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軍事法庭二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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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是真的。」

  那個冰冷、沉穩、帶著奇特金屬質感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底艙,穿透了顧戰北耳中血液奔流的嗡鳴,穿透了沈清音壓抑的啜泣,甚至穿透了甲板上殘留的、硝煙與血腥混合的氣息。

  援兵?信天翁?他來了?就在外面?

  絕處逢生的狂喜如同洶湧的浪潮,瞬間衝垮了顧戰北因劇痛、失血和極度緊張而搖搖欲墜的意志堤壩。他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眼前陣陣發黑,緊握槍柄的手指失去了力氣,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倒。但他用盡最後的力量,背靠著冰冷的艙壁,死死撐住,不讓自己在這最後關頭倒下。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樓梯口,那被微弱天光照亮的、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沈清音同樣渾身顫抖,淚水無聲地瘋狂湧出,但那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混合了難以置信的巨大衝擊、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一種近乎茫然的心悸。她一手緊緊攥著那枚染血的戰鬥英雄獎章,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甲板上,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整齊、有力、節奏分明的腳步聲,不止一人,正快速而有序地移動。重物被拖動的聲音,低聲簡短的命令,以及……某種設備啟動的、輕微的電流嗡鳴聲?

  沒有預想中的衝下來確認身份,沒有盤問,甚至沒有呼喊他們的名字。只有一種冰冷的、高效的、掌控一切的肅殺氣氛,從樓梯口瀰漫下來。

  片刻,一個身影出現在樓梯口。

  來人穿著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作戰服,臉上戴著全覆蓋式的黑色戰術面罩,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如同鷹隼般的眼睛。他身材高大挺拔,動作利落得不帶一絲多餘,站在那裡,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沉靜,卻散發著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他的目光在底艙內快速掃過,掠過夜梟的遺體時微微停頓了零點一秒,掠過緊握手槍、倚牆而立、搖搖欲墜卻眼神如刀的顧戰北,掠過癱坐在地、淚流滿面卻緊握獎章的沈清音,最後落在沈清音手中那台閃爍著微弱綠燈的微型發報機上。

  「身份確認。」 面罩下傳來經過變聲器處理、聽不出年齡和情緒的電子音,與剛才那個「信天翁」的金屬嗓音不同,但同樣冰冷,「『破曉』目標A,顧戰北;目標B,沈清音。保護等級:最高。任務狀態:接收。」

  他微微側頭,似乎對著領口處的微型麥克風說了句什麼,然後對身後打了個手勢。

  立刻,又有兩名同樣裝束、同樣沉默的黑色身影出現在樓梯口,動作迅捷無聲。一人徑直走向夜梟的遺體,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默默立正,敬了一個標準、肅穆的軍禮,然後小心地俯身,檢查生命體徵——儘管那已是徒勞。另一人則快速來到顧戰北身邊,沒有任何詢問,動作精準而專業地檢查他的傷勢,尤其是腿上的槍傷。

  「多處外傷,左腿槍傷感染嚴重,失血過多,高燒,接近休克邊緣。需要立刻手術和抗感染治療。」檢查顧戰北的黑衣人用同樣毫無情緒起伏的電子音報告。

  「帶A目標上『救護車』。B目標隨行,非接觸監護。」樓梯口那名似乎是領頭人的黑衣人簡潔下令。

  「是。」兩名黑衣人立刻執行。一人從隨身攜帶的、看起來是醫療箱的黑色金屬箱中,取出強效止血劑和鎮痛針,快速給顧戰北注射,然後和同伴一起,小心但不容置疑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顧戰北抬起。他們的動作穩定而熟練,最大限度避免觸碰他的傷口。

  沈清音掙扎著想站起來跟上去,但腿腳發軟。領頭的黑衣人走過來,向她伸出手,手掌寬大,骨節分明,帶著戰術手套粗糙的質感。沈清音猶豫了一瞬,握住了那隻手。他的手很有力,輕輕一拉就將她帶起,然後迅速鬆開,沒有任何多餘的接觸。

