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邊疆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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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距離「磐石」基地數千公里外,西北邊陲,代號「星火」的特殊休養農場。

  天,是那種西北特有的、仿佛水洗過一般的、乾淨到近乎冷酷的湛藍,高遠,空曠,沒有一絲雲彩。地,是望不到邊際的、被粗糲砂石和低矮耐旱灌木覆蓋的戈壁灘,在正午熾烈的陽光下,蒸騰起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的熱浪。偶爾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刮過,捲起漫天黃沙,劈頭蓋臉,能讓人瞬間窒息。

  這裡沒有硝煙,沒有槍炮,只有無邊無際的荒涼、寂靜,和一種近乎凝固的、亘古不變的蒼茫。時間在這裡的流逝,似乎也格外緩慢、沉重。

  農場的主體建築,是幾排低矮的、用當地特有的紅褐色粘土磚砌成的平房,刷著已經斑駁的白色石灰,在曠野中顯得渺小而脆弱。外圍是簡單的鐵絲網圍牆,大門口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油漆寫著「星火農場」四個字,字跡有些褪色。門口只有一名穿著老式舊軍裝、腰背佝僂、曬得黝黑的哨兵,拄著一桿老舊的、槍栓都生了鏽的步槍,眯著眼,望著遠處蒸騰的地平線,仿佛一尊風化的石雕。

  這裡,就是顧戰北的新「家」。或者說,是他的「流放地」,也是秦衛國將軍為他選擇的、暫時的、也可能是永久的避風港。

  一輛布滿塵土、引擎聲嘶啞的舊吉普車,在農場門口停下。開車的是一名沉默寡言的、自稱是「總部後勤部」派來的司機,全程沒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車門打開,顧戰北獨自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沒有軍銜、沒有標識的普通作訓服,背著一個簡單的軍用背囊。頭上手術的紗布已經拆掉,只留下一道新鮮的、粉紅色的疤痕,在短髮下若隱若現。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但眉宇間那種瀕死的頹敗和茫然,被這西北粗糲的風沙一吹,似乎沉澱了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和一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鐵血銳氣。

  他站在吉普車旁,沒有立刻走向農場大門,而是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這片陌生而浩瀚的土地。風卷著沙礫,扑打在他的臉上,帶著乾燥的土腥味和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穿透靈魂的空曠感。他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乾燥的空氣衝進肺葉,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昏沉的大腦,似乎清明了一瞬。

  這裡……是哪裡?

  他……是誰?

  顧戰北?

  這個名字,是他醒來後,別人告訴他的。一個符號,一個標籤。他記得自己似乎應該是一名軍人,記得一些零碎的、關於武器、戰術、紀律的碎片。記得硝煙的味道,記得子彈呼嘯而過的聲音,記得鮮血的黏膩和滾燙。但這些記憶,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模糊,斷裂,無法拼湊成一個完整的、關於「顧戰北」這個人的、有血有肉的故事。

  他記得一張模糊的、帶著淚痕的、蒼白而美麗的女人的臉,總是在他夢境最深、最痛的時候閃現,伴隨著一陣尖銳到無法忍受的心悸和……一種想要抓住什麼、卻徒勞無功的絕望。但醒來後,那張臉就迅速模糊、褪色,只剩下心臟位置,一陣空落落的、鈍刀子割肉般的悶痛。

  她……是誰?

  那個總是出現在他耳邊、仿佛用生命在呼喚、在吟唱的聲音,又是誰?

  無人能給他答案。在「磐石」的最後幾天,陳主任和其他醫護人員,看向他的眼神總是欲言又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情和……沉重。那個叫「山鷹」的特種軍官,看他的目光複雜如深淵。而那個位高權重、眼神如鷹的秦將軍,只是用命令的口吻,將他「發配」到了這裡。

  「星火農場後勤保障分隊副隊長,顧戰北,這是你的新崗位。記住你的身份,服從安排,休養身體,不要問不該問的,不要想不該想的。」

  命令,他記得。服從,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即使大腦一片混沌,即使心如空殼。

  他收回望向戈壁的目光,緊了緊肩上的背囊,邁開腳步,走向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絲網大門。步伐,是軍人特有的、即使疲憊也依舊帶著稜角的沉穩。只是背影,在無邊曠野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孤峭,也格外……蕭索。

  「新來的?」 門口的哨兵,用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顧戰北。奉命報到。」 顧戰北從背囊側袋裡,取出那份調令文件,遞了過去。

