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狩影迫近
靜。
是那種被厚重岩層和冰冷水體隔絕了所有外界聲響後，剩下的、絕對的、令人心悸的靜。只有水潭中乳白色微光液體緩緩蕩漾的漣漪聲，和鐘乳石尖端水珠滴落、在下方小水窪中敲擊出的、間隔漫長而規律的、清冷的「滴答」聲。
這寂靜，本該是絕境中難得的喘息。
但顧戰北此刻，卻覺得這寂靜沉重得幾乎要將人壓垮。他半跪在冰冷光滑的岩石地面上，懷中緊抱著剛剛甦醒、意識還處在茫然與巨大恐懼邊緣的沈清音，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每一次細微的顫抖，能聽到她壓抑在喉嚨深處、破碎的哽咽和急促卻虛弱的呼吸。
她的淚水，滾燙，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恐、對腹中孩子的無盡牽掛，以及深不見底的疲憊，浸濕了他胸前的皮膚，也灼痛了他的心臟。
「沒事了……沒事了……」 他一遍遍地、嘶啞地重複著蒼白無力的安慰，一隻手笨拙地、徒勞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和冰冷的潭水，另一隻手緊緊環著她的肩膀，試圖用自己同樣冰冷的體溫，給她一絲微不足道的支撐。
「孩子……」 沈清音終於稍微從最初的崩潰和茫然中找回一絲力氣，她猛地抓住顧戰北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仰起沾滿淚痕的蒼白小臉，眼睛裡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陸醫生說……情況很危險……我掉進冰窟……受了那麼多傷……它會不會……」
「不會！」 顧戰北斬釘截鐵地打斷她，儘管他自己的心也同樣揪緊，懸在半空，但他強迫自己用最堅定的目光看著她，「你聽我說，清音。我剛才在救你的時候，能感覺到……雖然很微弱，但它還在。它的生命波動，很頑強，和你連在一起。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散發著柔和乳白光暈的洞窟，和那汪奇異的潭水。
「這個地方，這潭水，似乎對你的身體有好處。我感覺得到，你體內的寒氣在被驅散，那些舊傷也在被溫和的能量滋養。孩子……它也會感受到的。我們一起撐過來了，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們安全了，有我在，有這潭水在，它一定會好好的。」
他的話，半是安慰，半是基於能量感知的判斷，但確實起到了作用。沈清音眼中的恐懼稍微退去了一點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混合了疲憊和決絕的清醒。她用力閉了閉眼，又睜開，開始嘗試用自己殘存的理智，去感知自己的身體。
是的，雖然依舊冰冷、劇痛、虛弱不堪，但比起昏迷前那種仿佛靈魂都要被凍結、撕裂的痛苦，現在確實好了一些。胸口那個不穩定的「點」雖然依舊存在，帶來陣陣隱痛，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悸動，仿佛隨時會炸開。小腹的位置……一片冰涼麻木，她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只有沉重的鈍痛和一種源自本能的、空蕩蕩的恐懼。
但顧戰北說它還在……她強迫自己去相信。也必須相信。
「這裡是……哪裡？」 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嘶啞虛弱，但已經努力平穩了一些。她開始轉動視線，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散發著微光的洞穴，目光最終定格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金屬艙門和門邊的骸骨上，瞳孔微微一縮。
顧戰北快速將她昏迷後發生的事情，撿重點說了一遍——如何順著地脈水聲找到暗河，發現溫泉和勘探隊員骸骨的警告，如何遭遇水下怪物攻擊，最後關頭她無意識的指引，以及他們如何穿過屏障進入這裡。
「這裡應該是『搖籃』早期勘探點S-7的核心區域，或者至少是一個被遺忘的安全屋。」 顧戰北總結道，目光也落在那扇門上，「看這門的制式和那些遺骸的狀態，這個設施的存在時間，可能比『搖籃』基地本身還要早。『信天翁』計劃，或者『源血』的早期研究，可能在這裡就開始了。」
沈清音靜靜地聽著，蒼白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和更深的沉重。父親沈建國留下的線索，嚴墨博士的暗示，秦衛國將軍最終的指令……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更久遠、更黑暗的源頭。她和戰北，不過是這盤跨越了數十年、甚至更久的巨大棋局中，兩顆身不由己的棋子，卻意外地承載了破局的關鍵。
