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翻譯室里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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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樓監控室里,時間仿佛凝固了。

  灰塵在昏黃的壁燈光線下緩慢漂浮。空氣中那股陳腐的鐵鏽味,混合著老人身上散發出的、更濃烈的消毒水和某種苦澀藥味,鑽進沈清音的鼻腔,讓她胃部一陣抽搐。

  舅舅?

  林雪舟?

  這個名字,這張臉,這個聲音……

  記憶的碎片如同被重錘擊碎的冰面,轟然炸開,又在刺骨的冰水中急速下沉、模糊。她對這個名字、這張臉,沒有任何直接的印象。但在記憶的最深處,在父親那本極少打開的舊相冊最末頁,似乎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兩個穿著舊式軍裝、勾肩搭背的年輕人,對著鏡頭笑得燦爛。其中一個,眉眼間有父親的影子。另一個……輪廓似乎與眼前這張蒼老的臉,有幾分重疊。

  父親曾指著照片,用她當時聽不懂的、懷念又悵惘的語氣說:「這是你舅舅,林雪舟。很多年前……去了很遠的地方。大概……回不來了。」

  後來,那本相冊和照片,隨著父親的犧牲,和家裡其他很多東西一起,不知所蹤。她也再沒聽父親提起過這個名字。

  現在,這個「去了很遠地方」、「回不來」的舅舅,自稱是「日月光」,以這樣一種詭異的方式,出現在這廢棄鐘樓的黑暗深處,在她和顧戰北被追殺、被圍捕、走投無路的時刻。

  荒謬。難以置信。但心底深處,又有個聲音在嘶喊:是真的!父親不會拿那種語氣提起一個無關緊要的人!那張照片是真的!「日月光」留下的暗語,和她父親的話,吻合了!

  沈清音握著槍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槍口微微抬起,對準了桌後的老人。她沒有放下槍,眼神里的震驚、混亂、懷疑,像暴風雪一樣翻湧。

  「林雪舟?」她的聲音乾澀,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父親從未提過他有個叫林雪舟的兄弟。我母親姓蘇,是獨生女。」

  林雪舟——姑且這麼稱呼他——臉上那極其微小的弧度消失了,只剩下更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沒有在意那黑洞洞的槍口,只是用那雙渾濁卻異常清醒的眼睛,看著沈清音,仿佛在透過她,看著很久以前的什麼人。

  「你母親蘇婉,確實沒有兄弟。」他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我和你父親沈建國,是過命的兄弟。比親兄弟更親的那種。我們曾在同一個戰壕里分過最後一口炒麵,在同一個邊境線上趴過冰臥過雪,也……在同一個不見光的泥潭裡,掙扎過。」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那咳嗽聲壓抑而空洞,帶著肺部不健康的雜音。「我們沒有血緣,但在我心裡,建國就是我弟弟。他叫我一聲『大哥』,我當他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所以,你是他女兒,就是我外甥女。叫你一聲『音音』,不過分。」

  沈清音的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了。父親確實有個感情極深的戰友,但那個人,不是在很多年前的一次邊境秘密任務中,就已經「犧牲」了嗎?檔案上清清楚楚寫著「因公殉職,追授烈士」。這是父親喝醉時,偶爾會對著空氣喃喃自語、老淚縱橫的往事。難道……

  「你……」沈清音的聲音更啞了,「檔案上,林雪舟烈士,二十一年前,犧牲在西南邊境『黑蟒』行動中。」

  林雪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裡面浸滿了苦澀和諷刺。「『犧牲』。多好的詞。死了的,是林雪舟。活下來的……」他指了指自己布滿皺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是『日月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清音手臂被血浸透的衣袖上,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痛楚。「你受傷了。建國要是知道,他拼了命想護著的女兒,走到今天這一步,還得靠自己在這鬼地方流血,怕是做鬼都不得安寧。」

  「別提我父親!」沈清音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變得尖銳,槍口也抬高了半分,「你不配!如果你真是他兄弟,真是那個『日月光』,這三年來你在哪裡?我父親被人害死,背負重罪,我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躲了三年!你在哪裡?!現在,我拿到一點線索,被人追殺得無處可逃,你突然冒出來,用這種鬼鬼祟祟的方式,跟我說你是我舅舅?!」

