙有力而穩定的手，及時扶住了他，也托住了他背上的沈清音。
「小心！」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明顯疲憊和風霜感、卻異常沉穩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顧戰北喘息著，抬起頭。扶住他的人，穿著與戈壁環境完全融為一體的荒漠迷彩作戰服，臉上塗著厚厚的偽裝油彩，看不清具體樣貌，但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正快速掃視著他和沈清音的狀況，眼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更深沉的凝重。
「顧戰北同志？」 那人快速問道，同時示意身後另一名同樣裝束的隊員接過沈清音，進行初步的醫療檢查。
「……是。」 顧戰北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目光卻死死盯著被接過去的沈清音，直到看見那名隊員動作專業地檢查她的生命體徵，並開始進行一些基礎的急救處理，他才稍稍鬆了口氣，但視線依舊沒有離開。
「我們是『歸巢』小隊，奉『信天翁巢穴』指令，前來接應。」 扶住他的男人——顯然是隊長——語速很快，帶著軍人的乾脆利落，「我是隊長，代號『游隼』。長話短說，你們的處境非常危險。周正陽的殘餘勢力和一股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正在從兩個方向向這片區域合圍。無人機被擊落，更是會加速他們的行動。我們必須立刻轉移，前往最終匯合點，那裡有更完善的醫療設備和撤離通道。」
他看了一眼被隊員抱著的、依舊昏迷的沈清音，眉頭緊鎖：「她的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必須立刻進行深度救治。我們的醫療兵會盡力維持，但時間緊迫。」
顧戰北點點頭，表示明白。他撐著牆壁，想要自己站起來，卻被「游隼」按住。
「你傷得很重，失血太多，體力也透支了。讓『山貓』扶著你。」「游隼」示意另一名隊員過來，同時快速下達指令：「『獵犬』，警戒後方，清理痕跡。『夜鶯』，前出偵察，確定最佳轉移路線。『游隼』呼叫『巢穴』，『鑰匙』與『載體』已接應，傷勢嚴重，請求緊急醫療支援，並確認二號撤離點是否安全。完畢。」
顧戰北靠在隊員「山貓」身上，目光卻一直追隨著被小心翼翼放在一副簡易擔架上的沈清音。他看到那名醫療兵（代號「鵜鶘」？）動作迅捷地為她接上可攜式監護儀，掛上新的輸液袋，表情嚴肅而專注。
「她……怎麼樣？」 顧戰北嘶啞地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鵜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沒有太多情緒，只有專業的冷靜：「生命體徵極度微弱，但基礎循環還在。胎兒心跳……很慢，很弱，但依然存在。目前最危險的是神經抑制和生命力枯竭，以及潛在的內部損傷。必須儘快進行高級生命支持和全面檢查。我做的，只是杯水車薪。」
顧戰北的心沉了下去，但「依然存在」幾個字，又給了他一絲微弱的支撐。
就在這時，前方負責偵察的「夜鶯」如同幽靈般閃了回來，低聲快速匯報：「隊長，東北方向，約三公里，發現車隊煙塵，至少六輛車，速度很快。西北方向，『魔鬼城』邊緣，有零星人員活動痕跡，意圖不明。建議立即從西南側第三條乾溝撤離，避開正面，迂迴前往二號點。」
「游隼」當機立斷：「按計劃執行！『山貓』、『獵犬』，掩護傷員，跟我走！『夜鶯』，前導。『鵜鶘』，確保『鑰匙』狀態平穩。行動！」
小隊立刻行動起來，訓練有素，沉默高效。顧戰北被「山貓」攙扶著，跟在擔架旁邊，在溝壑縱橫的迷宮般的「魔鬼城」邊緣區域，快速穿行。路線複雜，忽上忽下，時而鑽入僅容一人通過的岩縫，時而爬過陡峭的土坡。每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但速度絲毫不減。
顧戰北的體力已經徹底耗盡，完全是靠著意志和「山貓」的支撐在移動。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前方擔架上那個靜靜躺著的身影。陽光透過土林縫隙，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讓她看起來更加脆弱，卻也仿佛……籠罩著一層不真實的光暈。
「清音……堅持住……我們就快到了……就快安全了……」 他在心裡一遍遍默念，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
突然，前方開路的「夜鶯」猛地停下，舉起拳頭，示意停止！所有人瞬間蹲下，隱蔽。
「游隼」迅速靠前，低聲問：「什麼情況？」
