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雨夜中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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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淅淅瀝瀝的雨絲,很快就連成了線,織成了幕,最後化作傾盆的暴雨,狂暴地沖刷著這座被陰雲和秘密籠罩的城市。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一片迷濛的水霧,也模糊了遠處軍事法院那棟灰色大樓冷硬的輪廓。

  沈清音沒有離開那條街。她像一隻受傷的、卻異常警覺的孤狼,在暴雨的掩護下,繞著軍事法院外圍,在那些高大的梧桐樹、停泊的車輛和建築物陰影的縫隙間,緩慢而執拗地移動、觀察。雨水很快浸透了她本就單薄破爛的衣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帶走本就所剩無幾的熱量。左臂的傷口在雨水浸泡下,傳來一陣陣灼痛和麻木交替的詭異感覺,但她強迫自己忽略。

  顧戰北被帶進去了。那扇門在她眼前關上。但她的目光,卻死死鎖定了押送顧戰北來的那輛黑色轎車,以及隨後到達的、那幾輛沒有任何標識、但散發著生人勿進氣場的黑車。它們在軍事法院門口停留了片刻,車上下來的人和嚴副院長簡短交談後,幾輛車便依次駛離,只留下兩輛警車和部分特警、憲兵在外圍警戒。

  沈清音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幾輛離開的黑車。它們沒有開往軍區大院的方向,也沒有駛向市政府或公安局,而是拐上了另一條相對僻靜、通往城西老工業區的道路。那條路,沈清音隱約記得,似乎通向一個……不對外的、掛靠在某研究所名下的特殊招待所?還是某個早已廢棄、但仍有部隊看守的舊倉庫區?

  父親沈建國生前,似乎有一次醉酒後,含糊地提起過城西某個地方,說是「老單位一個備份點,藏著些見不得光的老帳本」。當時她年紀小,沒在意,現在想來,父親口中的「老帳本」,會不會就是「鑰匙」指向的東西?或者,是「長城」或「日月光」的一個秘密聯絡點?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按捺。顧戰北身陷囹圄,她孤身一人,如同無頭蒼蠅。那把刻著夜鶯的銀鑰匙,是她目前唯一的、可能打破僵局的線索。而城西,似乎出現了某種關聯。

  是陷阱嗎?周文山故意放出顧戰北被捕的消息,引她去城西?還是巧合?那幾輛黑車,裡面坐著的,是「影子」的人?還是……別的勢力?比如,那個神秘的、林雪舟口中的「長城」?

  沈清音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因為冰冷的雨水,一半是因為這個大膽而危險的猜想。去,可能自投羅網。不去,坐以待斃。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沈清音做出了決定。她像一道融入雨幕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軍事法院所在的街區,朝著城西的方向,邁開了腳步。她沒有選擇乘車,計程車太顯眼,公交車有監控,徒步雖然緩慢且危險,但更隱蔽,也更便於觀察和隨時改變路線。

  暴雨如注,天色晦暗如同黃昏。街道上行人稀少,車輛匆匆。沈清音拉低了破外套的兜帽,儘量低著頭,沿著背街小巷,朝著城西工業區的方向走去。雨聲掩蓋了她的腳步聲,也模糊了遠處的景物。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她的身體,也沖刷著她混亂而灼熱的思緒。

  父親筆記本里那些破碎的句子,顧戰北被押解時挺直的背影和最後那一眼,周文山溫和表象下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林雪舟臨別前那句「保重」,還有金屬盒子裡那閃爍的、意味著「夜鶯甦醒、清潔工就位」的詭異信號……所有的一切,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旋轉、碰撞、交織,試圖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卻令人不寒而慄的輪廓。

  「影子」在更高處。「鑰匙」是誘餌。「夜鶯」將醒。顧戰北突然被捕。城西出現不明身份的黑車……

  這些事件之間,必然有著某種聯繫。而她,沈清音,這個被捲入風暴中心的小人物,或許就是串聯起這一切的那根線,或者是,打破平衡的那顆砝碼。

  就在她穿過一條堆滿建築垃圾、幾乎無人行走的狹窄巷道,即將進入更破敗的老工業區時,異變陡生!

