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當白大褂染上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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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懷疑,我父親犧牲前留下的,不是一句遺言,而是一個用只有我能『打開』的方式,封存的——關於『信天翁』真相,以及可能摧毀『園丁』網絡的……終極『密鑰』。而我,或者我身上的某樣東西,就是那把『鑰匙』。周正陽他們這麼急著殺我,不是怕我知道什麼,而是怕我——『打開』什麼。」

  沈清音的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外間監控室內激起了無聲卻洶湧的波瀾。「山鷹」握著通訊器的手猛地收緊,瞳孔驟縮。終極「密鑰」?沈清音本人就是「鑰匙」?這個猜想太過驚人,太過大膽,卻又與目前掌握的種種線索——父親模糊的遺言、周正陽的密電、敵人不惜代價的追殺——隱隱吻合。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沈清音和她腹中孩子的價值,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重大,也更加危險。

  「我立刻安排。」 「山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沒有追問細節,因為此刻每一秒都至關重要。他迅速操作控制台,接通了與秦衛國將軍的絕密專線,並將沈清音的要求同步傳達。

  等待線路接通的過程中,病房內的沈清音,卻再次被身體劇烈的反應攫住。也許是剛才極度的精神緊張和情緒劇烈波動消耗了太多能量,也許是強效保胎藥的副作用在持續發作,也許是腹中的孩子也感知到了母親思維的劇烈風暴,一陣前所未有的、強烈的宮縮和撕裂般的疼痛,猛地從小腹深處爆發,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

  「呃——!」 沈清音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身體猛地弓起,雙手死死抓住床沿,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冷汗如同打開了閘門,瞬間浸透了她的病號服和身下的床單。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是尖銳的鳴響,心臟狂跳得仿佛要從喉嚨里蹦出來,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的灼痛和血腥味。

  「陳主任!快!」 外間的「山鷹」通過監控看到沈清音痛苦扭曲的樣子,心猛地一沉,立刻按下緊急呼叫按鈕。

  幾乎是同時,隔離室的門被猛地推開,陳玉茹主任和一名護士沖了進來,她們顯然也一直守在附近。陳主任臉色大變,撲到床邊,快速檢查沈清音的瞳孔、監測數據,尤其是胎心和宮縮監測。

  「宮縮太強了!藥物在加劇宮縮!必須立刻抑制!」 陳主任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她看了一眼監護儀上沈清音急劇下降的血氧和飆升的心率,以及胎兒心跳再次出現的紊亂波形,當機立斷,「準備靜脈推注鹽酸利托君,最大安全劑量!快!同時準備氧氣面罩,提高氧濃度!」

  護士立刻執行。冰涼的抑制宮縮藥物再次注入沈清音的血管,與之前那些保胎、強心的藥物在她體內激烈地碰撞、對抗。沈清音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個快要炸開的戰場,冰冷與灼熱,擴張與收縮,生機與死寂,無數種力量在她體內瘋狂地撕扯、爭奪。她死死咬住牙關,口腔里瀰漫開濃重的鐵鏽味,意識在劇痛的浪潮中載沉載浮,仿佛隨時會徹底沉沒。

  不……不能暈……不能……她還有話要對秦將軍說……她還有猜想沒有印證……她還有孩子要保護……她還有戰北要救……

  「清音!清音!看著我!保持清醒!」 陳主任用力拍打著她的臉頰,聲音急促而嚴厲,「深呼吸!跟著我的節奏!吸——呼——對,就這樣!堅持住!藥物起效需要時間!你必須挺過去!」

  沈清音渙散的眼神,在陳主任的呼喊和拍打下,艱難地重新聚焦。她看著陳主任焦急而堅定的臉,看著她身上那件象徵著救死扶傷、此刻卻濺上了自己冷汗和可能血跡的白大褂,一股無與倫比的求生意志,混合著深入骨髓的責任感,從她瀕臨崩潰的身體深處,硬生生擠了出來。

  她開始跟著陳主任的節奏,用盡全身力氣,進行著緩慢而深沉的呼吸。每一次吸氣,都仿佛有冰碴刮過喉嚨和肺葉;每一次呼氣,都帶著身體無法承受的顫抖和劇痛。但她的眼神,卻在這個過程中,一點點重新亮起,那是一種被痛苦和絕望淬鍊過後、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火焰。