「你……」 她的目光終於落到顧戰北身上，落在他赤裸上身那些依舊猙獰的傷口，落在他皮膚下那些雖然黯淡卻依然清晰的暗金色紋路上，落在他胸口那層半透明的、微微搏動的暗金色「核心」上。她的手指，顫抖著，輕輕撫上他胸口那冰冷的、非人的「鎧甲」，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聲音哽咽，「你的身體……」
顧戰北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讓她感受著那穩定有力的搏動。「我沒事。」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儘管那笑容因為虛弱和傷痕顯得異常僵硬，「雖然……變成了這副樣子，但至少，它讓我有力量帶你來到這裡，救你。而且，我感覺……它和這裡的環境，似乎有某種共鳴，在緩慢地自我修復。」
他隱瞞了這力量背後可能隱藏的代價和失控的風險，也隱瞞了剛才與骸骨怪物戰鬥時那股狂暴的、近乎毀滅的本能衝動。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沈清音沒有再追問，只是更緊地回握了他的手，用眼神傳遞著無言的心疼和理解。他們之間，有些話不必說盡。
「我們需要檢查這裡，」 沈清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生存問題，「看有沒有藥品、食物、水源，最重要的是，有沒有離開這裡的通道或線索。外面的怪物不知道會不會找到這裡，我們不能久留。」
「好，你休息，我去查看。」 顧戰北想扶著她靠好，自己去探查。
「不，」 沈清音卻搖了搖頭，掙扎著想自己站起來，儘管雙腿軟得厲害，「我和你一起。兩個人找更快，而且……如果有什麼機關或線索，我的『鑰匙』或許能感應到。」
顧戰北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知道拗不過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站起來。沈清音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才勉強站穩，額頭上瞬間又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但她咬牙忍住了。
他們先檢查了那兩具門邊的骸骨。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爛殆盡，但從散落在旁邊的工具和隨身物品碎片（一個鏽蝕的指南針，半塊印著模糊徽記的身份牌）來看，確實是早期勘探隊員。骸骨上沒有明顯的外傷，姿態也相對平靜，似乎是力竭或資源耗盡而死。其中一具骸骨的手骨邊，還有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筆記本，保存相對完好。
顧戰北小心地撿起筆記本，打開。裡面是用鋼筆書寫的記錄，字跡因為潮濕有些暈染，但大部分還能辨認。前面部分是一些日常的勘探數據、岩層樣本記錄。翻到後面，記錄者的語氣開始變得急促、不安，充滿了困惑和恐懼。
「……第七十三天。鑽孔在-305米深度遇到無法解釋的緻密結晶岩層，鑽頭損毀。岩層內部檢測到異常生物能量反應，與『母源樣本』（被劃掉，改為『源血』）的波動有7.3%的相似性，但更加……惰性？或者說，被『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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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天。能量反應增強。老劉晚上開始做噩夢，說聽到地底下有聲音在叫他。我覺得是心理壓力太大。這裡的封閉環境讓人發瘋。……」
「……第一百零五天。出事了。負責岩芯取樣的陳工在接觸深層樣本後昏迷，高燒，胡言亂語，皮膚下出現……暗紅色的網狀紋路！和早期『母源樣本』泄露事故的記錄一樣！我們被感染了！必須立刻向上級報告，申請隔離和醫療支援！但通訊……完全中斷了！備用信道也沒有回應！外面發生了什麼？！……」
「……第一百一十二天。陳工死了。死狀……無法形容。他的身體……融化了，又和岩石長在了一起。我們在他的『遺體』旁，聽到了更清晰的……低語。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響在腦子裡。它在呼喚什麼……『鑰匙』？『門』？……」
「……第一百二十天。食物和燃料快耗盡了。我和小王（指另一具骸骨）決定冒險嘗試打開最深處的『觀察室』（指向那扇金屬艙門），也許裡面有應急物資，或者……能找到離開的線索。但我們沒有最高權限。『鑰匙』……據說在總工沈建國手裡。我們完了嗎？……」
記錄在這裡戛然而止。