  「咻——!」

  一聲極其輕微、但尖銳到刺破雨幕的厲嘯,幾乎是貼著沈清音的耳際划過!下一秒,她前方不到半米處的、一堵斑駁的紅磚牆面上,猛地炸開一個碗口大的深坑!磚石碎屑混合著雨水,劈頭蓋臉地濺了她一身!

  狙擊槍!帶消音器的高精度狙擊槍!

  沈清音的血液瞬間凍結!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憑藉著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猛地向側面撲倒,同時狠狠一腳蹬在旁邊的垃圾堆上,借著反作用力,狼狽不堪地滾進了巷道一側一個凹陷的、堆滿破爛家具的角落。

  「噗!噗!噗!」

  幾乎在她撲倒的同時,又是三聲沉悶的槍響,子彈精準地打在她剛才站立和移動的軌跡上,在濕漉漉的地面和牆壁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彈孔!子彈入地的悶響,在嘩嘩的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致命。

  對方不止一個人!而且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槍法精準得可怕!是「清潔工」!他們果然沒有放棄,而且,就在附近!他們竟然敢在距離軍事法院不算太遠的城區,動用狙擊槍!何等猖狂!何等肆無忌憚!

  沈清音的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混合著冰冷的雨水,讓她如墜冰窟。她蜷縮在破爛家具和牆壁形成的狹窄夾角里,儘可能地縮小目標,大氣不敢出。左臂的傷口在剛才劇烈的撲倒和翻滾中,再次崩裂,劇痛傳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絲毫聲音。

  雨水順著牆縫流淌,打濕了她的頭髮、臉頰,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死死瞪大眼睛,透過破爛家具的縫隙,努力搜尋著襲擊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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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方顯然占據了制高點。從子彈的入射角度和威力判斷,狙擊手很可能在對面那棟廢棄廠房的樓頂,或者旁邊那棟尚未完全拆除的居民樓高層。而剛才那幾槍,除了狙擊手,還有來自不同方向的、手槍的射擊,說明至少還有兩到三個槍手在巷道兩端包抄!

  她被堵死在這條狹窄的巷道里了!前後都有槍手,高處有狙擊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她的脖頸,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緊,都要冷。在棚戶區,她還能利用地形和混亂製造機會。在這裡,這條堆滿垃圾、無處藏身的死胡同,面對至少三個訓練有素的職業殺手,其中還有一個占據絕對優勢的狙擊手,她沒有任何生還的機會。

  難道,真的要死在這裡?死在這骯髒的雨巷,像一條無人問津的野狗?

  不!不甘心!絕不甘心!

  沈清音的目光,瘋狂地掃視著周圍。破爛的沙發,斷裂的桌椅,生鏽的鐵皮桶,發霉的床墊……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掩體的東西。她的手,摸到了懷裡那個油布包裹,裡面是父親的筆記本和那些要命的證據。還有,那枚緊貼著她胸口皮膚的、顧戰北的月牙項鍊。

  冰冷的金屬,似乎還殘留著他的一絲體溫,也傳遞著一股莫名的、冰冷的力量。

  「你的命,是我的。我沒回來之前,你不准死!」

  顧戰北嘶啞決絕的聲音,仿佛穿越了雨幕,在她耳邊響起。

  「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父親筆記本扉頁上,那力透紙背的字跡,在她眼前浮現。

  死?可以。但不能像老鼠一樣,死得無聲無息,死得毫無價值!她懷裡這些東西,必須送出去!哪怕是用她的屍體送出去!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劈裂夜空的閃電,划過她的腦海。她猛地伸手,從旁邊的垃圾堆里,抓起一個半癟的、骯髒的塑料油桶。桶里似乎還殘留著一些粘稠的、刺鼻的液體,不知道是機油還是別的什麼。她又抓起幾塊破爛的、浸滿了油污的棉絮和碎布。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半癟的油桶,朝著巷道入口的方向,狠狠扔了出去!同時,她將手裡的破布爛棉絮,朝著另一個方向,用力拋灑!