「夜鶯」指著前方一處拐角，聲音壓得極低：「有人。五個。裝備精良，不是周正陽那些雜魚的制式。分散警戒，似乎在搜索什麼。擋住了去二號點的必經之路。」
「游隼」眉頭緊鎖。繞路？時間來不及，而且其他方向也可能有敵人。強攻？對方占據有利地形，人數不明，己方有重傷員，硬拼風險太大。
顧戰北也聽到了。他掙扎著，從「山貓」的攙扶中稍稍站直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游隼」：「不能繞。清音等不起。」
「游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擔架上的沈清音，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快速對通訊器低聲說了幾句，然後看向顧戰北，以及那名一直沉默地守在狙擊位附近、剛才一擊幹掉無人機的狙擊手（代號似乎是「鷹眼」？）。
「顧戰北同志，你還有沒有行動能力？哪怕一點點。」「游隼」問。
顧戰北感受了一下自己仿佛灌了鉛、每一處都在尖叫的身體，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神冰冷而堅定：「有。」
「好。」「游隼」指著前方拐角，「『鷹眼』，占據側翼制高點，聽我命令，敲掉對方可能存在的狙擊手或重火力。顧戰北同志，你和『山貓』，從左側那個小斜坡，製造動靜，吸引正面火力。『獵犬』、『夜鶯』，跟我從右側迂迴，近身解決。『鵜鶘』，保護『鑰匙』，原地隱蔽。動作要快，要狠，不能放跑一個，也不能讓他們發出信號。明白？」
眾人無聲點頭。
顧戰北接過「山貓」遞過來的一支備用的、裝有消音器的衝鋒鎗，檢查了一下。很陌生，但此刻，武器就是手臂的延伸。
「鷹眼」如同真正的鷹隼，幾個起落，消失在上方的岩縫陰影中。「游隼」帶著「獵犬」和「夜鶯」，如同三隻獵豹，悄無聲息地滑向右翼。
顧戰北和「山貓」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從藏身處衝出，對著拐角處敵人可能出現的方向，扣動了扳機！同時，顧戰北發出一聲嘶啞的、充滿暴戾的吼叫，如同絕望野獸的挑釁！
「噠噠噠——！」
消音器下的槍聲不算響亮，但在寂靜的溝壑中，依舊刺耳！子彈打在拐角的岩石上，濺起碎石和煙塵！
果然，拐角後的敵人被驚動了！立刻就有兩三個身影探頭，槍口朝著他們的方向猛烈開火！子彈呼嘯而來，打得他們藏身的岩石碎屑紛飛！
「山貓」和顧戰北立刻翻滾躲避，同時以更猛烈的火力還擊，將敵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正面。
就在敵人火力被吸引的瞬間——
「砰！砰！」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經過消音的狙擊槍聲，從側翼高處傳來！拐角後，一個剛剛舉起疑似火箭筒的身影，和一個躲在掩體後操作通訊設備的身影，幾乎同時頭部中彈，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在地！
緊接著，右側槍聲大作！「游隼」三人如同猛虎下山，以精準的點射和迅猛的近身格殺，瞬間解決了另外三個猝不及防的敵人！戰鬥在短短十幾秒內結束！五名敵人全部斃命，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像樣的警報。
「清理戰場！檢查裝備！補充彈藥！三十秒後撤離！」「游隼」厲聲下令，同時快步走到那具被狙擊手幹掉的通訊兵屍體旁，快速檢查他身上的設備。
顧戰北靠在岩石上，劇烈喘息，剛才短暫的交火，又耗盡了他剛剛積攢的一絲力氣。但他看到「鵜鶘」已經抱著擔架，在「獵犬」的掩護下快速通過拐角，心中稍安。
「游隼」從那通訊兵身上拿起一個還在閃爍著紅燈、正處於監聽狀態的微型對講機，臉色忽然一變！他立刻按下通話鍵，模仿著那通訊兵可能的口音和語氣，急促地對著對講機說道：「……發現疑似目標蹤跡！在B7區與C3區交界！請求支援！重複，B7與C3交界！」
說完，他立刻將對講機遠遠扔進一道深溝，低喝道：「快走！我誤導了他們方向，但撐不了多久！」
小隊再次加速，向著「魔鬼城」深處，向著那個神秘的「二號撤離點」，亡命奔逃。
身後遠處，隱約傳來了更多車輛引擎的轟鳴和嘈雜的人聲，方向正是「游隼」誤導的B7區。
他們暫時，又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但顧戰北知道，這機會，是用鮮血和隨時可能暴露的謊言換來的。前方的路，依舊布滿荊棘，身後的死神，從未遠離。
他再次看向擔架上的沈清音，看著她那依舊平靜（或者說，是深度昏迷）的睡顏，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裡，孕育著他們歷經劫難、卻依舊頑強存在的希望。
無論前方還有什麼，無論還要流多少血，無論要面對多麼可怕的敵人。
他都會走下去。