  哨兵接過來,眯著眼,湊得很近,看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顧戰北,尤其是他頭上那道疤痕,眼神里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看透世事般的麻木。「哦,顧副隊長。進去吧,最東頭那排房子,找王隊長。他等你呢。」

  顧戰北點點頭,收起文件,邁步走進了農場。裡面比外面看起來稍大一些,除了那幾排宿舍,還有幾間倉庫,一個簡陋的車庫(停著兩輛更破舊的卡車和拖拉機),一個冒著炊煙的食堂。遠處,似乎還有一些開墾出來的菜地和養殖棚。零星有幾個穿著同樣沒有標識舊軍裝的人,在院子裡慢吞吞地走動,或蹲在牆角曬太陽。他們大多年紀不小,臉上刻著風霜和傷病留下的痕跡,眼神和門口的哨兵一樣,是那種被漫長歲月和孤寂磨平了所有稜角的、近乎空洞的平靜。

  沒有人對他的到來表現出特別的關注。在這裡,似乎每個人都是一粒被風吹到這裡的沙子,默默存在,默默等待被下一場風吹走,或者,被時間徹底掩埋。

  顧戰北找到了最東頭那排房子,敲開了標著「隊長室」的木門。

  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身材矮壯、皮膚黝黑、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敞著懷,露出結實的胸膛。他嘴裡叼著一根自卷的旱菸,煙霧繚繞中,一雙小眼睛銳利地掃過顧戰北全身,尤其在看到那道頭疤時,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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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鐵柱,這兒的頭兒。」 男人開口,聲音粗嘎,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語氣不咸不淡,「顧戰北?總部來的?」

  「是。」 顧戰北回答,聲音平淡。

  「行,知道了。西頭第三間,你的鋪。東西放下,跟我轉轉,認認地兒。」 王鐵柱沒有多餘的廢話,轉身就往外走,邊走邊說,「咱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按時吃飯,按時熄燈。活不多,喂喂牲口,種種菜,修修房子車子。身體能扛就干點,扛不住就歇著。別惹事,也別多事。明白?」

  「明白。」 顧戰北跟在他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農場裡的一切。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被遺忘的、緩慢腐朽的氣息。與「磐石」基地里那種高度緊張、精密高效、生死一線的氛圍,截然不同。這裡是時間的終點,是激流沖刷後沉澱下來的、最沉默的沙礫。

  接下來的幾天,顧戰北如同農場裡其他那些沉默的身影一樣,迅速融入了這種緩慢、重複、近乎停滯的生活。他跟著王鐵柱餵過農場裡那幾十頭瘦骨嶙峋的羊和幾頭老牛,在菜地里拔過草,修補過漏雨的倉庫屋頂。他話很少,幾乎不與人交流,只是默默地做著分派給他的、最簡單的活計。他的動作依舊帶著軍人特有的利落和準確,但那份利落之下,是一種更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和抽離。仿佛這具身體在執行著指令,而靈魂,卻漂浮在半空,冷眼旁觀。

  只有夜晚,躺在硬板床上,聽著窗外戈壁永無止息的風聲,和隔壁傳來某個老兵的沉重鼾聲或壓抑的咳嗽時,那份被強行壓下的茫然和空洞,才會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那些破碎的、帶著血色和硝煙的夢境,會再次襲來。那張模糊的、帶著淚痕的女人的臉,那個遙遠而悲愴的吟唱聲,還有那種心臟被生生挖去一塊的劇痛……

  每當這時,他會猛地坐起,冷汗涔涔,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粗糙的床單,直到骨節發白。他睜大眼睛,望著窗外無垠的、星光慘澹的夜空,試圖在那些閃爍的光點中,找到一絲熟悉的痕跡,一點能證明「顧戰北」這個人曾經真實存在、有過愛恨、有過牽絆的證據。

  但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只有沙,只有無邊的黑暗和空洞。

  直到第四天。

  那天下午,天氣異常悶熱。天空不是往常的湛藍,而是一種渾濁的、泛著土黃色的灰白,空氣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戈壁深處,隱隱傳來沉悶的、如同遠方雷聲般的隆隆響動,但天上並無烏雲。

  「要起風了,還是大風沙。」 王鐵柱蹲在屋檐下,眯著眼望著遠處的地平線,狠狠抽了一口旱菸,眉頭緊鎖,「這動靜不太對……不像是尋常的沙暴。」

  顧戰北正在修理一輛拖拉機的輪胎,聞言也抬起頭,望向遠方。他的聽覺遠比常人敏銳,那隆隆聲中,除了風聲,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別的、更加雜亂的聲音——像是……引擎的轟鳴?還有……隱約的、被風撕碎的、屬於人類的呼喊和……槍聲?