  「請跟我來,沈清音同志。你的安全現在是第一優先級。請保管好你手中的所有物品。」他的電子音似乎放低了一些,但依舊不帶任何溫度。

  沈清音緊緊攥著獎章和發報機,仿佛那是她與這個冰冷世界唯一的聯繫。她看了一眼夜梟的遺體,那個在最後時刻用生命為他們指明方向的男人,此刻正被另一名黑衣人用一塊黑色的裹屍袋,小心而肅穆地裝殮。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她強迫自己轉過頭,跟著領頭的黑衣人,走出了這間充滿血腥、絕望和最後一絲希望的底艙。

  甲板上,晨曦微露,天光已經大亮。河面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泵船周圍,停著三艘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高速快艇,線條流暢,造型低調,但透著一股冰冷的工業力量感。幾具穿著不同服裝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甲板和旁邊一艘小艇上,血污尚未乾涸。空氣中除了水腥氣,還瀰漫著淡淡的硝煙和血腥味。七八名同樣裝束的黑衣人,如同沉默的幽靈,分散在泵船和快艇各處警戒,他們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河面和兩岸,手中的武器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整個場面,安靜、高效、肅殺,如同精密運作的殺戮機器,與之前夜梟、灰隼他們的風格截然不同。

  沒有解釋,沒有安慰,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話。顧戰北被迅速抬上其中一艘快艇,安置在一個看起來像簡易手術台的固定擔架上,兩名黑衣人(其中一名似乎是醫療兵)立刻開始進行初步的傷口處理和生命體徵維持。沈清音被帶上另一艘快艇,坐在一個相對舒適的固定座椅上,有人遞給她一瓶水和一條毯子,依舊沉默。

  領頭的黑衣人最後上船,他站在船頭,如同標槍般挺直,對著通訊器,用那種冰冷的電子音簡短匯報:「『清潔工』呼叫『信天翁』。『破曉』目標A、B已接收。『夜梟』確認犧牲。現場清理完畢,轉移中。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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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艇引擎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劃破清晨河面的寧靜,三艘快艇呈品字形,如同三道黑色的利箭,撕開薄霧,向著下游飛馳而去。速度極快,船體卻異常平穩,顯然不是普通船隻。

  沈清音裹著毯子,蜷縮在座椅里,目光茫然地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河岸景色。晨光刺眼,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後怕。夜梟最後的臉,顧戰北蒼白染血的臉,父親沈建國遺書上力透紙背的字跡,那枚冰冷的獎章,還有「信天翁」那句「這次,是真的」……無數畫面和聲音在她腦海中瘋狂衝撞,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猛地想起什麼,低頭看向自己緊握的右手。那枚簡陋的彈殼戒指,還牢牢套在她的無名指上,粗糙的邊緣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這不是夢。戰北向她求婚了,在生死邊緣。他們許下了誓言。而現在,他生死未卜,她被一群神秘、冰冷、如同機器般的人帶走,去向未知的地方。

  「信天翁」……「清潔工」……「長城」……這些代號背後,究竟是怎樣一個世界?夜梟犧牲前說的「江州碼頭第三區七號倉庫紅色木箱」,與剛才那個「清潔工」匯報的、他們現在所去的方向,是一致的嗎?還是說,那只是一個誘餌,或者……另一個圈套?

  沈清音的心,沉了下去。她看著前方那艘載著顧戰北的快艇,看著那個在醫療兵操作下、依舊毫無聲息的身影,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不,她不能再被動等待,不能再將命運完全交託給這些不知是敵是友的神秘人。父親用生命留下的線索,戰北用鮮血換來的生機,夜梟用犧牲傳遞的信息……她必須做點什麼。

  她悄悄鬆開緊握獎章的手,獎章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瞬。夾層里的密碼本……發報機……「信天翁」的回應……這一切,似乎構成了一個殘缺的拼圖。她還缺少最關鍵的一塊——那個金屬盒,那個「雲雀」醫生以生命守護、叮囑必須交給「信天翁」的盒子,在夜梟犧牲、場面混亂時,似乎被顧戰北緊緊抓在手裡,現在應該和他在一起。

  那個盒子裡,到底是什麼?是名單?是證據?還是……別的什麼?