帶著她，帶著孩子，一起。
走向那個或許存在、或許虛無的……
名為「家」的黎明。
顧戰北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懷中緊緊抱著再次陷入昏迷、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線的沈清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已經停止閃爍、轉為持續發出微弱綠色指示光的金屬信標。那冰涼的觸感和規律的提示音，是這片絕對黑暗和死寂中，唯一的、微弱卻真實的外界聯繫。
希望，如同石縫中艱難滲出的水滴，微小，卻足以讓瀕死的人拼盡最後力氣去舔舐。
但希望，往往也伴隨著未知的風險。
「信天翁巢穴」……秦將軍安排的？父親遺留的真正後手？還是「園丁」設下的另一個陷阱，利用他們對「信天翁」這個代號的執念和迫切需求，布下的死亡誘餌？
顧戰北不知道。他混亂的記憶無法提供任何有效線索。他只能判斷，此時此刻，他和清音的處境，已經無法更糟。失血、重傷、昏迷、追兵在外、無人機在上、嚴墨生死不明……他們就像被困在黑暗裂縫中的兩隻垂死的蟲子，任何一點外界的變化，都可能帶來終結，也可能帶來……一絲極其渺茫的生機。
他必須賭。用他和她的命，去賭那綠色微光代表的，是生路。
信標發出的確認信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對方會如何回應？派人來接應？發送坐標？還是……直接引導？
他低頭，看向懷中的沈清音。應急燈慘澹的紅光下，她蒼白的面容仿佛籠著一層脆弱的瓷釉，仿佛一碰就會碎裂。但她的眉頭，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緊鎖，雖然依舊透著無盡的疲憊和痛苦，卻仿佛在昏迷的深處，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安寧。是那支急救針劑的作用？還是因為剛才短暫甦醒，確認了他在身邊？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冰涼的臉頰，拭去之前滴落的淚痕。動作輕柔得如同觸碰世間最珍貴的易碎品。
「清音，堅持住。」 他低聲說，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後的平靜，「我們收到信號了。可能是爸爸他們留下的後手。我們……有希望了。你再堅持一下，一下就好。等我們離開這裡，找到安全的地方，我就帶你回家。給孩子一個真正的家。我答應你。」
他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立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壓在他的心頭，卻也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精神。
就在這時——
「嗡……」
手中的金屬信標，再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的震動！同時，那穩定的綠色微光，開始以一種特殊的頻率，明滅閃爍起來！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SOS或確認信號，而是一長串更加複雜的光信號！
顧戰北精神一振，立刻凝神分辨。光信號的節奏，同樣對應著摩斯電碼！
「接應坐標已發送至你信標內置導航模塊……啟動需同時按下信標頂部與底部凹點……信號將持續引導……我方接應小隊已出發，代號『歸巢』，預計抵達時間：四十五分鐘至一小時……請務必存活至匯合點……重複，務必存活……」
坐標！導航！接應小隊！四十五分鐘！
顧戰北的心臟狂跳起來！不是陷阱？是真的接應？他來不及細想，立刻按照指示，摸索著找到信標頂部和底部兩個極其細微的凹陷，同時用力按下！
「嘀」一聲輕響。信標表面，一塊大約指甲蓋大小的區域，突然亮起了柔和的淡藍色光芒，形成了一個極其微型的、不斷刷新著地形輪廓和一個小小閃爍光點的電子地圖！比例尺很小，但能清晰看到，代表他自己的一個綠色三角，正位於一片代表複雜地形的陰影區域邊緣，而另一個不斷閃爍的紅色光點，則在西北方向，大約……七八公里外？那裡似乎是一片更加崎嶇、標註著許多交叉陰影線的區域，地圖邊緣標註著兩個小字：「魔鬼城」。
魔鬼城？戈壁深處那片以風蝕地貌奇特、地形錯綜複雜如同迷宮而聞名的區域？倒是個適合隱蔽和接應的地方。但距離不近，以他現在的狀態，還要帶著昏迷的清音，在追兵環伺、無人機巡視的情況下，穿越七八公里開闊和半開闊地帶趕到那裡……