  他的心臟,毫無徵兆地,猛地一跳!一種久違的、近乎本能的警覺,如同冰錐刺入脊髓,瞬間驅散了連日來的麻木和茫然。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都下意識地繃緊了。他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緩緩站直了身體。

  「王隊,有車。」 他開口,聲音平靜,但眼神已經銳利如刀,投向了農場唯一的、通往外界的那條被風沙掩蓋大半的土路盡頭。

  王鐵柱一愣,也側耳傾聽,臉色漸漸變了。「媽的……還真有!不止一輛!這鬼地方,除了每半個月的補給車,平時鳥都不拉屎,哪來這麼多車?」

  很快,土路盡頭揚起了沖天的、渾濁的黃色煙塵。煙塵中,幾輛經過粗暴改裝、焊接著粗糙鋼板、噴塗著亂七八糟猙獰圖案的越野車和皮卡,如同脫韁的野馬,咆哮著,瘋狂地朝著農場衝來!車頂上,站著、坐著一些穿著雜亂、用頭巾或布條蒙著大半張臉、手持各種制式或自製武器的人,正對著天空瘋狂地開槍、吼叫!

  而在這些車輛更後方,更遠處的戈壁灘上,煙塵更大,隱約可見更多的車輛和奔跑的人影,方向似乎正是朝著幾十公里外、邊境線上的一個軍民兩用的小型物資轉運站!

  暴亂!邊境暴亂!

  顧戰北的瞳孔驟然收縮。雖然記憶依舊破碎,但眼前這一幕,瞬間激活了他靈魂深處、無數次在類似場景中出生入死的應激反應和判斷力!這不是尋常的匪患或騷亂,看這規模和裝備,更像是精心策劃的、有針對性的襲擊!目標很可能是那個轉運站,或者……是故意製造邊境混亂,掩護什麼其他行動!

  「敵襲!所有人!隱蔽!抄傢伙!」 王鐵柱畢竟也是老兵,瞬間反應過來,嘶聲大吼,一把扔掉旱菸,轉身就沖向隊部,那裡有農場唯一的一部老式電台和幾支配發的、用來防野獸的陳舊步槍。

  農場裡那幾個正在曬太陽或幹活的退伍老兵,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驚呆了,但多年軍旅生涯的本能讓他們迅速做出反應,連滾爬爬地尋找掩體,有的沖回宿舍去拿「傢伙」。

  然而,對方的車輛速度極快,轉眼間就已經衝到了農場大門口!那扇鏽蝕的鐵絲網門,在為首一輛加固了前保險槓的越野車猛烈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倒塌!煙塵瀰漫中,幾輛匪車如同野獸般衝進了農場簡陋的院子,車頂上的匪徒們發出興奮的、嗜血的嚎叫,手中的槍口胡亂地掃射著,子彈打在土牆、房舍、車輛上,激起一片片煙塵和碎屑!

  「打!給老子打!」 王鐵柱已經從隊部沖了出來,手裡端著一支老舊的56式半自動步槍,對著衝進來的車輛就是一槍!子彈打在為首越野車的引擎蓋上,濺起一溜火星,但未能阻止其沖勢。

  其他幾個拿到槍的老兵,也紛紛開火。但他們的武器太舊,人數太少,槍法也因為常年疏於訓練和傷病而大不如前。匪徒們的火力明顯更猛,裝備也更雜亂精良,除了自動步槍,甚至還有人扛著火箭筒!一時間,農場簡陋的防禦瞬間被撕開,子彈橫飛,慘叫連連,兩名動作稍慢的老兵,瞬間中彈倒地,鮮血染紅了黃土地。

  顧戰北在匪車衝進來的瞬間,就已經如同獵豹般,一個側滾翻,躲到了一輛廢棄的拖拉機後面。子彈啪啪地打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和身後的土牆上。他的眼神,徹底變了。所有的茫然、空洞、麻木,在槍聲和血腥味的刺激下,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精確的、如同手術刀般銳利的殺意和……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戰場態勢的掌控力。

  他沒有槍。但他有眼睛,有耳朵,有這具即使經歷了重創、依舊被千錘百鍊過的身體,和那顆雖然記憶殘缺、但戰鬥本能早已融入骨髓的靈魂。

  他快速掃視戰場。四輛匪車,約莫十五到二十名匪徒。裝備雜亂,但戰術動作粗野有效,配合默契,顯然是受過一定訓練、甚至可能有實戰經驗的亡命之徒。他們的主要目標是壓制農場殘存火力,似乎對農場本身興趣不大,更像是要清除這個沿途的障礙,或者……掠奪補給?