  「砰!」油桶砸在巷口的牆壁上,發出悶響,裡面殘留的液體飛濺出來。

  幾乎在油桶出手的瞬間,沈清音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後,而是猛地撞向身後那堵看起來還算結實、但年久失修的紅磚牆!她的目標是牆上一個不起眼的、用幾塊鬆動紅磚堵住的、疑似老鼠洞的缺口!

  「噗!噗!」子彈幾乎是追著她的腳後跟射來,打在牆壁和地面上,濺起火星和泥水。

  沈清音用肩膀,狠狠地、不顧一切地撞向那個缺口!


  「她在那邊!撞牆了!」巷道入口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喝,用的是某種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冰冷而急促。

  沈清音顧不上許多,連滾爬地從破洞鑽了過去。牆後面,是另一條更窄、堆滿更多垃圾和廢棄物的死胡同!但盡頭,似乎有一堵矮牆,矮牆那邊,傳來隱約的機器轟鳴聲,像是一個還在運轉的小加工廠!

  有一線生機!

  沈清音心中剛剛升起一絲希望,身體尚未從破洞中完全鑽出——

  「咻——!」

  高處的狙擊手,似乎預判了她的動作,或者捕捉到了她鑽洞時那一瞬間的遲緩。一顆子彈,如同死神的親吻,精準地穿透雨幕,撕裂空氣,帶著灼熱的氣流,狠狠鑽入了她的身體!

  「呃!」

  沈清音只覺得右肩胛骨處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爆炸般的劇痛!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將她整個人向前帶飛,狠狠砸在對面濕滑粘膩的牆壁上,又順著牆壁滑落,跌坐在冰冷的污水和垃圾之中。

  眼前瞬間被黑暗和金星充斥,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昏厥。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子彈旋轉著撕裂肌肉、撞擊骨骼的恐怖觸感,溫熱的鮮血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物,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在她身下迅速洇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狙擊步槍子彈!即使有消音器減弱了聲音,其恐怖的破壞力也遠非手槍可比!她右肩的骨頭很可能碎了,右臂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軟軟地垂落下來。

  完了……

  劇烈的疼痛和失血帶來的冰冷,迅速吞噬著她的意識和體力。視野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只有嘩嘩的雨聲,和越來越近的、沉穩而快速的腳步聲。

  三個,或許四個。從巷道兩端包抄過來。高處的狙擊手,槍口一定還牢牢鎖定著這個方向。

  沈清音背靠著冰冷濕滑的牆壁,坐在血泊和污水之中,左臂無力,右臂被廢,懷裡揣著要命的秘密,眼前是步步逼近的死神。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清晰,如此貼近。

  她抬起頭,透過朦朧的雨幕和逐漸渙散的視線,看向那棟廢棄廠房的樓頂。那裡,一個模糊的黑色身影,如同融入雨夜的死神,正架著狙擊槍,槍口黑洞洞的,指向她的頭顱。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父親,對不起,女兒沒用。顧戰北,對不起,我等不到你回來了。那些秘密,那些冤屈,那些黑暗……就要隨著她的死亡,再次被深埋。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等待最後的槍聲響起。

  然而,預想中的槍聲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幾聲截然不同的、更加沉悶、更加短促、仿佛加了特殊消音裝置的槍響!

  「噗!噗噗!」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一聲壓抑的、短促的慘哼!來自她剛剛鑽過來的那個破洞方向,以及巷道入口的方向!

  高處的狙擊手,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槍口猛地調轉!

  沈清音猛地睜開眼睛!

  只見雨幕之中,幾道穿著黑色雨衣、動作快如鬼魅的身影,如同從地獄中冒出的幽靈,以驚人的速度切入戰場!他們的動作乾淨利落到極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手中的武器噴吐著短促的火焰,瞬間就放倒了兩個從巷道入口方向包抄過來的槍手!第三個槍手反應極快,閃身躲到一堆廢棄鐵桶後面,舉槍還擊,但雨衣人的火力精準而兇猛,壓製得他根本抬不起頭!