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地圖上，從他們當前位置到紅色光點之間，被標註出了一條極其曲折、儘可能利用沿途溝壑、土丘和少數幾處小型雅丹群作為掩護的、淡藍色的虛線路徑。這是信標根據實時地形數據和可能威脅（推測是基於無人機掃描模式）計算出的、相對「安全」的潛行路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四十五分鐘……七八公里……複雜路線……重傷之軀……昏迷的愛人……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座大山，壓得顧戰北幾乎喘不過氣。
但他只是靜靜地看了那微型地圖幾秒鐘，然後，緩緩抬起了頭。黑暗中，他的眼神，如同經過淬火、去除所有雜質的寒鐵，冰冷，沉靜，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對自身極限和殘酷現實的絕對認知，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不容動搖的決絕。
沒有路，就殺出一條路。走不動，就爬過去。四十五分鐘不夠，就用命去搶時間。
為了她，沒有什麼是不能做的，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沈清音用保溫毯裹得更緊些，然後將她背到了自己背上，用撕開的布條和那根堅韌的、屬於嚴墨裝備箱裡的速降繩，將她牢牢地固定住。她的重量很輕，但壓在傷痕累累的背上，每一次動作都帶來鑽心的疼痛。他悶哼一聲，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但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檢查了一下身上僅剩的裝備：那把還剩幾發子彈的92式手槍，軍刀，信標。還有……從昏迷的嚴墨身上（也許是嚴墨故意留下的？）摸到的一個小小的、密封的金屬盒，不知道裡面是什麼，現在沒時間查看。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那微型地圖上標註的路線起點，然後，毫不猶豫地，邁步踏出了這條給予他們短暫庇護、卻也可能是絕境的裂縫。
外面，天光已經大亮。戈壁的清晨，空氣冰冷而清澈，天空是那種毫無雜質的、近乎冷酷的湛藍。陽光斜照，將風蝕的土林和沙丘拉出長長的、怪誕的影子。世界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沙礫和岩石縫隙發出的嗚咽聲。
但顧戰北知道，這死寂之下，是致命的殺機。無人機可能還在高空盤旋，地面追兵也許正在附近搜索。他必須利用每一寸陰影，每一塊岩石，每一道溝坎。
他伏低身體，將感官提升到極限。那種血脈甦醒後帶來的、模糊的感知能力，在此刻空曠的野外，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他能「感覺」到風吹過沙粒的軌跡，能「感覺」到遠處沙狐鑽出洞穴的細微動靜，甚至能隱約「感覺」到……空氣中，那一絲極其微弱、卻帶著金屬和燃油氣息的、不和諧的「存在感」——來自高空某個方向。
無人機。還在。而且似乎降低了高度，在進行更細緻的區域掃描。
他立刻緊貼著身旁一塊風蝕岩的陰影，一動不動。背上沈清音的呼吸，微弱卻平穩地拂過他的後頸，提醒著他肩負的重量。
幾秒鐘後，一陣幾乎聽不見的、高頻的嗡鳴聲，從頭頂極高的空中掠過，迅速遠去。無人機似乎沒有發現他們，或者，掃描的重點不在這片區域。
顧戰北不敢大意，等到那嗡鳴聲徹底消失在風中，他才再次移動。按照信標指示的虛線路徑，他像一隻最擅長潛伏和偽裝的蜥蜴，在岩石的陰影、沙丘的背脊、乾涸河床的底部，快速而無聲地穿行。每一步都經過精確計算，每一個動作都利用地形的掩護。速度不快，但異常穩定，最大限度地節省著體力，也規避著可能的暴露。
起初的幾百米相對順利。但隨著他們逐漸遠離那片相對密集的土林區域，前方的地形開始變得開闊，可以利用的掩體越來越少。而代表接應點的紅色光點，在地圖上依舊遙遠。
汗水，混合著血水，從顧戰北的額頭、後背不斷滲出，浸濕了衣服，又在冰冷的晨風中迅速變得冰涼黏膩。失血和疲憊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灼痛。背上的沈清音，雖然很輕，但每走一步，重量都仿佛在增加，壓迫著他早已不堪重負的骨骼和肌肉。
但他沒有停下。甚至沒有減慢速度。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腳下的路，集中在感知周圍的環境，集中在背上傳來的、那微弱卻頑強的生命氣息上。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向前」這一個指令。
