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地脈行者
「哧……」
一聲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滾燙的烙鐵探入冰水、又或者某種極其堅硬緻密的物質被無形之力強行「分開」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在冰冷、死寂的廢墟中，突兀地響起。
沈清音背靠著冰冷岩壁，雙眼緊閉，看似在靜修恢復，實則全部的感知，都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死死地鎖定在身前不遠處、單膝跪地、右手五指深深插入冰冷、堅硬、布滿塵埃的破碎岩石地面中的顧戰北身上。
她能「看」到，或者說，能通過「鑰匙」諧波與顧戰北體內那股新生能量之間那微弱卻堅韌的連接，「感知」到，一股極其凝練、沉重、帶著顧戰北獨特意志烙印的、暗金色的能量流，正從他胸口那搏動的印記深處湧出，沿著手臂奔騰，最終匯聚於他插入地面的五指指尖。
然後，那能量流並未像尋常能量那樣爆開、衝擊、或者形成什麼耀眼的光效。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最靈巧堅韌的「根須」或「觸手」，悄無聲息地、卻又異常堅定地，順著岩石內部最細微的裂縫、晶體結構的間隙、乃至礦物顆粒之間的結合處，向著地底深處，向著岩石與土壤的每一個「空隙」，飛速地蔓延、滲透、延伸！
這不是破壞。不是蠻力開鑿。
而是……一種更加精妙、也更加令人心悸的「融入」與「引導」。
顧戰北那雙緊閉的、眉頭因為極度專注而緊緊鎖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眼瞼下的眼球似乎在高速、細微地轉動。他仿佛不是在「看」，而是在「聽」，在用全身的感知，去「傾聽」指尖那股暗金能量流反饋回來的、關於岩石結構、密度、應力、溫度、乃至更深層地脈能量流動的、海量而複雜的、常人根本無法理解的「信息」。
他在「閱讀」這片大地。閱讀這片崩塌廢墟之下，那錯綜複雜、危機四伏的岩層結構與可能的通道。
沈清音的呼吸，不自覺地放得更輕。她知道，這絕不是顧戰北原本擁有的能力。無論是他作為頂尖特種兵王的戰鬥素養，還是後來與「源血」融合後獲得的那種狂暴、混亂、充滿毀滅性的力量，都與眼前這種沉靜、精妙、仿佛與大地本身融為一體的、堪稱「藝術」的能量運用方式，截然不同。
這能力，源自「桃源」那場毀滅性的「坍縮」與「重塑」，源自他胸口那個新生的、能主動吸收、同化古老純淨能量的暗金印記，或許……也源自那棵奇異「樹」最後殘留的、關於「與大地連接」、「疏導能量」、「構築空間」的、某種更加古老本源的「知識」或「本能」的碎片，在顧戰北這具獨特「載體」身上，產生的、誰也無法預料的「異變」與「覺醒」。
這是好事。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意味著他們有了在絕境中尋找出路、甚至可能避開「夜梟」搜索的、前所未有的、隱蔽而有效的手段。
但沈清音的心中，那根名為「警惕」的弦，卻繃得更緊。未知，往往伴隨著同等的危險。這種與大地深度連接的能力，是否會對顧戰北的意識和身體產生不可逆的影響？是否會讓他越來越「非人」，越來越遠離「顧戰北」這個「個體」的本質？而且，使用這種能力，顯然需要消耗他體內那剛剛新生、遠未恢復的力量，對他本已瀕臨崩潰的身體，會是更大的負擔。
她看到，顧戰北插入地面的右手手背上，那些新生的、暗金色的、有序的紋路，正隨著能量的輸出，而變得異常明亮，甚至微微凸起，仿佛下面有滾燙的熔岩在流動。他赤裸上身的皮膚，也因為力量的劇烈輸出，而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微光。胸口那搏動的暗金印記，光芒雖然依舊穩定，但搏動的韻律，卻明顯加快了許多，顯示出巨大的負荷。
「怎麼樣？」 沈清音嘶啞地開口，打破了持續了將近十分鐘的、只有那細微「哧哧」聲的寂靜。她不敢打擾他，但又必須知道探查的結果。
顧戰北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閉著眼睛，眉頭鎖得更緊，仿佛在對抗著某種巨大的阻力，或者在處理著某種極其複雜、難以決斷的信息。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