  快艇在河道中高速行駛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岸邊隱約可見廢棄的廠房和碼頭設施。三艘快艇沒有減速,徑直駛向一個看似荒廢的、伸入河中的水泥棧橋。棧橋盡頭,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但車型方正規整、車窗玻璃一片漆黑的廂式貨車。

  快艇穩穩靠上棧橋。黑衣人行動迅捷無聲,顧戰北被小心地轉移到一輛從貨車車廂內展開的、帶有輪子的移動擔架床上,立刻被推入車廂。沈清音也被「請」下了快艇,登上貨車。車廂內部經過改裝,像一個移動的小型急救室,設備齊全,幾名穿著白大褂、同樣戴著口罩、只露出眼睛的醫護人員已經等在那裡,立刻開始對顧戰北進行更全面的檢查和急救處理。

  貨車啟動,平穩而快速地駛離了河邊,匯入了清晨逐漸繁忙起來的公路車流。車窗被厚厚的遮光簾擋住,看不到外面。車廂內只有儀器發出的輕微嗡鳴和醫護人員簡短的指令聲。

  沈清音被安排在車廂角落一個固定的座椅上,那名領頭的黑衣人(「清潔工」)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依舊沉默,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和監視。

  「我們要去哪裡?」沈清音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嘶啞乾澀。

  「清潔工」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透過面罩,依舊冰冷。「安全點。顧戰北同志需要立即手術。」

  「信天翁呢?他在哪裡?我們要見信天翁!」沈清音追問,握緊了拳頭。

  「該見的時候,自然會見到。」 「清潔工」的回答滴水不漏,毫無情緒起伏。

  「夜梟犧牲前說,去江州碼頭,第三區,七號倉庫,紅色木箱……」沈清音試圖拿出夜梟最後的遺言。

  「那是備用聯絡方案。在你們發出求救信號,我們定位並確認後,啟用的是更高級別的緊急撤離程序。江州碼頭方案已作廢。」 「清潔工」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沈清音同志,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並確保你手中證據的絕對安全。其他事情,交給我們。」

  沈清音還想再問,但「清潔工」已經閉上了眼睛,顯然不願再多說一個字。車廂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醫療設備運轉的聲音,和顧戰北偶爾因疼痛發出的、壓抑的悶哼。

  沈清音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這些人的行事風格,與夜梟、灰隼他們截然不同。他們更冰冷,更高效,更……不近人情。他們救了他們,但似乎也只將他們視為需要完成交接的「任務目標」。信天翁……他真的值得信任嗎?還是說,這不過是另一層更精密的偽裝,另一個更深的陷阱?畢竟,內鬼「影子」能滲透到「雲雀」和「夜梟」的層面,難道就不能滲透到「信天翁」這裡?

  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如同毒蛇,啃噬著沈清音的心。她看向躺在擔架床上,在各種儀器管線環繞中昏迷不醒的顧戰北,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擔憂和無力感。

  貨車行駛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停了下來。車廂門打開,外面是一個封閉的車庫,燈光雪亮。顧戰北被迅速轉移下車,推進了一部專用電梯。「清潔工」示意沈清音跟上。

  電梯下行,停了。門開,眼前是一條長長的、燈火通明的走廊,牆壁是冰冷的金屬灰色,地面光可鑑人,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這裡像是一個地下醫療設施,但比普通的醫院要簡潔、冷硬得多,更像……軍事基地或者秘密研究所。

  顧戰北被推進了手術室,紅燈亮起。「清潔工」將沈清音帶到走廊盡頭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房間門口,用指紋和虹膜打開了厚重的金屬門。

  「在這裡休息,不要隨意走動。門外有人守衛。食物和水會送來。你的物品,」他看了一眼沈清音緊緊抱在懷裡的背包(裡面裝著遺書、照片和發報機),「請妥善保管。需要的時候,會有人來取。」 說完,他轉身離開,厚重的金屬門無聲地關閉,將她一個人留在了這個不到十平米、只有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獨立衛生間的密閉空間裡。

  沒有窗戶,只有一盞嵌在天花板里的、散發著慘白光芒的LED燈。牆壁似乎是隔音的,聽不到外面任何聲音。絕對的安靜,絕對的封閉,絕對的……孤立無援。

  沈清音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緩緩滑坐在地。疲憊、恐懼、悲傷、茫然……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將臉埋進膝蓋,無聲地哭泣起來。為犧牲的夜梟,為生死未卜的顧戰北,為含冤而死的父親,也為這深不見底、似乎永遠看不到光明的黑暗絕境。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幾個小時,門外傳來輕微的電子音,金屬門無聲地滑開。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女醫生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醫療記錄板和一支筆。她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職業性的溫和。