  藥物開始緩慢起效,那陣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強烈宮縮逐漸減弱,變成了持續的、鈍刀割肉般的悶痛。胎心的紊亂也有所緩和,但依然比之前要弱。沈清音癱軟在病床上,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只剩下微弱起伏的胸膛和布滿冷汗的蒼白臉龐,證明她還活著。

  陳主任稍稍鬆了口氣,但眉頭依舊緊鎖。她快速處理著沈清音身下再次被鮮血和體液浸濕的床單,動作輕柔卻迅捷。當看到那抹比之前更加刺目的鮮紅時,她的心狠狠一沉。出血量在增加,這不是好兆頭。

  就在這時,病房內嵌的加密通訊器屏幕亮起,秦衛國將軍沉穩而略帶疲憊的面容出現在上面。他似乎身處一個移動的指揮車內,背景是閃爍的電子屏幕。

  「清音,我聽到了你的猜想。」 秦衛國的目光隔著屏幕,落在沈清音蒼白虛弱的臉上,沒有廢話,直入主題,「很大膽,也很有可能。關於你父親的遺物,我已經讓檔案部門以最高優先級重新核查。但現在,有一個更緊急的情況。」

  秦衛國的語氣,讓病房內外的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我們剛剛從另一個渠道,截獲了『園丁』網絡內部的一條最新指令,密級極高,指向性明確。」 秦衛國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指令要求,不惜一切代價,在二十四小時內,獲取『信天翁』的『完整遺產』。而獲取方式……指令中提到了一個代號——『活體解碼器』。」

  活體解碼器?!沈清音的心臟猛地一跳。

  「結合你剛才的猜想,以及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 秦衛國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沈清音,「這個『活體解碼器』,極有可能,指的就是你,沈清音。而『信天翁』的『完整遺產』……可能不僅僅是指數據或技術,很可能還包括——『園丁』當年在『信天翁』項目框架下,秘密進行的、所有非法人體實驗、生物標記植入、以及控制技術的……原始記錄、樣本數據和終極控制密鑰!」

  秦衛國的話,如同驚雷,在沈清音耳邊炸響!原來「信天翁」的遺產,並不僅僅是父親他們想要保護的東西,更包括了「園丁」藉助這個項目外殼,犯下的所有罪惡的證據和核心!這遺產,是雙刃劍,既能揭開「園丁」的滔天罪行,也可能蘊含著「園丁」控制那些「影子」、包括控制顧戰北的終極手段!所以「園丁」才如此瘋狂地想要得到它,也如此恐懼它被「打開」!


  沈清音渾身冰冷,如墜冰窟。原來如此!原來她不僅僅是一把「鑰匙」,更可能是一個「活體密碼本」或者「權限認證器」!難怪周正陽之前只是試探和監視,現在卻要不惜代價「獲取」!他們等不及了,或者,有什麼事情迫使他們必須儘快拿到「遺產」!

  「那……遺產……到底在哪裡?」 沈清音嘶啞地問,心臟狂跳。如果遺產被「園丁」先找到並控制,後果不堪設想!

  秦衛國的目光變得更加深沉,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說道:「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最可靠情報,以及對當年『信天翁』項目所有已知參與者和關聯設施的排查,『遺產』最可能的藏匿地點,不在任何固定的建築或伺服器里。它被分割成了數份,以某種極其精妙和隱蔽的方式,藏在了……幾個被『園丁』選中並植入了『生物標記』的『載體』體內。這些『載體』,本身就是『遺產』的一部分,也是最安全的『保險柜』。」

  載體?體內?沈清音猛地想到了顧戰北腦內的「生物標記」!難道……

  「戰北……他……」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秦衛國沉重地點了點頭:「顧戰北,極有可能是其中一個『載體』。而且,很可能是最核心、最關鍵的載體之一。他腦內的『生物標記』,恐怕不僅僅是控制他的工具,更是……存放『遺產』關鍵碎片的『存儲器』。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園丁』對他如此『重視』,既想控制他,又在他重傷後急於滅口或遠程摧毀——他們怕他落到我們手裡,怕我們通過他,找到『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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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真相,比沈清音最壞的想像還要殘酷!顧戰北不僅僅是被陷害、被控制的受害者,他本身,就是「園丁」罪惡計劃的「成果」和「容器」!是他父親和顧伯伯當年試圖阻止的、那場可怕實驗的活體證明!而那份能揭露一切、也可能帶來毀滅的「遺產」,就藏在他傷痕累累的大腦之中!