沈清音和顧戰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這個勘探點，果然與「源血」的早期發現直接相關！而且，這裡也發生了泄露和污染事故！記錄中提到的「惰性能量」、「被鎖住」、「觀察室」，以及對她父親沈建國的提及，都暗示著這個S-7勘探點，隱藏著關於「源血」本質的重要秘密！
「看來，這扇門後面，就是『觀察室』。」 顧戰北看向那扇鏽死的金屬艙門，眉頭緊鎖，「沒有『鑰匙』（指沈清音的父親或她本人），我們恐怕打不開。而且，裡面是什麼情況，也不得而知。」
沈清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那扇門。她體內那微弱的「鑰匙」諧波，在此刻，似乎真的與那扇門，或者說與門後的某種存在，產生了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共鳴與牽引。仿佛那扇門後，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等待著「鑰匙」的到來。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們又快速檢查了散落的物資箱。大部分食物和藥品早已過期腐敗，只有少數密封極好的高能量壓縮口糧和淨水片似乎還能用。最重要的是，他們在一個鏽蝕的工具箱底層，找到了一個老式但完好的醫療包，裡面有消毒紗布、止血粉、抗生素針劑（雖然過期，但或許還能應急），甚至還有一支密封的、標籤模糊的強效鎮痛劑。
「先處理傷口，補充體力。」 沈清音當機立斷。她不顧顧戰北的反對，用顫抖卻堅定的手，先為他清理右臂和身上那些崩裂的傷口，撒上止血粉，用乾淨的紗布包紮。然後，她才允許顧戰北用所剩無幾的乾淨布條，為自己處理腿上和腰間的幾處較深的劃傷。
兩人就著乳白色的潭水（顧戰北堅持自己先試喝，確認無毒且似乎有微弱能量補充效果後，才讓沈清音小口飲用），分食了一小塊壓縮口糧。干硬的食物划過喉嚨，帶來些許真實感，也稍微驅散了身體的虛弱。
做完這一切，兩人都已精疲力盡。沈清音重新靠回石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了些許。顧戰北坐在她身邊，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尤其是他們進來的那個水下通道的方向。
寂靜，重新籠罩。
但這一次，顧戰北心中的不安，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濃。
太順利了。
從他們進入這個洞窟開始，除了那兩具安靜的骸骨，再沒有遇到任何威脅。外面的怪物似乎完全被隔絕了。這詭異的發光潭水在治癒他們。甚至還找到了補給和可能有重要信息的「觀察室」。
這一切，好得不像真的。
就像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虛假的平靜。
「戰北，」 沈清音忽然低聲開口，打破了寂靜。她的目光，沒有看他，而是落在水潭對面，那片微微蕩漾的乳白色水光上，眉頭微微蹙起，「你……有沒有覺得，這裡的水聲……有點不太對？」
顧戰北心中一凜，立刻屏息凝神，仔細傾聽。
「滴答……滴答……」 鐘乳石的水滴聲，規律依舊。
「嘩啦……嘩啦……」 潭水輕輕拍岸的聲音，似乎也沒有變化。
但……等等！
顧戰北的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其他水聲掩蓋的、不同於水滴和拍岸的……另一種「水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非常緩慢地、有節奏地……划動？攪動水流？
聲音的來源，似乎不是他們進來的那個水下通道方向，而是……水潭的另一側，那片被岩石陰影和幾根粗大石筍遮擋的、光線更加昏暗的區域！
幾乎在顧戰北捕捉到這異樣水聲的同時，他胸口的暗金核心，猛地傳來一陣極其短暫、卻異常尖銳的悸動！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冰冷的氣息，輕輕「觸碰」了一下！
皮膚下的暗金色紋路，應激般地亮起一絲微光！
「有東西！」 顧戰北低喝一聲，猛地站起身，將沈清音護在身後，右手中暗金色的能量再次開始凝聚，目光如電，死死鎖定水潭對面那片陰影！
沈清音也瞬間繃緊了身體，雖然虛弱，但眼神銳利起來，手悄悄摸向了腰間（儘管那裡只剩一把匕首）。
「嘩啦……」
那異常的划水聲，似乎停頓了一下。
然後，在兩人緊張的注視下，那片陰影籠罩的水面，緩緩地、無聲地，蕩漾開一圈比周圍漣漪更加明顯、更加規則的波紋。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輪廓難以分辨的、大約臉盆大小的、暗色的陰影，緩緩地從水面之下，浮了上來。
不是怪物。至少，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長滿觸手和吸盤的怪物。
那陰影靜靜地漂浮在水面，隨著水波微微晃動。在洞窟乳白色的微光映照下，勉強能看清，那似乎是一個……橢圓形的、金屬質感的、表面布滿青苔和水垢的……