  不,不對。顧戰北的目光,落在了那輛剛剛發射了一枚火箭彈、將農場食堂一角炸塌的皮卡車上。那個扛著火箭筒的匪徒,在發射完後,並沒有立刻尋找下一個目標,而是迅速縮回車廂,似乎在保護著什麼。而駕駛那輛皮卡的司機,在橫衝直撞中,目光卻不時瞥向農場深處——那裡是倉庫和車庫的方向。

  他們不是要殺人,至少不全是。他們是想搶東西!搶農場倉庫里可能存放的燃油、工具、零件,或者……那兩輛破卡車和拖拉機?這些東西,對一支需要在荒涼戈壁長時間機動的武裝力量來說,至關重要。

  而且,他們製造這麼大的動靜,強攻這個不起眼的小農場,很可能也是為了吸引附近可能的邊防巡邏隊或駐軍的注意力,為攻擊幾十公里外那個更重要轉運站的同夥,爭取時間,或者打掩護。

  電光石火之間,顧戰北已經做出了判斷。農場守不住,硬拼只有死路一條。必須拖延,製造混亂,尋找機會,幹掉那個火箭筒手和司機,至少毀掉那輛有威脅的皮卡,然後……掩護還活著的人,向農場深處、戈壁灘方向撤離,利用地形周旋,等待可能(雖然渺茫)的援軍,或者……等待夜色。

  「王隊!」 顧戰北對著不遠處的王鐵柱低吼,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帶人,向西北角菜地後面的沙溝撤!吸引火力,但別硬扛!我去搞掉那輛帶火箭筒的皮卡!」

  王鐵柱正被匪徒的火力壓得抬不起頭,聞聲一愣,看向顧戰北。只見這個幾天來沉默寡言、仿佛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甚至有些呆滯的新副隊長,此刻眼神亮得駭人,周身散發出一種久經沙場的、頂尖獵食者般的危險氣息。他沒有絲毫猶豫,用力一點頭:「好!你小心!」

  顧戰北不再廢話。他深吸一口氣,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貼著地面,藉助拖拉機、土堆、房屋的陰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向著那輛皮卡迂迴靠近。他的動作流暢、迅捷、精準,每一次移動都恰好卡在匪徒射擊的間隙和視覺盲區,仿佛能預判子彈的軌跡。

  一個匪徒似乎察覺到了異常,調轉槍口向他藏身的土堆掃射。顧戰北在子彈落下的前一刻,猛地向前撲出,順勢抓起地上一塊被炸飛的、邊緣鋒利的拖拉機金屬碎片,手腕一抖,碎片如同飛刀般激射而出,精準地沒入了那個匪徒的咽喉!匪徒的嚎叫戛然而止,仰面倒下。

  顧戰北毫不停留,身體再次翻滾,躲到另一個掩體後。他的心跳平穩,呼吸悠長,眼神冷靜得如同寒潭。戰鬥,似乎喚醒了他身體裡沉睡的野獸,也……隱隱觸動了腦海深處,某些被「園丁」強行攪亂、卻並未徹底抹去的戰鬥記憶碎片。那些關於潛伏、滲透、一擊必殺的畫面,如同老舊的電影膠片,在他眼前飛速閃過,雖然模糊,但感覺……無比熟悉。

  他距離皮卡只有不到二十米了。能清晰地看到車廂里,那個火箭筒手正在手忙腳亂地裝填第二發彈藥,而司機則緊張地四處張望,手指扣在扳機上。

  就是現在!

  顧戰北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驟然從掩體後暴起!他沒有直線衝鋒,而是以詭異的、毫無規律的之字形路線,瞬間拉近距離!子彈在他身後和身旁呼嘯而過,打在地上噗噗作響,卻連他的衣角都沒沾到!

  十米!五米!

  皮卡司機終於發現了他,驚恐地調轉槍口。但顧戰北的速度更快!在司機扣下扳機的瞬間,他已經如同鬼魅般閃到了皮卡側後方,右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抓住了司機伸出車窗的手臂,猛地一扭一拽!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響起,司機慘叫著被硬生生從車窗里拖了出來,手裡的槍也脫手飛出。

  顧戰北看也不看,順手接住下落的步槍,槍口調轉,在身體尚未完全站穩的瞬間,已經扣動了扳機!