  「所以……要拿到遺產,救戰北,就必須……破解他腦內的『生物標記』,取出裡面的數據?」 沈清音的聲音空洞,帶著絕望。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難題!強行破解,可能直接要了顧戰北的命,或者觸發「遺產」的自毀。不破解,顧戰北永遠無法醒來,甚至可能被「園丁」遠程操控,成為傀儡。「遺產」也永遠無法重見天日。

  「理論上,是的。」 秦衛國的聲音也帶著深深的無力感,「但我們現在缺乏安全破解的方法。『園丁』留下的技術壁壘太高,我們投鼠忌器。這也是為什麼,『園丁』的指令里,強調要『活體解碼器』。他們可能掌握著某種,只有通過特定『鑰匙』——也就是你——才能安全讀取『載體』內數據,而不傷害『載體』本身的方法。」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沈清音:「清音,你仔細回憶,你父親臨終前,除了那句話,有沒有給過你任何特別的東西?哪怕是一個看似普通的物品,一句奇怪的話,一個只有你們父女才知道的約定或秘密?任何細節,都可能至關重要!」

  沈清音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在劇痛和眩暈中,搜索著記憶最深處的每一個角落。父親嚴肅而慈愛的臉,粗糙溫暖的大手,書房裡瀰漫的菸草和舊書氣味,還有……他偶爾會哼起的、一首很老的、調子有些奇怪的軍歌……那首歌的歌詞是什麼來著?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不對,不是這首。

  是另一首,更舒緩,甚至帶著點憂傷的,父親說那是他年輕時候,在西北邊陲駐守時,跟當地牧民學的歌謠。歌詞是少數民族語言,父親也只是學了個調子,偶爾心情好或者特別疲憊的時候,會無意識地哼幾句……

  那調子……那調子……

  沈清音的呼吸驟然停頓!她猛地想起來,父親犧牲前,緊緊抓著她的手,除了那句含糊的遺言,他的嘴唇還在極其輕微地、無意識地翕動著,仿佛在哼著什麼……當時她悲痛欲絕,完全沒有留意。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口型,那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喘息掩蓋的氣流聲……似乎……就是那首西北歌謠的調子!

  難道……那首歌謠的調子,就是「鑰匙」?就是打開「備份」或者與「載體」內「遺產」溝通的「密碼」?

  可那只是一段旋律!如何作為「鑰匙」?如何「解碼」?

  除非……那旋律本身,就是一種特殊的聲波頻率,或者,它對應著某種古老的、不為人知的密碼錶?

  「歌……一首歌……」 沈清音艱難地開口,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更加嘶啞,「我爸爸……以前常哼的一首……西北歌謠……他……他走的時候……好像……也在哼……」

  秦衛國和「山鷹」的眼神同時亮了起來!歌謠!聲波頻率!這完全符合「生物標記」可能存在的「關鍵詞」或「特定頻率」觸發機制!也符合「園丁」那種喜歡用精巧、隱蔽方式設置機關的風格!

  「能記起調子嗎?哪怕幾個音節也行!」 秦衛國急問。

  沈清音努力回想,可那調子在記憶里太過模糊,而且此刻她頭痛欲裂,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完整回憶。她痛苦地搖頭,淚水混著冷汗滑落。

  「別急,慢慢想。我們有最頂尖的聲紋分析和密碼學專家,哪怕只有片段,也可能找出規律。」 秦衛國安撫道,但語氣中的急切依舊明顯。時間不等人,「園丁」的指令只有二十四小時期限,對方隨時可能發動更猛烈的攻擊,或者採取更極端的手段來獲取沈清音這個「活體解碼器」。