  「沈清音同志?」女醫生的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模糊,但語氣還算平和,「我姓林,是這裡的醫生。顧戰北同志的手術很成功,子彈取出來了,感染也在控制中,但失血過多,身體極度虛弱,需要觀察和治療。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你可以放心。」

  沈清音猛地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爆發出希冀的光芒:「真的?我……我能去看看他嗎?」

  林醫生搖了搖頭:「抱歉,他現在在重症監護室,需要絕對無菌環境,暫時不能探視。等他情況穩定一些,我們會安排。」 她看了看沈清音蒼白的臉色和眼下的烏青,又說:「你也需要休息。你的血壓和心率都很不理想,精神處於嚴重應激狀態。我給你開一點鎮靜劑,你需要好好睡一覺。」

  「不!我不需要!」沈清音下意識地拒絕,抱緊了懷裡的背包。在這裡,在這個完全陌生、看似安全實則充滿未知的環境裡,她不敢失去意識。

  林醫生似乎理解她的戒備,沒有堅持,只是說:「那我給你拿點水和食物來。你必須補充體力。」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清音一眼,眼神似乎有些複雜,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門再次無聲關閉。

  不久,有人從門下的送餐口推進來一份簡單的餐食:一份看不出原料的糊狀營養劑,一瓶水,還有兩片白色的藥片,大概是維生素或者安撫神經的藥物。沈清音沒有動藥片,只勉強喝了幾口水,吃了小半份營養劑,味道寡淡,難以下咽。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和封閉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沈清音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但大腦一片混沌。她強迫自己回憶父親留下的密碼本,回憶夜梟說的每一句話,回憶「信天翁」的回應……但一切線索都如同斷線的珠子,無法串聯。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死寂和焦慮逼瘋時,金屬門再次無聲滑開。

  這一次進來的,不是林醫生,也不是「清潔工」。

  而是一個穿著沒有任何軍銜標識的墨綠色常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隼的老人。

  老人年紀大約六十上下,背脊挺得筆直,步履沉穩,每一步都仿佛丈量過一般精準。他的臉上刻滿了歲月和風霜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明亮得驚人,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霧,直視人心。他走進來,隨手關上門,目光平靜地落在沈清音身上,上下打量著她,帶著一種審視的、評估的意味,但並不讓人感到冒犯,反而有一種奇異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威嚴。

  沈清音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抱緊了背包,警惕地看著這位不速之客。

  老人走到房間內唯一的那把椅子前,坐了下來,動作從容不迫。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沈清音,目光沉靜,仿佛在等待她先開口。

  房間裡的空氣,因為這位老人的到來,似乎變得更加凝滯,也更加……沉重。

  良久,沈清音終於按捺不住,嘶聲問道:「你是誰?信天翁?」

  老人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沉穩,但語調卻很平和:「我不是『信天翁』。『信天翁』是一個代號,也是一種職責。在必要的時候,任何人都可以成為『信天翁』,只要他肩負著那份使命,掌握著那把『鑰匙』。」

  沈清音的心猛地一沉。不是「信天翁」?那他是誰?是敵是友?

  「那你是誰?帶我們來這裡做什麼?顧戰北在哪裡?他怎麼樣了?我們要見信天翁!夜梟犧牲前說過,要把東西交給信天翁!」 沈清音的情緒有些激動,連日來的恐懼、悲傷、壓力和此刻的困惑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老人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我叫秦衛國。你可以叫我秦老,或者秦將軍,不過那都是過去式了。現在,我是『長城』特別調查組,負責『絕影-07』演習事故及沈建國、顧長風同志遇害一案的……總負責人。」

  秦衛國!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沈清音耳邊炸響!秦衛國!她聽過這個名字!父親沈建國在世時,偶爾會提起幾位他最尊敬的老首長、老戰友,其中就有秦衛國!那是父親在軍區參謀部時的老上級,一位以鐵面無私、智勇雙全、深得軍心著稱的將軍!後來似乎調入了更高層、更神秘的部門,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線。父親提起他時,語氣總是充滿了敬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他竟然是「長城」特別調查組的總負責人?!是敵是友?沈清音的心臟狂跳起來,腦子飛速運轉。如果是友,為何行事如此詭秘?如果是敵,他為何要救他們?還亮出身份?