探測器？或者說，是某種水下無人載具的頂部？
在那「探測器」光滑的弧形頂部，一個暗紅色的、如同獨眼般的信號燈，正以極其緩慢、卻異常穩定的頻率，一下，一下，閃爍著。
每閃爍一次，就有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明確編碼格式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動，以「探測器」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穿透潭水，穿透岩壁，向著這個封閉洞窟之外，向著他們來時的方向，向著暗河，向著冰窟，向著更上方不知多遠的地表……
發送出去。
它在……發送信號！
是「夜梟」的追蹤信標？！還是這個古老設施本身殘存的、被意外激活的報警系統？！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一件事——
他們的位置，已經暴露了！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機械咬合聲，從水潭對面、那「探測器」附近的岩石陰影中傳來。
緊接著，一道冰冷、平直、沒有任何情感起伏的、經過擴音器處理的合成男聲，以標準的播音腔，突兀地，在這個寂靜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洞窟中，響了起來：
「檢測到未授權生命信號及異常能量波動。」
「確認目標：顧戰北，沈清音。」
「身份：最高優先級追捕/清除目標。」
「指令接收：執行抓捕。如遇抵抗，授權使用致命武力。」
「狩獵者小隊，已抵達預定坐標。封鎖所有出口。」
「你們，無處可逃了。」
隨著這冰冷的合成語音落下。
「嗤——嗤——嗤——！」
數道刺眼的、雪白的探照燈光束，如同死神的目光，猛地從他們進來的那個水下通道口、從水潭對面陰影中的岩壁裂縫、甚至從頭頂鐘乳石叢中幾個極其隱蔽的孔洞裡，同時射出，交叉鎖定，將顧戰北和沈清音的身影，牢牢地釘在了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光芒刺眼，瞬間驅散了洞窟中柔和的乳白微光，也照亮了光束後方，那一個個如同鬼魅般從水中悄然升起、從岩壁陰影中現出身形的、全身覆蓋著漆黑啞光作戰服、戴著全覆蓋式戰術頭盔、手中武器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
「夜梟」特種作戰隊員！
他們真的追來了！而且，是以一種完全超出預料的方式，直接出現在了這處深埋地下的、理論上絕對隱秘的避難所內部！
狩影，已至。
而且，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快，更准，更致命！
是那種被厚重岩層和冰冷水體隔絕了所有外界聲響後，剩下的、絕對的、令人心悸的靜。只有水潭中乳白色微光液體緩緩蕩漾的漣漪聲，和鐘乳石尖端水珠滴落、在下方小水窪中敲擊出的、間隔漫長而規律的、清冷的「滴答」聲。
這寂靜，本該是絕境中難得的喘息。
但顧戰北此刻，卻覺得這寂靜沉重得幾乎要將人壓垮。他半跪在冰冷光滑的岩石地面上，懷中緊抱著剛剛甦醒、意識還處在茫然與巨大恐懼邊緣的沈清音，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每一次細微的顫抖，能聽到她壓抑在喉嚨深處、破碎的哽咽和急促卻虛弱的呼吸。
她的淚水，滾燙，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恐、對腹中孩子的無盡牽掛，以及深不見底的疲憊，浸濕了他胸前的皮膚，也灼痛了他的心臟。
「沒事了……沒事了……」 他一遍遍地、嘶啞地重複著蒼白無力的安慰，一隻手笨拙地、徒勞地擦拭著她臉上的淚水和冰冷的潭水，另一隻手緊緊環著她的肩膀，試圖用自己同樣冰冷的體溫，給她一絲微不足道的支撐。
「孩子……」 沈清音終於稍微從最初的崩潰和茫然中找回一絲力氣，她猛地抓住顧戰北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仰起沾滿淚痕的蒼白小臉，眼睛裡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陸醫生說……情況很危險……我掉進冰窟……受了那麼多傷……它會不會……」
「不會！」 顧戰北斬釘截鐵地打斷她，儘管他自己的心也同樣揪緊，懸在半空，但他強迫自己用最堅定的目光看著她，「你聽我說，清音。我剛才在救你的時候，能感覺到……雖然很微弱，但它還在。它的生命波動，很頑強，和你連在一起。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散發著柔和乳白光暈的洞窟，和那汪奇異的潭水。
「這個地方，這潭水，似乎對你的身體有好處。我感覺得到，你體內的寒氣在被驅散，那些舊傷也在被溫和的能量滋養。孩子……它也會感受到的。我們一起撐過來了，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們安全了，有我在，有這潭水在，它一定會好好的。」