  就在這時,陳主任忽然低呼一聲:「不好!清音血壓和血氧又在往下掉!胎兒心率減緩!有宮內窘迫跡象!必須立刻採取措施,改善胎盤供血!」

  沈清音感到一陣更強烈的眩暈和窒息感襲來,小腹的墜痛也變得尖銳。她能感覺到,腹中那個小小的生命,似乎正在變得虛弱,那原本就微弱的心跳,正在一點點……遠離。

  不……寶寶……不要……

  「陳主任!救孩子!不管用什麼方法!救他!」 沈清音用盡最後力氣嘶喊,雙手死死抓住陳主任染血的白大褂衣袖,眼中是近乎瘋狂的哀求和絕望。

  陳主任看著監測儀上令人心驚的數據,又看看沈清音瀕臨崩潰卻依舊死死護著小腹的樣子,一咬牙,對護士吼道:「準備臍帶血氧和血氣分析!聯繫血庫,準備O型陰性血,隨時可能輸注!準備隨時進行緊急剖宮產!快!」

  緊急剖宮產?!在這個孕周?在沈清音身體如此虛弱的情況下?那無異於一場豪賭,孩子存活機率渺茫,母親也面臨巨大風險!

  「不……不能剖……孩子太小了……」 沈清音搖頭,淚水洶湧。

  「清音,你聽著!」 陳主任用力握住她的手,眼神是醫生在生死關頭特有的、混合著冷靜和悲憫的決絕,「現在的情況,你和孩子都在危險中!宮內窘迫,說明孩子可能缺氧,隨時可能胎死腹中!強行保胎,你的身體也撐不住了!緊急剖出來,放在新生兒重症監護室的保溫箱裡,用最好的設備支持,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繼續拖下去,你們兩個都保不住!你必須做選擇!」

  選擇?又是選擇!沈清音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被撕裂成了無數片。一邊是可能提前來到世間、生死未卜的早產兒,一邊是繼續妊娠可能帶來的母子雙亡。無論選哪邊,都是地獄。

  可是,她有得選嗎?腹中那越來越微弱的心跳,像一根逐漸繃緊、即將斷裂的弦,勒得她無法呼吸。

  就在這生死抉擇的千鈞一髮之際,外間突然傳來「山鷹」急促而震驚的聲音,透過通話器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秦將軍!沈同志!技術部門剛剛完成對從顧團長腦部異常放電區域提取的、最新一批微量組織液和腦脊液的超精微分析!他們……他們發現了異常!不是毒素殘留,也不是單純的神經損傷標記物!是……是某種高度有序的、類似生物晶體存儲結構的東西!就嵌合在他的部分神經元和膠質細胞之間!結構極其穩定,與腦組織近乎共生!初步判斷,這就是……這就是那份『遺產』的物理存儲載體!而且……」

  「山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更深的恐懼而顫抖起來:

  「而且,分析顯示,那種生物晶體結構,對特定頻率的聲波震動……有極其敏感的諧振反應!其諧振頻率範圍……剛剛與我們聲學實驗室根據沈同志描述的、關於沈將軍那首西北歌謠的零星音節特徵,推算出的幾個可能頻率段……高度吻合!」

  病房內,一片死寂。

  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沈清音自己越來越微弱、卻驟然加快的心跳聲。

  歌謠……頻率……生物晶體……遺產……

  父親的歌,是鑰匙。

  戰北的腦,是鎖,也是寶藏。

  而她,是將鑰匙插入鎖孔的人。

  陳主任染血的白大褂,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那血跡,是沈清音的,也可能,是一個尚未出世、卻已背負沉重命運的小生命的。

  沈清音緩緩抬起眼,淚水已經乾涸,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平靜。她看著屏幕上秦衛國凝重的臉,又仿佛透過牆壁,看到了隔壁昏迷不醒的顧戰北,最後,她的手輕輕、輕輕地,落在了自己那依舊平坦、卻承載了太多的小腹上。

  然後,她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用盡了生命最後的氣力,對陳主任,也對屏幕那頭的秦衛國,說:

  「陳主任,準備手術。不是剖宮產。」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與火中淬鍊而出:

  「是開顱。對顧戰北,進行緊急開顱手術。取出他腦內的『生物晶體』。同時,給我注射最強效的、能讓我保持絕對清醒和專注,並且能暫時穩定胎兒狀況的藥物。我要在手術台旁邊,在戰北打開顱骨、暴露出那些『晶體』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燃燒的寒星,直視著虛空,仿佛看到了父親哼著歌謠的樣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把我父親教我的那首歌,給他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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