時間，在無聲的跋涉和極致的緊繃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信標上顯示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分鐘。他們距離紅色光點，還有將近五公里。而前方的路，更加難走，需要穿過一片近一公里寬、幾乎沒有任何高大掩體的礫石灘。
礫石灘的另一頭，是一片低矮的、被洪水沖刷出的溝壑網絡，是通往「魔鬼城」方向的最後屏障。只要穿過礫石灘，進入溝壑區，隱蔽性就會大大增加，被無人機發現的概率也會降低。
但這一公里的礫石灘，是真正的死亡地帶。開闊，平坦，只有零星低矮的灌木和石塊。一旦踏上，將完全暴露在高空無人機的視野下。
顧戰北伏在一道沙梁後，用信標的微型地圖再次確認路線和無人機可能的活動空域。按照計算，無人機似乎有固定的巡邏路線和掃描間隙。如果選擇在它掃描另一個扇區的窗口期，以最快速度衝刺，或許有希望在下次掃描到來前，衝過至少一半的距離，然後找到礫石灘中少數幾個稍大的石塊或淺坑暫時隱蔽，等待下一次窗口。
風險極大。任何計算誤差，或者無人機臨時的路線變更，都會導致他們完全暴露在槍口下。
但，沒有選擇。
他側過頭，用臉頰輕輕碰了碰沈清音靠在他肩頭冰冷的臉，低聲說：「清音，要衝刺了。抓緊我。」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如同蓄滿力的彈簧，緊緊繃起。目光死死鎖定礫石灘對面，那片溝壑區域的邊緣。心中，開始默數。根據之前觀察到的無人機巡邏間隔估算窗口期……
就是現在！
顧戰北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沙梁後竄出！用盡全身力氣，背著沈清音，朝著礫石灘對面，發足狂奔！腳步踏在碎石上，發出嘩啦的聲響，在空曠的戈壁上格外清晰。但他顧不上了，速度，此刻就是生命！
狂風迎面撲來，颳得他幾乎睜不開眼。肺部火燒火燎，心臟狂跳得仿佛要炸裂。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但他強迫自己邁開步子，加大步幅，壓低重心，儘量減少暴露面積。
一百米……兩百米……三百米……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年般漫長。他死死盯著對面的溝壑，仿佛那是天堂的入口。
四百米……五百米……
他已經衝過了礫石灘的一半！前方出現了一塊半人高的、被風化的巨石！可以作為暫時的掩體！
然而，就在他即將沖入巨石陰影的瞬間——
「嗡——！！！」
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高頻嗡鳴聲，如同死神的獰笑，毫無徵兆地，從他側後方的天空，驟然逼近！而且，速度極快，高度極低！
無人機！它沒有按照預想的路線巡邏！它提前返回了！或者，它根本就是被故意調來，封鎖這片區域的！
顧戰北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但他沒有停下，反而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一個魚躍前撲，背著沈清音，狼狽地滾入了那塊巨石的背陰面！幾乎就在他們身體沒入陰影的剎那——
「咻——！」
一道灼熱的光束，擦著巨石的邊緣射過，將旁邊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瞬間燒熔出一個焦黑的孔洞！高溫氣浪撲面而來！
警告射擊！它果然發現了！而且，這次是實打實的攻擊性雷射！
「下方人員，最後一次警告！立即放棄抵抗，走出掩體，雙手抱頭！否則，下一擊，將執行清除指令！」 無人機冰冷的合成音，通過高音喇叭，在空曠的礫石灘上空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顧戰北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劇烈地喘息，汗水如同小溪般從額頭淌下。他快速掃視四周。這塊巨石不大，只能暫時遮擋來自無人機方向的直射。但無人機的武器顯然可以調整角度，而且，它完全可以繞到另一側，或者召喚地面部隊。
絕境。真正的絕境。前有堵截（無人機），後有追兵（可能正在趕來），身陷開闊地，背負重傷愛人，自己也是強弩之末。
怎麼辦？投降？落在「園丁」或周正陽手裡，他和清音的下場，恐怕比死更慘。硬沖？在無人機的精準火力下，衝出去就是活靶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那枚依舊閃爍著綠色微光、顯示著接應點坐標的信標上。四十五分鐘的約定時間，才過去了不到三十分鐘。接應小隊不可能這麼快趕到。
難道……真的到此為止了嗎？
不甘。深入骨髓的不甘。他們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剛剛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就要死在這片荒涼的礫石灘上？清音怎麼辦？孩子怎麼辦？