他的話，半是安慰，半是基於能量感知的判斷，但確實起到了作用。沈清音眼中的恐懼稍微退去了一點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混合了疲憊和決絕的清醒。她用力閉了閉眼，又睜開，開始嘗試用自己殘存的理智，去感知自己的身體。
是的，雖然依舊冰冷、劇痛、虛弱不堪，但比起昏迷前那種仿佛靈魂都要被凍結、撕裂的痛苦，現在確實好了一些。胸口那個不穩定的「點」雖然依舊存在，帶來陣陣隱痛，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悸動，仿佛隨時會炸開。小腹的位置……一片冰涼麻木，她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只有沉重的鈍痛和一種源自本能的、空蕩蕩的恐懼。
但顧戰北說它還在……她強迫自己去相信。也必須相信。
「這裡是……哪裡？」 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嘶啞虛弱，但已經努力平穩了一些。她開始轉動視線，打量著這個陌生的、散發著微光的洞穴，目光最終定格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金屬艙門和門邊的骸骨上，瞳孔微微一縮。
顧戰北快速將她昏迷後發生的事情，撿重點說了一遍——如何順著地脈水聲找到暗河，發現溫泉和勘探隊員骸骨的警告，如何遭遇水下怪物攻擊，最後關頭她無意識的指引，以及他們如何穿過屏障進入這裡。
「這裡應該是『搖籃』早期勘探點S-7的核心區域，或者至少是一個被遺忘的安全屋。」 顧戰北總結道，目光也落在那扇門上，「看這門的制式和那些遺骸的狀態，這個設施的存在時間，可能比『搖籃』基地本身還要早。『信天翁』計劃，或者『源血』的早期研究，可能在這裡就開始了。」
沈清音靜靜地聽著，蒼白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瞭然和更深的沉重。父親沈建國留下的線索，嚴墨博士的暗示，秦衛國將軍最終的指令……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更久遠、更黑暗的源頭。她和戰北，不過是這盤跨越了數十年、甚至更久的巨大棋局中，兩顆身不由己的棋子，卻意外地承載了破局的關鍵。
「你……」 她的目光終於落到顧戰北身上，落在他赤裸上身那些依舊猙獰的傷口，落在他皮膚下那些雖然黯淡卻依然清晰的暗金色紋路上，落在他胸口那層半透明的、微微搏動的暗金色「核心」上。她的手指，顫抖著，輕輕撫上他胸口那冰冷的、非人的「鎧甲」，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聲音哽咽，「你的身體……」
顧戰北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讓她感受著那穩定有力的搏動。「我沒事。」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儘管那笑容因為虛弱和傷痕顯得異常僵硬，「雖然……變成了這副樣子，但至少，它讓我有力量帶你來到這裡，救你。而且，我感覺……它和這裡的環境，似乎有某種共鳴，在緩慢地自我修復。」
他隱瞞了這力量背後可能隱藏的代價和失控的風險，也隱瞞了剛才與骸骨怪物戰鬥時那股狂暴的、近乎毀滅的本能衝動。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沈清音沒有再追問，只是更緊地回握了他的手，用眼神傳遞著無言的心疼和理解。他們之間，有些話不必說盡。
「我們需要檢查這裡，」 沈清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生存問題，「看有沒有藥品、食物、水源，最重要的是，有沒有離開這裡的通道或線索。外面的怪物不知道會不會找到這裡，我們不能久留。」
「好，你休息，我去查看。」 顧戰北想扶著她靠好，自己去探查。
「不，」 沈清音卻搖了搖頭，掙扎著想自己站起來，儘管雙腿軟得厲害，「我和你一起。兩個人找更快，而且……如果有什麼機關或線索，我的『鑰匙』或許能感應到。」
顧戰北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知道拗不過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站起來。沈清音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才勉強站穩，額頭上瞬間又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但她咬牙忍住了。