  她的胸膛劇烈起伏,左臂的傷口因為激動而傳來更尖銳的疼痛,但她死死咬著牙,不讓那疼痛影響自己的判斷。「我憑什麼信你?憑你這張臉?憑你這幾句空口白話?還是憑你躲在暗處,看著我和顧戰北像傻子一樣被耍得團團轉?!」

  面對沈清音幾乎失控的質問,林雪舟臉上沒有任何怒意,只有更深沉的疲憊,和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他等沈清音說完,劇烈地喘息平復,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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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七月二十四號,凌晨兩點十七分。邊境,代號『灰狐』的臨時觀察點。你父親沈建國,用他偷偷改裝的、偽裝成打火機的發報機,向一個沉寂了十五年的緊急聯絡頻段,發送了最後一段加密信息。信息內容,是一個坐標,和一句話:『夜鶯已斷翅,影子在跳舞。鑰匙在月光里,但日光……灼人。』」

  沈清音的呼吸,在聽到「七月二十四號,凌晨兩點十七分」時,驟然停止。那是法醫推斷的,父親的大致死亡時間!而「夜鶯已斷翅,影子在跳舞」,和她破譯出的父親筆記里的暗語,幾乎一樣!至於「鑰匙在月光里,但日光灼人」……她猛地想起,父親那枚懷表背面,極其隱秘的刻痕,正是一彎殘月包裹著一把小鑰匙的圖案!而「日光」……難道是指「日月光」?

  「發送後三分鐘,」林雪舟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進沈清音的耳膜,「觀察點遭到不明武裝分子襲擊。對方使用了制式裝備,手法專業,目標明確,就是銷毀現場所有通信記錄,並帶走你父親。但你父親在最後時刻,引爆了觀察點預設的少量炸藥,製造了火災和混亂。他自己……沒能出來。屍體在三天後才被找到,已經……不成樣子。」

  林雪舟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冰冷的報告,但那雙渾濁眼睛裡翻湧的,卻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刻骨的恨意。「而我,在收到他信號的那一刻,就知道出事了。但我不能動。『日月光』這條線,是單線聯繫,只對最高層負責。沒有命令,我不能暴露,不能採取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行動。我只能像條被鎖鏈拴著的老狗,在幾千公里外,眼睜睜看著,等著,聽著他可能已經……的消息。」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次持續了十幾秒,咳得整個佝僂的身體都在顫抖,蒼白的面頰湧上一股病態的紅潮。他用手帕捂住嘴,拿開時,沈清音眼尖地看到,那手帕上,有暗紅色的斑點。

  咳血。他病得很重。而且是很久、很重的病。

  「那三分鐘的信號,是建國用命換來的警告。警告我,『夜鶯』出事了,『影子』在行動,而能揭開一切的那把『鑰匙』——也就是他拼死傳遞出來的核心證據——已經在他手裡,但他保不住。『日光灼人』,意思是,證據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立刻就會引來滅頂之災。必須藏在『月光』下,也就是通過我這條絕密的『暗線』,才能安全傳遞出去。」

  林雪舟喘息著,平復呼吸,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清音臉上,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銳利:「但他沒等到我。或者,他等到了,但已經來不及。證據被轉移了,藏在只有他知道,或者只有他和你母親知道的地方。這三年,我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資源,像瘋狗一樣在暗處嗅探,尋找那把『鑰匙』。直到最近,『影子』那邊似乎也急了,動作越來越大,我才終於捕捉到一點風聲——鑰匙,可能在你手裡。」

  「所以,」沈清音握槍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傷口的劇痛,還是因為真相帶來的衝擊,「你一直知道我在查?知道我父親是冤枉的?知道『影子』和『夜鶯』的存在?甚至……知道是誰害死了我父親?」