  「你……你真是秦伯伯?」沈清音的聲音帶著顫抖,試探著問道。

  秦衛國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悵惘的神情,但很快消失不見。「你父親提起過我?」

  沈清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提過,但不多。只說您是位值得尊敬的長輩。」

  秦衛國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沈清音緊抱的背包上,又移到她無名指上那枚粗糙的彈殼戒指,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但旋即又恢復了那種深不可測的銳利。「沈清音,顧戰北的未婚妻,沈建國將軍的女兒。你很好,比你父親想像的要堅強,也比你父親希望的要……捲入得更深。」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也很恐懼,不信任這裡的一切。這很正常。換做是我,經歷了這一切,也會如此。但時間緊迫,我沒有辦法向你詳細解釋所有事情。我只能告訴你幾點。」


  「第二,『夜梟』犧牲前給你們的江州碼頭地址,是一個預設的緊急聯絡點,但在他發出最後求救信號、我們定位並實施營救後,那個點已經暴露,不能再用。帶你們來這裡,是最高級別的安全保護,也是唯一能保住你們性命、並讓真相大白於天下的地方。這裡,是『長城』的『清潔屋』,絕對安全,絕對保密。」

  「第三,」秦衛國的目光變得無比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沉重,「你們帶來的東西——顧長風將軍的遺書、照片,以及……顧戰北身上的那個金屬盒,是扳倒楊振寧,乃至揪出隱藏在他背後、更深『影子』的關鍵。但僅僅有這些,還不夠。楊振寧樹大根深,關係網盤根錯節,在軍內根基極深。要動他,尤其是在目前證據鏈仍有缺口、內鬼未明的情況下,需要一場審判,一場在陽光下、在所有人注視下、讓他無法抵賴、也無法動用關係翻盤的——公開軍事法庭審判。」

  軍事法庭!公開審判!沈清音的呼吸一窒。這是她一直期盼的,為父親,為顧伯伯,為戰北,為所有蒙冤者討回公道的終極戰場!但……以他們現在的情況,可能嗎?顧戰北還是戴罪之身,被全國通緝!他們自己也是東躲西藏,證據還未湊齊,敵人勢力滔天!

  「可戰北他……他還是通緝犯!楊振寧他們一手遮天,法庭會公正審判嗎?」沈清音急切地問。

  秦衛國的臉上,露出一絲冰冷而決絕的笑意,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反而讓他看起來更加威嚴,甚至有些可怕。「通緝令?那是楊振寧濫用職權,通過某些渠道違規發出的。在更高級別的指令和確鑿證據面前,那只是一張廢紙。至於公正……」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按鈕。他按了一下,對面光潔的金屬牆壁,竟然如同液晶屏幕般亮了起來,上面分割出十幾個小畫面,赫然是這座「清潔屋」內外的實時監控,以及……一些沈清音看不懂的數據流和通訊記錄。

  「這裡發生的一切,你們帶來的每一樣東西,顧戰北的每一次治療,你和我的每一次談話,」秦衛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都在最高級別的同步監控和記錄之下。證據的接收、保管、鑑定,全程有公證人員和技術專家在場,形成不可篡改的鐵證鏈。楊振寧的手,伸不進這裡。他背後的『影子』,也未必敢在這裡現身。」

  他轉過身,看著沈清音,目光如炬:「而你要做的,沈清音同志,就是配合我們,將你手中的證據,顧長風將軍用生命換來的證據,完整、清晰地呈現出來。同時,在顧戰北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我們需要他出庭,親自指證楊振寧在『絕影-07』演習中的陰謀,以及後續對他的陷害。還有……」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音的背包上,或者說,落在她背包里那個從守靜齋帶出的油布包上。「你父親的遺書,是最後的控訴,也是擊垮楊振寧心理防線的利器。你需要堅強,需要在法庭上,親口讀出你父親的血淚之言。」

  沈清音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動,是悲憤,是終於看到一絲曙光、卻又倍感壓力巨大的複雜情緒。她看著秦衛國那雙銳利而堅定的眼睛,仿佛看到了父親當年提起這位老首長時,眼中閃爍的那種信任和……託付。