他們先檢查了那兩具門邊的骸骨。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爛殆盡，但從散落在旁邊的工具和隨身物品碎片（一個鏽蝕的指南針，半塊印著模糊徽記的身份牌）來看，確實是早期勘探隊員。骸骨上沒有明顯的外傷，姿態也相對平靜，似乎是力竭或資源耗盡而死。其中一具骸骨的手骨邊，還有一個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筆記本，保存相對完好。
顧戰北小心地撿起筆記本，打開。裡面是用鋼筆書寫的記錄，字跡因為潮濕有些暈染，但大部分還能辨認。前面部分是一些日常的勘探數據、岩層樣本記錄。翻到後面，記錄者的語氣開始變得急促、不安，充滿了困惑和恐懼。
「……第七十三天。鑽孔在-305米深度遇到無法解釋的緻密結晶岩層，鑽頭損毀。岩層內部檢測到異常生物能量反應，與『母源樣本』（被劃掉，改為『源血』）的波動有7.3%的相似性，但更加……惰性？或者說，被『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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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天。出事了。負責岩芯取樣的陳工在接觸深層樣本後昏迷，高燒，胡言亂語，皮膚下出現……暗紅色的網狀紋路！和早期『母源樣本』泄露事故的記錄一樣！我們被感染了！必須立刻向上級報告，申請隔離和醫療支援！但通訊……完全中斷了！備用信道也沒有回應！外面發生了什麼？！……」
「……第一百一十二天。陳工死了。死狀……無法形容。他的身體……融化了，又和岩石長在了一起。我們在他的『遺體』旁，聽到了更清晰的……低語。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響在腦子裡。它在呼喚什麼……『鑰匙』？『門』？……」
「……第一百二十天。食物和燃料快耗盡了。我和小王（指另一具骸骨）決定冒險嘗試打開最深處的『觀察室』（指向那扇金屬艙門），也許裡面有應急物資，或者……能找到離開的線索。但我們沒有最高權限。『鑰匙』……據說在總工沈建國手裡。我們完了嗎？……」
記錄在這裡戛然而止。
沈清音和顧戰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這個勘探點，果然與「源血」的早期發現直接相關！而且，這裡也發生了泄露和污染事故！記錄中提到的「惰性能量」、「被鎖住」、「觀察室」，以及對她父親沈建國的提及，都暗示著這個S-7勘探點，隱藏著關於「源血」本質的重要秘密！
「看來，這扇門後面，就是『觀察室』。」 顧戰北看向那扇鏽死的金屬艙門，眉頭緊鎖，「沒有『鑰匙』（指沈清音的父親或她本人），我們恐怕打不開。而且，裡面是什麼情況，也不得而知。」
沈清音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那扇門。她體內那微弱的「鑰匙」諧波，在此刻，似乎真的與那扇門，或者說與門後的某種存在，產生了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共鳴與牽引。仿佛那扇門後，有什麼東西，一直在等待著「鑰匙」的到來。
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他們又快速檢查了散落的物資箱。大部分食物和藥品早已過期腐敗，只有少數密封極好的高能量壓縮口糧和淨水片似乎還能用。最重要的是，他們在一個鏽蝕的工具箱底層，找到了一個老式但完好的醫療包，裡面有消毒紗布、止血粉、抗生素針劑（雖然過期，但或許還能應急），甚至還有一支密封的、標籤模糊的強效鎮痛劑。
「先處理傷口，補充體力。」 沈清音當機立斷。她不顧顧戰北的反對，用顫抖卻堅定的手，先為他清理右臂和身上那些崩裂的傷口，撒上止血粉，用乾淨的紗布包紮。然後，她才允許顧戰北用所剩無幾的乾淨布條，為自己處理腿上和腰間的幾處較深的劃傷。
兩人就著乳白色的潭水（顧戰北堅持自己先試喝，確認無毒且似乎有微弱能量補充效果後，才讓沈清音小口飲用），分食了一小塊壓縮口糧。干硬的食物划過喉嚨，帶來些許真實感，也稍微驅散了身體的虛弱。
做完這一切，兩人都已精疲力盡。沈清音重新靠回石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了些許。顧戰北坐在她身邊，警惕地留意著四周，尤其是他們進來的那個水下通道的方向。
寂靜，重新籠罩。
但這一次，顧戰北心中的不安，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濃。
太順利了。
從他們進入這個洞窟開始，除了那兩具安靜的骸骨，再沒有遇到任何威脅。外面的怪物似乎完全被隔絕了。這詭異的發光潭水在治癒他們。甚至還找到了補給和可能有重要信息的「觀察室」。
這一切，好得不像真的。
就像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虛假的平靜。