  與此同時,高處那棟廢棄廠房的樓頂,也傳來了短促而激烈的交火聲!顯然,有另一組人,對那個狙擊手發動了襲擊!

  是誰?!

  沈清音的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震驚甚至暫時壓過了傷口的劇痛。這些人是誰?是敵是友?是周文山派來滅口的另一撥人?還是……「長城」?或者,是別的勢力?

  戰鬥在電光火石間發生,也在十幾秒內接近尾聲。巷道里的槍手被迅速清除,樓頂的狙擊火力也戛然而止。雨幕中,只剩下嘩嘩的雨聲,和瀰漫開的、淡淡的硝煙與血腥味。

  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高大身影,踏著血水和雨水,快步走到沈清音面前。雨帽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和緊抿的嘴唇。他蹲下身,動作迅捷而專業地檢查了一下沈清音的傷勢,尤其是右肩那個恐怖的貫穿傷。

  「貫穿傷,肩胛骨可能碎裂,失血嚴重,必須立刻處理。」他的聲音透過雨衣的面罩傳來,有些模糊,但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是標準的、不帶任何口音的普通話。

  「你……是誰?」沈清音艱難地開口,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傷口,帶來撕裂般的疼痛,鮮血從嘴角溢出。

  黑衣人沒有回答,只是迅速從隨身的戰術背包里取出止血帶、凝血劑和繃帶,手法極其嫻熟地為沈清音進行緊急止血和包紮。他的動作又快又穩,即使在這血腥混亂的雨夜,也透著一股冰冷的精確。

  「能走嗎?」包紮完畢,黑衣人沉聲問,同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沈清音試了試,右臂完全無法動彈,左臂也劇痛無力,雙腿像灌了鉛,失血和寒冷讓她渾身發軟。她搖了搖頭,臉色慘白如紙。

  黑衣人似乎皺了皺眉(從面罩的細微褶皺判斷),然後不再多言,一把將她打橫抱起。他的手臂強壯有力,抱著她仿佛沒有重量。

  「目標救到。B點清除。A點壓制。按計劃撤離。重複,按計劃撤離。」黑衣人對著衣領處的微型麥克風,用極其簡短的語句匯報。

  話音剛落,另外幾個同樣穿著黑色雨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不同的陰影中閃現,迅速聚攏過來,形成一個鬆散的、但默契的護衛隊形。其中兩人警惕地持槍指向巷口和周圍制高點,另一人則迅速清理著地上的痕跡,動作專業得令人心悸。

  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解釋。黑衣人們如同一個精密的殺戮機器,高效、冷酷、目標明確。

  沈清音被黑衣人抱著,在另外幾人的護衛下,迅速離開了這片修羅場般的巷道。他們的速度極快,在雨夜和複雜地形的掩護下,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幾個轉折,就消失在老工業區迷宮般的廢棄廠房和狹窄巷道深處。

  身後,只留下逐漸被暴雨沖刷淡去的血跡,和幾具迅速冰冷的屍體。

  沈清音被黑衣人抱著,在顛簸中,意識越來越模糊。失血過多,加上劇痛和寒冷的侵蝕,讓她再也支撐不住。在徹底陷入昏迷之前,她最後看到的,是抱著她的那個黑衣人雨帽下,隱約露出的一小截下巴,和脖頸處,一道若隱若現的、細長的、似乎是被利器留下的陳舊傷疤。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雨,還在下。嘩嘩的雨聲,掩蓋了這座城市角落裡剛剛發生的血腥殺戮,也沖刷著一切痕跡。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和空氣中殘留的、冰冷的殺意,無聲地訴說著,這個雨夜,並不平靜。

  而沈清音,這個身負重傷、懷揣驚天秘密的女人,再一次,從死神的鐮刀下,被一群不知是敵是友的神秘人,帶向了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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