  「知道一部分,懷疑更多。」林雪舟坦承,「我知道建國是清白的,知道『影子』是內部一個極其隱秘、能量巨大的叛國集團,他們通過『夜鶯』這個代號下的特定渠道,和境外勢力進行情報交易。但『夜鶯』是誰,『影子』具體是哪些人,建國拿到的證據是什麼,這三年來,我一直沒有確鑿的證據。直到……你拿到了晶片,顧老爺子出事,周凜被控制,『影子』狗急跳牆,開始大規模滅口和清理,我才敢確定,鑰匙,真的出現了。而且,就在你身上。」

  他盯著沈清音,目光灼灼:「給我看看,音音。把你父親用命換來的東西,給我看看。那裡面,也許就有能把『影子』拖到日光下,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的證據!」

  沈清音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消化著這海嘯般的信息。林雪舟的話,邏輯上說得通,很多細節與她掌握的情況吻合。父親的懷表,母親的項鍊,晶片裡的視頻,顧老爺子昏迷前的「夜鶯」,周凜的可疑……如果林雪舟真是「日月光」,是父親用生命傳遞警告的終極接收者,是潛伏二十多年的暗線,那麼他此刻的出現,索要晶片,似乎順理成章。

  但……太順理成章了。

  一個消失了二十一年、被官方認定犧牲的人,一個潛伏了二十多年的絕密暗線,在父親出事後隱忍三年,偏偏在她拿到晶片、被多方勢力追殺、顧戰北與她結盟的這個最敏感、最混亂的時刻,主動現身?

  而且,他是怎麼知道她在這裡的?顧戰北只告訴了那個神秘的護工,而護工是顧戰北絕對信任的人。難道那個護工就是「日月光」?不對,年齡、聲音、身形,都對不上。那只能是「日月光」有別的、她不知道的信息渠道,甚至可能……一直在監視著她,或者顧戰北。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顧戰北告訴你的?」沈清音問,槍口依然沒有放下。

  林雪舟搖了搖頭,似乎對她的警惕並不意外,甚至有些欣慰。「戰北那孩子,是個好苗子,像他爹,重情,但也軸。他以為他身邊鐵板一塊,但『影子』的根,扎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深。他能用的人,未必都乾淨。給我傳遞消息的,不是他的人,是另一條更老、更隱晦的線,你不需要知道。」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時間不多了,音音。『影子』知道晶片在你手裡,知道顧老爺子可能還知道什麼。他們現在就像被踩了尾巴的毒蛇,會不惜一切代價撲上來咬死每一個知情者。周凜被控制,只是暫時的,他背後的人,能量遠超你的想像。顧老爺子昏迷,是意外,也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讓唯一的知情人永遠閉嘴。而你和戰北,是下一批滅口名單上的頭兩個!」

  「把晶片給我,我才能啟動『日月光』這條線最後的力量,把證據送到該送的地方,讓該負責的人,付出代價!」林雪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又引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膀顫抖著。

  沈清音看著他咳得撕心裂肺的樣子,看著他手帕上越來越多的暗紅,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急切、痛苦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的目光。她的內心在激烈交戰。

  信,還是不信?

  交出晶片,可能得到強援,一舉翻盤。但也可能,這是「影子」精心設計的另一個陷阱,目的就是騙取她手中唯一的籌碼,然後讓她徹底消失。

  不交,她和顧戰北孤立無援,面對看不見的龐大敵人,步步殺機,生存希望渺茫。

  「你要把證據送到哪裡?交給誰?」沈清音最後問道,聲音乾澀。

  林雪舟止住咳嗽,喘息著,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那光芒里,有虔誠,有敬畏,還有一種賭上一切的狂熱。

  「軍委,絕密調查辦公室,『長城』小組。」他緩緩說出一個沈清音從未聽過的部門名稱,聲音壓得極低,仿佛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巨大的力量,「只有他們,有權限、有能力、有決心,動『影子』這個層級的毒瘤。這是建國當年留下信息時,設定的終極接收方。但啟動這個通道,需要完整的、無可辯駁的證據鏈。晶片裡的東西,是關鍵一環。」

  「長城小組……」沈清音咀嚼著這個名字。她從未在軍內聽說過這個部門,但看林雪舟的神情,不似作偽。

  「音音,我知道你不信我。」林雪舟看著她,眼神疲憊而坦誠,「換做是我,我也不會信。但我可以證明。」他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房間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布滿灰塵的鐵皮柜子。「柜子最下層,有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建國當年留給我的一些東西。他說,如果他出事,而你又捲入其中,就讓我在必要時,把這些交給你。裡面有……你母親的照片,還有建國寫給你的……一封信。他預料到可能會有這一天。」

  母親的照片?父親的信?