不！絕不！
顧戰北眼中，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毀滅一切的火焰！他輕輕將背上的沈清音解下，小心地放在巨石根部最凹陷、相對最安全的位置，用身體和保溫毯為她擋住可能飛濺的碎石。然後，他拔出了那支只剩最後三發子彈的92式手槍。
投降，不可能。等死，更不可能。
那麼，就只剩下一條路——在死之前，拖一個墊背的！如果能打掉那架無人機的關鍵傳感器，或者……製造足夠大的混亂，也許，能為一線的生機，爭取到微不足道的幾秒鐘！
他檢查了一下彈匣，確認子彈上膛。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從巨石邊緣，探出了半個頭，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天空中那架正在緩緩降低高度、調整姿態、仿佛在欣賞獵物最後掙扎的黑色無人機。
距離，大約三百米。高度，八十米。風速，輕微側風。手槍的有效射程和精度，在這個距離上，想要擊中高速移動、且有裝甲保護的無人機關鍵部位，希望渺茫得近乎可笑。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他緩緩抬起槍，手臂穩如磐石，儘管全身都在劇痛和脫力中顫抖。他將全部的精神，都灌注在準星和目標之間那條無形的線上。
然而，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
「砰！！！」
一聲沉悶的、與手槍截然不同的、帶著獨特膛口制退器特徵的狙擊步槍轟鳴，如同晴天霹靂，驟然從顧戰北側前方、那片溝壑區域的某個高點炸響！
聲音響起的剎那，顧戰北的瞳孔猛地收縮！不是沖他來的！他清晰地看到，天空中那架正在耀武揚威的黑色無人機，機身猛地一震！左側主旋翼與機身連接處，爆開一團刺眼的火花和金屬碎片！緊接著，無人機發出一陣失控的、尖銳的警報聲，機身失去平衡，開始冒著黑煙，打著旋兒，朝著遠處的戈壁灘，歪歪斜斜地墜落下去！
「轟——！」
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和火光！無人機，被擊落了！
顧戰北愣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狙擊手！來自接應點方向？是「歸巢」小隊的人？他們提前到了？還是……另有其人？
他猛地轉頭，望向槍聲傳來的方向。那片溝壑區域邊緣，一處較高的風蝕岩頂端，在朝陽逆光下，似乎有一個極其模糊的、與環境融為一體的身影輪廓，一閃而逝，隨即消失不見。速度快得如同幻覺。
但那一槍，真實不虛。
「咕——」
一聲低沉短促、卻清晰無比的鳥鳴聲，緊接著從那個方向傳來！不是真的鳥叫，而是通過某種擴音或擬聲設備發出的信號！聲音的節奏，顧戰北瞬間就聽懂了——是「信天翁」內部使用的、一種極其古老的、代表「友軍」、「安全」、「向此靠攏」的戰術聯絡暗號！
是接應的人！他們真的提前到了！而且，有一名頂尖的狙擊手！
絕處逢生！真正的絕處逢生！
顧戰北的心臟狂跳起來，但他強行壓下激動，沒有立刻現身。狙擊手雖然解決了無人機，但地面追兵可能隨時趕到。而且，他需要確認對方的身份。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信標。上面的綠色光點（代表他自己）和紅色光點（接應點）之間，出現了一條新的、不斷閃爍的箭頭虛線，直指向剛才狙擊槍響和鳥鳴聲傳來的具體位置！信標在引導他！
是了，狙擊手開槍暴露了位置，同時也用這種方式，向他傳遞了明確的匯合點。
沒有時間猶豫了。無人機被擊落，巨大的爆炸和火光，必然會引起更遠處追兵的注意。必須立刻轉移！
他立刻背起沈清音，不再隱藏，沿著信標引導的新路徑，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那片溝壑區域，朝著狙擊手的方向，狂奔而去！
腳步踉蹌，身體搖晃，眼前陣陣發黑。但他不管不顧，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衝過去！匯合！安全！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溝壑區域近在眼前！入口處，是兩道高大的土崖夾峙的一條狹窄縫隙。縫隙入口的陰影里，似乎站著一個人影，正對著他招手，動作急促。
是接應的人！
顧戰北精神一振，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猛地衝進了那道縫隙！一進入縫隙，光線頓時暗淡下來。他腳下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連同背上的沈清音，一起向前撲倒！