  「砰!砰!」

  兩發點射。一發射入車廂,正中那個剛剛舉起火箭筒、還沒來得及瞄準的匪徒眉心。另一發,則打穿了皮卡的油箱蓋附近!

  「轟——!」

  橘紅色的火球騰空而起,混雜著燃油的刺鼻氣味和匪徒瀕死的慘叫!皮卡瞬間被烈焰吞沒,爆炸的氣浪將周圍的匪徒掀得人仰馬翻!

  這突如其來的精準打擊和劇烈爆炸,讓匪徒的攻勢為之一滯。王鐵柱趁機帶著剩下兩三個還有行動能力的老兵,一邊開槍還擊,一邊向著西北角且戰且退。

  顧戰北借著爆炸的煙霧和混亂,如同游魚般滑入旁邊一座半塌的土屋陰影里。他劇烈地喘息著,剛才那短短十幾秒的爆發,看似行雲流水,實則對他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是巨大的負荷。額角的傷疤傳來陣陣刺痛,太陽穴突突直跳。但他的眼神,卻更加明亮,更加冰冷。

  他檢查了一下手中的步槍,是仿製AK的56沖,雖然老舊,但保養得還行,子彈還剩半個彈匣。足夠了。

  他靠在土牆上,微微側頭,聽著外面的動靜。匪徒們似乎被激怒了,也意識到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如同死神般的男人的威脅。叫罵聲、呼喝聲、車輛引擎的咆哮聲更加雜亂。他們開始有意識地向這片區域包圍過來,火力也變得更加集中、瘋狂。

  顧戰北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硝煙、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氣。腦海中,那些戰鬥的碎片畫面,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他仿佛看到自己,曾經在比這更險惡、更絕望的環境下,獨自一人,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冷靜地計算著彈藥,尋找著弱點,一次又一次地,從死亡邊緣爬回來……

  不,不是獨自一人。

  似乎……總是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在他身後,或者在他心裡,支撐著他,提醒著他,要活著回去……

  誰?

  那張帶淚的、蒼白的臉,再次毫無徵兆地撞入他的腦海!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甚至能看清她微微顫抖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能看清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混合著絕望、眷戀、和不屈的火焰!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那遙遠而悲愴的吟唱,不再是片段,而是一小段連貫的、帶著奇異力量的旋律!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加劇烈的、帶著撕裂般痛楚的狂跳!

  「呃——!」 顧戰北悶哼一聲,抬手死死按住胸口,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怎麼回事?為什麼每次想到她,心會這麼痛?那個吟唱……到底是什麼?

  「他在那裡!幹掉他!」

  匪徒的吼叫和子彈的呼嘯,將他從劇烈的頭痛和心悸中強行拉回現實。幾個匪徒已經發現了他的藏身之處,呈扇形包圍過來,子彈打得土牆簌簌掉灰,眼看就要被合圍。

  顧戰北猛地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因為回憶而產生的波動,被更加凜冽的殺意取代。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活下去!幹掉敵人!保護還活著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劇痛和腦海的混亂,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瞬間彈射而出!不再是躲避,而是主動迎擊!手中的56沖噴吐出致命的火舌,精準的點射將一個從側面撲來的匪徒撂倒。同時,他腳下一挑,將地上那個被扭斷手臂的司機屍體踢向另一個方向,吸引火力,自己則如同獵豹般撲向第三個匪徒,在對方驚恐的眼神中,一記兇悍的膝撞頂在對方腹部,左手成刀,狠辣地劈在對方喉結上!

  乾淨,利落,致命。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每一擊都直指要害,效率高得令人膽寒。

  剩下的匪徒被他的兇悍和精準嚇住了,一時不敢上前。顧戰北趁機一個翻滾,躲到了一堵更厚實的斷牆後面,快速更換彈匣。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額頭的傷口似乎因為劇烈運動而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順著鬢角流下。但他握著槍的手,穩如磐石。

  「王隊,你們撤出去沒有?」 他對著大概是王鐵柱撤離的方向,低吼了一聲。

  「撤出去了!進沙溝了!你怎麼樣?」 王鐵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焦急。

  「我沒事。拖住他們,你們找機會往戈壁深處走,別回頭!」 顧戰北說完,不再理會。他的目光,鎖定了匪徒中,一個似乎是頭目模樣、正在一輛越野車後用手持電台呼叫著什麼的傢伙。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他估算著距離、風速、以及中間可能阻擋的障礙。手指,輕輕搭上了扳機。