  沈清音的心臟猛地一縮。母親早逝,留下的照片極少,是父親最珍視的東西。而父親的信……她從未收到過任何形式的遺書。

  她握槍的手,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顫抖。理智告訴她,這可能依然是陷阱。但情感上,那個油紙包,像一塊擁有無窮魔力的磁石,吸引著她,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去看看。就去看一眼。如果是假的,立刻離開。如果是真的……

  她看了一眼林雪舟,老人正用懇切、疲憊、甚至帶著一絲哀求的目光看著她。他咳出的血,他蒼白的臉,他顫抖的手,都不像是偽裝的。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手臂的劇痛和頭腦的眩暈,槍口微微放低,但手指依然扣在扳機上,保持著隨時可以擊發的狀態。她緩緩挪動腳步,走向那個鐵皮柜子,眼睛卻始終死死盯著林雪舟,防止他有任何異動。

  林雪舟只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番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沈清音走到柜子前,蹲下身,用沒受傷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拉開最下層的櫃門。灰塵撲面而來。裡面堆著一些破舊的工具和雜物。她摸索著,很快,指尖觸碰到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四四方方的東西。

  她屏住呼吸,將油紙包拿了出來。很輕。拍掉灰塵,打開層層包裹的油紙——

  裡面是兩樣東西。

  一張邊角已經磨損、顏色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一個溫婉美麗的年輕女子,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那個年代常見的碎花襯衫,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笑容明媚燦爛。那是她的母親,蘇婉。照片背後,有一行她無比熟悉的、父親沈建國蒼勁有力的字跡:「贈吾妻小婉,願歲月靜好,與子同老。建國,1978年春。」

  沈清音的鼻子猛地一酸,視線瞬間模糊。這是母親為數不多的照片之一,她小時候見過,後來家裡出事,就再也找不到了。這字跡,這照片的磨損程度,都做不了假。

  照片下面,是一個沒有封口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同樣是她父親的筆跡,只有兩個字:「音音 親啟」。

  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放下照片,拿起信封,抽出裡面薄薄的信紙。信紙是普通的部隊信箋,已經有些脆了。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跡,映入眼帘:

  「音音,我的女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爸爸可能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不要害怕,爸爸是軍人,馬革裹屍,是軍人的榮耀。只是,爸爸對不起你,沒能看著你長大,嫁人,過上平平安安的日子。」

  「有些事,爸爸不得不去做。不是為了榮譽,不是為了功勞,是為了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良心。這條路很黑,很難走,爸爸可能走不到頭了。但爸爸相信,總有一天,光會照進來。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過不去的坎,看到了想不通的事,拿著爸爸留下的東西,去找一個叫『林雪舟』的人。如果他還活著,他會幫你。他是爸爸的兄弟,是你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之一。」

  「記住,音音,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無論發生什麼,活下去,好好活著。爸爸永遠愛你。」

  信很短,沒有落款日期。但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沈清音的心上。這是父親的語氣,父親的筆跡,父親對她才會說的、那些笨拙又深沉的愛。信紙右下角,還有一個不起眼的、用鋼筆尖點出的小小墨點——那是父親和她之間的小秘密,只有他們倆知道,是確認信件真偽的標記。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三年了,她背負著叛徒女兒的污名,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東躲西藏,咬著牙,流著血,一點點撕開黑暗,尋找真相。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硬,足夠冰冷。可父親這封跨越了生死、預料到一切的信,像一把溫柔的、卻又鋒利無比的刀,瞬間劈開了她所有偽裝的堅強。

  他真的……早就預料到了。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他把最後的信任和託付,留給了這個叫林雪舟的人。

  沈清音用力閉了閉眼,將洶湧的淚意逼回去。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她將信紙仔細折好,連同母親的照片,小心地重新包進油紙,貼身收好。然後,她轉過身,看向桌後的林雪舟。