「戰北，」 沈清音忽然低聲開口，打破了寂靜。她的目光，沒有看他，而是落在水潭對面，那片微微蕩漾的乳白色水光上，眉頭微微蹙起，「你……有沒有覺得，這裡的水聲……有點不太對？」
顧戰北心中一凜，立刻屏息凝神，仔細傾聽。
「滴答……滴答……」 鐘乳石的水滴聲，規律依舊。
「嘩啦……嘩啦……」 潭水輕輕拍岸的聲音，似乎也沒有變化。
但……等等！
顧戰北的耳朵微微一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其他水聲掩蓋的、不同於水滴和拍岸的……另一種「水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非常緩慢地、有節奏地……划動？攪動水流？
聲音的來源，似乎不是他們進來的那個水下通道方向，而是……水潭的另一側，那片被岩石陰影和幾根粗大石筍遮擋的、光線更加昏暗的區域！
幾乎在顧戰北捕捉到這異樣水聲的同時，他胸口的暗金核心，猛地傳來一陣極其短暫、卻異常尖銳的悸動！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冰冷的氣息，輕輕「觸碰」了一下！
皮膚下的暗金色紋路，應激般地亮起一絲微光！
「有東西！」 顧戰北低喝一聲，猛地站起身，將沈清音護在身後，右手中暗金色的能量再次開始凝聚，目光如電，死死鎖定水潭對面那片陰影！
沈清音也瞬間繃緊了身體，雖然虛弱，但眼神銳利起來，手悄悄摸向了腰間（儘管那裡只剩一把匕首）。
「嘩啦……」
那異常的划水聲，似乎停頓了一下。
然後，在兩人緊張的注視下，那片陰影籠罩的水面，緩緩地、無聲地，蕩漾開一圈比周圍漣漪更加明顯、更加規則的波紋。
緊接著，一個模糊的、輪廓難以分辨的、大約臉盆大小的、暗色的陰影，緩緩地從水面之下，浮了上來。
不是怪物。至少，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長滿觸手和吸盤的怪物。
那陰影靜靜地漂浮在水面，隨著水波微微晃動。在洞窟乳白色的微光映照下，勉強能看清，那似乎是一個……橢圓形的、金屬質感的、表面布滿青苔和水垢的……
探測器？或者說，是某種水下無人載具的頂部？
在那「探測器」光滑的弧形頂部，一個暗紅色的、如同獨眼般的信號燈，正以極其緩慢、卻異常穩定的頻率，一下，一下，閃爍著。
每閃爍一次，就有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明確編碼格式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動，以「探測器」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擴散開來，穿透潭水，穿透岩壁，向著這個封閉洞窟之外，向著他們來時的方向，向著暗河，向著冰窟，向著更上方不知多遠的地表……
發送出去。
它在……發送信號！
是「夜梟」的追蹤信標？！還是這個古老設施本身殘存的、被意外激活的報警系統？！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一件事——
他們的位置，已經暴露了！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機械咬合聲，從水潭對面、那「探測器」附近的岩石陰影中傳來。
緊接著，一道冰冷、平直、沒有任何情感起伏的、經過擴音器處理的合成男聲，以標準的播音腔，突兀地，在這個寂靜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洞窟中，響了起來：
「檢測到未授權生命信號及異常能量波動。」
「確認目標：顧戰北，沈清音。」
「身份：最高優先級追捕/清除目標。」
「指令接收：執行抓捕。如遇抵抗，授權使用致命武力。」
「狩獵者小隊，已抵達預定坐標。封鎖所有出口。」
「你們，無處可逃了。」
隨著這冰冷的合成語音落下。
「嗤——嗤——嗤——！」
數道刺眼的、雪白的探照燈光束，如同死神的目光，猛地從他們進來的那個水下通道口、從水潭對面陰影中的岩壁裂縫、甚至從頭頂鐘乳石叢中幾個極其隱蔽的孔洞裡，同時射出，交叉鎖定，將顧戰北和沈清音的身影，牢牢地釘在了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光芒刺眼，瞬間驅散了洞窟中柔和的乳白微光，也照亮了光束後方，那一個個如同鬼魅般從水中悄然升起、從岩壁陰影中現出身形的、全身覆蓋著漆黑啞光作戰服、戴著全覆蓋式戰術頭盔、手中武器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
「夜梟」特種作戰隊員！
他們真的追來了！而且，是以一種完全超出預料的方式，直接出現在了這處深埋地下的、理論上絕對隱秘的避難所內部！
狩影，已至。
而且，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快，更准，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