  「那……信天翁呢?他答應來見我們的!那個金屬盒,雲雀醫生說,必須親手交給他!」沈清音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秦衛國沉默了片刻,緩緩說道:「『信天翁』會出現的。在法庭上,在最終審判的時刻。至於那個金屬盒……」 他看了一眼沈清音,「在顧戰北醒來,確認生物標記解除方案,並且我們完成對所有證據的初步驗證和保全程序後,會安排『信天翁』與你們見面,親自接收。這是程序,也是安全底線。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沈清音心中苦笑。她能理解程序的必要性,但經歷了這麼多的背叛和欺騙,她無法輕易信任任何人,哪怕是這位父親尊敬的老首長。但眼下,她還有選擇嗎?顧戰北生死未卜,他們身處這完全封閉、與世隔絕的「清潔屋」,除了配合,似乎別無他路。

  「顧戰北……他什麼時候能醒?什麼時候能出庭?」沈清音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這要看他的恢復情況,以及『雲雀』留下的生物標記解除是否順利。快則三五天,慢則一周以上。」秦衛國的回答很客觀,「在這期間,你需要好好休息,恢復體力,梳理證據,準備好你的證詞。法庭,將是你和顧戰北的戰場,也是沈建國和顧長風將軍的戰場。你們不是在為自己戰鬥,是為了千千萬萬像他們一樣,忠誠卻被污衊、犧牲卻不得昭雪的英魂戰鬥。」

  秦衛國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沈清音的心上。她想起了父親書房裡那染血的絕筆,想起了顧長風將軍沉入江底時不甘的眼神,想起了夜梟犧牲前那句「任務完成」,想起了顧戰北在生死關頭為她戴上戒指的決絕……

  一股力量,從心底最深處,混雜著悲傷、憤怒、愛與責任,緩緩升起,驅散了連日的恐懼和迷茫。她抬起頭,挺直了因為疲憊和悲傷而微微佝僂的脊背,看著秦衛國,眼中重新燃起了明亮而堅定的火焰。

  「我明白了,秦……將軍。」她改了稱呼,語氣鄭重,「我會配合。我需要做什麼?」

  秦衛國看著她眼中的變化,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很好。首先,把你帶來的所有證據,包括你父親的遺書、照片,以及你記憶中和此事相關的所有細節,毫無保留地告訴我,以及等會兒會來的記錄員和技術專家。記住,不要有任何隱瞞,哪怕是你認為不重要的細節。真相,往往藏在最細微的角落。」

  「其次,照顧好自己。你的狀態,關係到顧戰北,也關係到法庭上的表現。林醫生開的藥,可以吃,那是幫助你穩定情緒的,沒有副作用。這裡是絕對安全的,你可以放心休息。」

  「最後,」秦衛國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無比,仿佛能穿透人心,「記住,從現在開始,到你走上軍事法庭證人席的那一刻,不要相信任何未經我親自確認的信息,不要接觸任何未經我允許的人,包括這裡的醫護人員和守衛。『影子』無孔不入,我們誰也不能保證,這裡就是絕對純淨的。你的警惕,是保護你自己,也是保護顧戰北,保護證據鏈的完整。」

  沈清音的心再次提了起來,但這一次,她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沉入骨髓的清醒。她用力點了點頭:「我記住了。」

  秦衛國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滿意,他走到門邊,按下按鈕,厚重的金屬門無聲滑開。門外,站著兩名身穿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守衛,以及一名拿著記錄板、穿著便服、表情嚴肅的中年女子。

  「這位是周雨同志,我們的首席記錄員兼證據保全專家。她會全程陪同你,記錄你的證詞,並對你提供的證據進行初步固定和鑑定。」秦衛國介紹道,然後又對沈清音說,「沈清音同志,接下來的時間,交給周雨同志。我會去看顧戰北的情況。有任何需要,可以通過周雨同志聯繫我。」

  說完,他對沈清音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複雜難明,有審視,有評估,有期許,似乎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悲憫?然後,他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名叫做周雨的中年女子走了進來,對沈清音露出一個職業化的、略顯僵硬的微笑:「沈清音同志,你好。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沈清音看著緩緩關閉的金屬門,看著眼前陌生的記錄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粗糙的彈殼戒指,和懷中緊抱的、裝著父親血淚的背包。

  她知道,短暫的喘息結束了。更艱巨、更危險,但也可能是最後、最光明的戰鬥,即將開始。

  軍事法庭。

  公開審判。

  父親,顧伯伯,夜梟,雲雀……還有戰北。

  我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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