  林雪舟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她,渾濁的眼裡,有水光閃動。他沒有說話,只是對她,極其緩慢、卻又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將一直握在手裡的槍,插回了後腰。她走到桌前,從貼身口袋裡,取出那枚還帶著體溫的存儲晶片,放在了積滿灰塵的桌面上,推到林雪舟面前。

  「晶片在這裡。」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懷疑和尖銳,只剩下一種疲憊的、塵埃落定的平靜,「裡面有加密視頻,需要專用設備讀取。我父親……或者說,一個和我父親一模一樣的人,在和一個疑似周凜的人交易。視頻最後,出現了『影子』的標誌。」

  林雪舟看著那枚小小的晶片,眼神複雜,有激動,有痛惜,也有如釋重負。他沒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頭,看著沈清音:「你……不看看內容嗎?不懷疑我可能會掉包,或者……」

  「我父親信你。」沈清音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這就夠了。」

  林雪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他深深地看了沈清音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太多沈清音讀不懂的情緒。最終,他伸出手,用枯瘦的、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枚晶片,仿佛拈著一塊燒紅的炭,又仿佛捧著稀世的珍寶。

  「好。好孩子。」他喃喃道,將晶片緊緊攥在手心,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感受那微涼的觸感,又像是在告慰什麼。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眼中的疲憊和病態被一種孤注一擲的銳利取代。「這裡不能久留。『影子』的嗅覺很靈,我啟動緊急聯絡渠道,他們可能已經捕捉到信號波動。戰北在外面,恐怕也拖不了太久。」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身體卻晃了一下。沈清音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觸手處,手臂瘦得驚人,隔著衣服都能感到骨頭的嶙峋,而且滾燙。

  他在發燒,而且病得不輕。

  「您……」沈清音想說什麼。

  「老毛病,死不了。」林雪舟擺擺手,借著她手臂的支撐站穩,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老式的黑色通訊器,快速按了幾個鍵,然後遞給沈清音,「這個你拿著。裡面有唯一的、加密的緊急聯絡頻段。如果……如果我這邊順利,會通過這個聯繫你。如果不順利……」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絕,「它會自動銷毀,並發送最後一條預設信息到『長城』小組。雖然證據不足,但也夠他們喝一壺了。」

  沈清音接過通訊器,入手沉重冰涼。她看著林雪舟蒼老憔悴卻異常堅定的臉,忽然問:「您怎麼離開?外面可能……」

  「我有我的路。」林雪舟打斷她,從桌下拿出一個破舊的帆布包,背在身上,那模樣像個拾荒老人,「『日月光』能活這麼多年,靠的不是運氣。倒是你,音音,現在你是『影子』的眼中釘,肉中刺。顧戰北那小子能護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而且,他身邊……」他欲言又止,搖了搖頭,「總之,你自己小心。離開這裡後,不要回任何已知的住處,不要聯繫任何你覺得可能可靠的人。用顧戰北給你的備用方案,找個地方藏起來,等我的消息,或者……等塵埃落定。」

  他說著,走到牆邊,在某個不起眼的、鏽蝕的閥門上用力擰了幾下。一陣輕微的、機械齒輪轉動的「喀拉拉」聲響起,牆角的一塊地面,竟然緩緩向下沉去,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有潮濕的冷風從下面吹上來。

  「這是以前廠區的地下排水管道,通往三公里外的老碼頭。雖然髒,但安全。」林雪舟指著洞口,然後看向沈清音,「你快走,從原路返回,去找顧戰北。記住,離開鐘樓後,不要走直線,儘量利用地形和廢墟掩護。如果遇到攔截,保命第一,晶片……已經不在你身上了。」

  他最後看了沈清音一眼,那眼神里有長輩的慈愛,有託付的鄭重,也有訣別的意味。「去吧。建國有個好女兒。他沒白疼你。」

  說完,他不再看沈清音,轉身,毫不猶豫地、有些蹣跚地走向那個黑洞洞的入口,彎腰鑽了進去。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只留下洞口吹上來的、帶著鐵鏽和污水味道的冷風。