  然而,就在他即將扣下扳機的瞬間——

  嗚——嗚——嗚——

  遙遠的天際,傳來了低沉而震撼的、如同巨獸咆哮般的轟鳴!不是一輛車,也不是幾輛車,而是……成建制的、沉重的、屬於裝甲車輛和武裝直升機的引擎咆哮聲!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與此同時,農場外圍,那原本被匪徒車輛封鎖的土路方向,驟然亮起了無數道雪亮的、刺破煙塵的探照燈光柱!緊接著,是更加密集、更加有節奏、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槍聲和爆炸聲!那槍聲,是制式的、訓練有素的、屬於正規軍的火力覆蓋!

  援軍?!邊防部隊?!這麼快?!

  顧戰北和匪徒們,同時愣住了。

  匪徒頭目對著電台氣急敗壞地吼叫著什麼,隨即,所有匪徒如同退潮般,開始驚慌失措地向來時的車輛跑去,試圖逃離。顯然,他們沒料到這麼快就有成建制的部隊趕到,而且看這動靜,規模不小!

  顧戰北沒有放鬆警惕,他依舊緊握著槍,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只見煙塵瀰漫中,數輛輪式裝甲運兵車和越野車,如同鋼鐵巨獸般衝破煙塵,出現在農場邊緣,車上的機槍噴射出火舌,精準地追打著逃竄的匪車。更遠的天空,兩架武裝直升機的輪廓隱約可見,懸停在半空,機載武器鎖定了下方。

  戰鬥,在正規軍介入的瞬間,呈現出一邊倒的碾壓態勢。匪徒們丟下幾具屍體和兩輛被打壞的車輛,倉皇向著戈壁深處逃去。裝甲車和越野車沒有深追,而是迅速散開,控制農場各處要點,清理殘敵,救助傷員。

  顧戰北緩緩鬆開了扣著扳機的手指,背靠著斷牆,滑坐下來。劇烈的戰鬥帶來的腎上腺素飆升開始退去,身體的疲憊、傷口的疼痛、以及腦海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亂和劇痛,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

  腳步聲響起,一隊全副武裝、臉上塗著油彩、動作矯健的士兵,迅速向他所在的區域包圍過來,槍口謹慎地指著他。

  「不許動!放下武器!」 為首的軍官厲聲喝道,目光警惕地掃過他身上的舊作訓服、手中的56沖,以及他額角流血的傷疤和蒼白臉色。

  顧戰北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反抗,緩緩將手中的步槍放在地上,推了出去。然後,他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威脅。

  軍官示意兩名士兵上前檢查,確認他只有額角一處外傷(似乎是舊傷崩裂)和幾處擦傷,身上沒有其他武器,這才稍稍放鬆。軍官走到他面前,仔細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和那道疤痕上停留許久,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姓名?單位?為什麼會在這裡?和那些暴徒什麼關係?」 軍官一連串問題拋了過來。

  顧戰北張了張嘴,想回答「顧戰北,星火農場副隊長」,可話到嘴邊,看著眼前這些精銳的、殺氣騰騰的士兵,看著遠處那些鋼鐵戰車,腦海中那些破碎的戰鬥記憶、那張帶淚的臉、那悲愴的吟唱、秦衛國冰冷的命令、王鐵柱麻木的眼神、還有剛才自己那如同本能般的、精準高效的殺戮……所有的畫面和聲音,如同失控的萬花筒,瘋狂旋轉、碰撞、炸裂!


  軍官皺起了眉頭,顯然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他正要繼續追問,身上的單兵通訊器忽然響了起來。他按下接聽鍵,聽了幾句,臉色微微一變,目光再次落到顧戰北臉上,眼神變得更加複雜,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結束通訊,對旁邊的士兵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走到顧戰北面前,蹲下身,看著顧戰北那雙因為劇痛、迷茫和戰鬥後遺症而布滿血絲、卻依舊深不見底的眼睛,用一種極其低沉、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說道:

  「顧戰北同志,奉上級命令,邊境『獵隼』特別行動隊,前來接應。秦衛國將軍讓我帶句話給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鐵骨,該回爐了。玫瑰還在等你,但帶刺的,才能扎穿最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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