一雙有力而穩定的手，及時扶住了他，也托住了他背上的沈清音。
「小心！」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明顯疲憊和風霜感、卻異常沉穩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顧戰北喘息著，抬起頭。扶住他的人，穿著與戈壁環境完全融為一體的荒漠迷彩作戰服，臉上塗著厚厚的偽裝油彩，看不清具體樣貌，但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正快速掃視著他和沈清音的狀況，眼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更深沉的凝重。
「顧戰北同志？」 那人快速問道，同時示意身後另一名同樣裝束的隊員接過沈清音，進行初步的醫療檢查。
「……是。」 顧戰北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目光卻死死盯著被接過去的沈清音，直到看見那名隊員動作專業地檢查她的生命體徵，並開始進行一些基礎的急救處理，他才稍稍鬆了口氣，但視線依舊沒有離開。
「我們是『歸巢』小隊，奉『信天翁巢穴』指令，前來接應。」 扶住他的男人——顯然是隊長——語速很快，帶著軍人的乾脆利落，「我是隊長，代號『游隼』。長話短說，你們的處境非常危險。周正陽的殘餘勢力和一股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正在從兩個方向向這片區域合圍。無人機被擊落，更是會加速他們的行動。我們必須立刻轉移，前往最終匯合點，那裡有更完善的醫療設備和撤離通道。」
他看了一眼被隊員抱著的、依舊昏迷的沈清音，眉頭緊鎖：「她的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必須立刻進行深度救治。我們的醫療兵會盡力維持，但時間緊迫。」
顧戰北點點頭，表示明白。他撐著牆壁，想要自己站起來，卻被「游隼」按住。
「你傷得很重，失血太多，體力也透支了。讓『山貓』扶著你。」「游隼」示意另一名隊員過來，同時快速下達指令：「『獵犬』，警戒後方，清理痕跡。『夜鶯』，前出偵察，確定最佳轉移路線。『游隼』呼叫『巢穴』，『鑰匙』與『載體』已接應，傷勢嚴重，請求緊急醫療支援，並確認二號撤離點是否安全。完畢。」
顧戰北靠在隊員「山貓」身上，目光卻一直追隨著被小心翼翼放在一副簡易擔架上的沈清音。他看到那名醫療兵（代號「鵜鶘」？）動作迅捷地為她接上可攜式監護儀，掛上新的輸液袋，表情嚴肅而專注。
「她……怎麼樣？」 顧戰北嘶啞地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鵜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沒有太多情緒，只有專業的冷靜：「生命體徵極度微弱，但基礎循環還在。胎兒心跳……很慢，很弱，但依然存在。目前最危險的是神經抑制和生命力枯竭，以及潛在的內部損傷。必須儘快進行高級生命支持和全面檢查。我做的，只是杯水車薪。」
顧戰北的心沉了下去，但「依然存在」幾個字，又給了他一絲微弱的支撐。
就在這時，前方負責偵察的「夜鶯」如同幽靈般閃了回來，低聲快速匯報：「隊長，東北方向，約三公里，發現車隊煙塵，至少六輛車，速度很快。西北方向，『魔鬼城』邊緣，有零星人員活動痕跡，意圖不明。建議立即從西南側第三條乾溝撤離，避開正面，迂迴前往二號點。」
「游隼」當機立斷：「按計劃執行！『山貓』、『獵犬』，掩護傷員，跟我走！『夜鶯』，前導。『鵜鶘』，確保『鑰匙』狀態平穩。行動！」
小隊立刻行動起來，訓練有素，沉默高效。顧戰北被「山貓」攙扶著，跟在擔架旁邊，在溝壑縱橫的迷宮般的「魔鬼城」邊緣區域，快速穿行。路線複雜，忽上忽下，時而鑽入僅容一人通過的岩縫，時而爬過陡峭的土坡。每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但速度絲毫不減。
顧戰北的體力已經徹底耗盡，完全是靠著意志和「山貓」的支撐在移動。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前方擔架上那個靜靜躺著的身影。陽光透過土林縫隙，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讓她看起來更加脆弱，卻也仿佛……籠罩著一層不真實的光暈。
「清音……堅持住……我們就快到了……就快安全了……」 他在心裡一遍遍默念，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
突然，前方開路的「夜鶯」猛地停下，舉起拳頭，示意停止！所有人瞬間蹲下，隱蔽。
「游隼」迅速靠前，低聲問：「什麼情況？」