  地面再次緩緩合攏,恢復了原狀,看不出絲毫痕跡。

  沈清音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枚冰冷的通訊器,手臂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鼻腔里還殘留著血腥和消毒水的味道。短短十幾分鐘,她的世界再次天翻地覆。憑空冒出的舅舅,父親的絕筆信,交出去的晶片,一條看不見前路的、通往「長城」小組的希望之路……

  她用力握緊了通訊器,冰冷的金屬稜角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這不是夢。

  她沒有時間感慨。林雪舟說得對,必須立刻離開。顧戰北還在外面,生死未卜。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布滿灰塵、隱藏著秘密和生路的房間,沈清音轉身,拉開門,重新踏入那條昏暗的走廊。她沒有按照林雪舟說的原路返回,而是走向走廊另一頭,那裡似乎有向上的樓梯。

  她需要先確認鐘樓上方的情況,確認那些可能的監視點是否安全,再決定如何離開,如何與顧戰北匯合。

  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向上,來到鐘樓的二層。這裡是一個更大的空間,堆放著更多廢棄的機器和雜物。一扇破碎的窗戶旁,她看到了那個反光點——一個被遺棄的小型單筒望遠鏡,鏡片已經破裂,孤零零地對著鐘樓入口的方向。

  不是監視點,只是一個被遺棄的舊物。看來林雪舟是獨自一人在這裡等她。

  沈清音稍微鬆了口氣,正準備繼續向上,從更高處觀察廠區情況時,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牆角一堆破爛的帆布下。

  帆布沒有蓋嚴實,露出一角暗綠色的布料,上面似乎有模糊的字跡。

  她心中一動,走過去,用腳輕輕撥開帆布。

  下面,是一件疊放整齊的、洗得發白的舊式軍裝上衣。看樣式,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了。這沒什麼稀奇,紡織廠以前可能有民兵組織。

  但讓沈清音血液瞬間凍結的是,軍裝上衣胸口的部位,用紅線繡著一個名字。儘管時間久遠,紅線已經有些褪色,但那個名字,依舊清晰可辨:

  沈建國。

  旁邊,還有一個用同樣紅線繡出的、小小的、展翅欲飛的夜鶯圖案。

  沈清音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父親的舊軍裝?為什麼會在這裡?還被如此珍重地疊放、隱藏?林雪舟剛才為什麼沒提?他明明拿出了照片和信,為什麼唯獨隱瞞了這件衣服?這件衣服,和他剛才說的那些,有什麼關聯?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驟然鑽入她的腦海,讓她渾身冰涼。

  她猛地想起,剛才林雪舟劇烈咳嗽時,用手帕捂嘴,那手帕上暗紅的血跡……還有他蒼白的臉色,滾燙的體溫,枯瘦的身體……那不僅僅是生病,那更像是……某種長期輻射病或者化學中毒的後遺症!

  而她父親沈建國,當年參與的那個絕密項目,就是高放射性材料的研究和防護!父親後來身體一直不好,是不是也……

  如果林雪舟和父親曾長期在同一個高危環境工作,甚至一起參與了那個項目……

  那「日月光」這條暗線,真的只是負責傳遞情報嗎?還是說,他本身,就和父親一樣,是那個絕密項目核心的參與者、知情者,甚至是……受害者?!

  而他潛伏這麼多年,突然在此刻現身,索要晶片,真的是為了交給那個虛無縹緲的「長城」小組嗎?

  還是說……

  沈清音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晶片,已經交出去了。交給了這個突然出現、自稱舅舅、重病纏身、言語中充滿漏洞和未盡之言的「日月光」。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她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一個足以讓她和顧戰北,萬劫不復的錯誤。

  「嘀嘀——嘀嘀——」

  就在這時,她貼身口袋裡的、顧戰北給她的那個黑色通訊器,突然震動起來,發出短促尖銳的蜂鳴聲!這是顧戰北設定的最高級別危險警報!

  沈清音瞬間回神,一把掏出通訊器,按下接聽。

  裡面傳來顧戰北刻意壓低、但難掩急迫和喘息的聲音,背景是激烈的槍聲和奔跑聲!

  「清音!不要回鐘樓!立刻離開廠區!有埋伏!『日月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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