「夜鶯」指著前方一處拐角，聲音壓得極低：「有人。五個。裝備精良，不是周正陽那些雜魚的制式。分散警戒，似乎在搜索什麼。擋住了去二號點的必經之路。」
「游隼」眉頭緊鎖。繞路？時間來不及，而且其他方向也可能有敵人。強攻？對方占據有利地形，人數不明，己方有重傷員，硬拼風險太大。
顧戰北也聽到了。他掙扎著，從「山貓」的攙扶中稍稍站直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游隼」：「不能繞。清音等不起。」
「游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擔架上的沈清音，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快速對通訊器低聲說了幾句，然後看向顧戰北，以及那名一直沉默地守在狙擊位附近、剛才一擊幹掉無人機的狙擊手（代號似乎是「鷹眼」？）。
「顧戰北同志，你還有沒有行動能力？哪怕一點點。」「游隼」問。
顧戰北感受了一下自己仿佛灌了鉛、每一處都在尖叫的身體，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眼神冰冷而堅定：「有。」
「好。」「游隼」指著前方拐角，「『鷹眼』，占據側翼制高點，聽我命令，敲掉對方可能存在的狙擊手或重火力。顧戰北同志，你和『山貓』，從左側那個小斜坡，製造動靜，吸引正面火力。『獵犬』、『夜鶯』，跟我從右側迂迴，近身解決。『鵜鶘』，保護『鑰匙』，原地隱蔽。動作要快，要狠，不能放跑一個，也不能讓他們發出信號。明白？」
眾人無聲點頭。
顧戰北接過「山貓」遞過來的一支備用的、裝有消音器的衝鋒鎗，檢查了一下。很陌生，但此刻，武器就是手臂的延伸。
「鷹眼」如同真正的鷹隼，幾個起落，消失在上方的岩縫陰影中。「游隼」帶著「獵犬」和「夜鶯」，如同三隻獵豹，悄無聲息地滑向右翼。
顧戰北和「山貓」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從藏身處衝出，對著拐角處敵人可能出現的方向，扣動了扳機！同時，顧戰北發出一聲嘶啞的、充滿暴戾的吼叫，如同絕望野獸的挑釁！
「噠噠噠——！」
消音器下的槍聲不算響亮，但在寂靜的溝壑中，依舊刺耳！子彈打在拐角的岩石上，濺起碎石和煙塵！
果然，拐角後的敵人被驚動了！立刻就有兩三個身影探頭，槍口朝著他們的方向猛烈開火！子彈呼嘯而來，打得他們藏身的岩石碎屑紛飛！
「山貓」和顧戰北立刻翻滾躲避，同時以更猛烈的火力還擊，將敵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正面。
就在敵人火力被吸引的瞬間——
「砰！砰！」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經過消音的狙擊槍聲，從側翼高處傳來！拐角後，一個剛剛舉起疑似火箭筒的身影，和一個躲在掩體後操作通訊設備的身影，幾乎同時頭部中彈，哼都沒哼一聲就栽倒在地！
緊接著，右側槍聲大作！「游隼」三人如同猛虎下山，以精準的點射和迅猛的近身格殺，瞬間解決了另外三個猝不及防的敵人！戰鬥在短短十幾秒內結束！五名敵人全部斃命，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像樣的警報。
「清理戰場！檢查裝備！補充彈藥！三十秒後撤離！」「游隼」厲聲下令，同時快步走到那具被狙擊手幹掉的通訊兵屍體旁，快速檢查他身上的設備。
顧戰北靠在岩石上，劇烈喘息，剛才短暫的交火，又耗盡了他剛剛積攢的一絲力氣。但他看到「鵜鶘」已經抱著擔架，在「獵犬」的掩護下快速通過拐角，心中稍安。
「游隼」從那通訊兵身上拿起一個還在閃爍著紅燈、正處於監聽狀態的微型對講機，臉色忽然一變！他立刻按下通話鍵，模仿著那通訊兵可能的口音和語氣，急促地對著對講機說道：「……發現疑似目標蹤跡！在B7區與C3區交界！請求支援！重複，B7與C3交界！」
說完，他立刻將對講機遠遠扔進一道深溝，低喝道：「快走！我誤導了他們方向，但撐不了多久！」
小隊再次加速，向著「魔鬼城」深處，向著那個神秘的「二號撤離點」，亡命奔逃。
身後遠處，隱約傳來了更多車輛引擎的轟鳴和嘈雜的人聲，方向正是「游隼」誤導的B7區。
他們暫時，又贏得了一絲喘息之機。
但顧戰北知道，這機會，是用鮮血和隨時可能暴露的謊言換來的。前方的路，依舊布滿荊棘，身後的死神，從未遠離。
他再次看向擔架上的沈清音，看著她那依舊平靜（或者說，是深度昏迷）的睡顏，看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裡，孕育著他們歷經劫難、卻依舊頑強存在的希望。
無論前方還有什麼，無論還要流多少血，無論要面對多麼可怕的敵人。
他都會走下去。
帶著她，帶著孩子，一起。
走向那個或許存在、或許虛無的……
名為「家」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