「下面……很亂。」 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因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能量的劇烈消耗，而顯得異常乾澀、疲憊，「崩塌……很嚴重。不是……天然洞穴。有很多……人工結構的殘骸。是『搖籃』的……更下層？還是……別的什麼……」
「能量場……也很混亂。有『搖籃』泄漏的……殘留。也有……這裡（他指的是『桃源』廢墟）散逸的……古老能量。還有……一些……別的……不穩定的波動。像是……被之前那場爆炸……擾動、激活的……東西。」
「有路嗎？」 沈清音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她不在乎下面有什麼遺蹟或能量波動，只在乎能不能離開。
顧戰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腦海中，將剛才探查到的、那如同亂麻般的岩層結構信息，艱難地梳理、拼湊。
「有……幾條……裂縫。可能是……之前爆炸震開的。也可能是……更早的地質活動留下的。不寬。而且……不穩定。有些地方……能量亂流很活躍。還有……積水。很冷。」
他緩緩地抽回了插入地面的右手。五指離開岩石的瞬間，那一直持續的、細微的「哧哧」聲戛然而止。他手背上發亮的暗金紋路，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隱入皮膚之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尖沾滿了冰冷的岩屑和灰塵，皮膚因為剛才的「融入」而顯得有些蒼白、發皺，仿佛被某種強酸腐蝕過，但並沒有明顯的傷口。
「最近的一條……大約在……我們左下方……三十米深處。裂縫……傾斜向下。通向……更深的黑暗。我……感覺不到盡頭。但至少……方向，是向著……遠離這裡（指頭頂可能被『夜梟』監視的區域）的。」
三十米深的傾斜裂縫。不穩定。可能有能量亂流和冰冷積水。不知盡頭。
這聽起來，絕不比留在這片廢墟等死更好多少。甚至可能更加危險——在狹窄、不穩定、充滿未知的深層地下裂縫中穿行，以他們現在的狀態，無異於自殺。
但，這是唯一的「路」。
「你的身體……能支撐……挖開三十米的岩石，找到那條裂縫，並維持通道穩定嗎？」 沈清音冷靜地問。她需要評估可行性，而不是被絕望或衝動驅使。
顧戰北緩緩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酸痛的手指。他能感覺到，剛才那十分鐘的探查，對精神和能量的消耗，遠超之前單純的內部能量循環。不僅僅是胸口印記傳來負荷感，連大腦深處，都因為處理了太多複雜、混亂的「地脈信息」，而傳來陣陣針扎般的刺痛和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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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更清楚，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寒冷、傷勢、以及隨時可能追蹤到這裡的「夜梟」（如果他們沒有放棄搜索這片區域的話），都會在短時間內，要了他們本就如風中殘燭的性命。
「可以……試試。」 他嘶啞地回答，沒有保證，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對「必須去做」這件事本身的確認，「但需要……時間。而且……不能保證……裂縫那頭……是生路。」
「總比等死強。」 沈清音的回答，冰冷，簡潔，充滿決絕。她撐著岩壁，再次嘗試站起來。這一次，在休息了一段時間、並且顧戰北體內能量循環帶來的微弱暖意滋養下，她感覺腿部的力量恢復了一些，雖然依舊劇痛、顫抖，但至少，能夠勉強支撐她站立、甚至進行極其緩慢的移動了。
「你……休息。恢復。我來……觀察周圍。」 她對顧戰北說道，同時，目光已經如同鷹隼般，掃向這片廢墟的各個角落，特別是那些破碎的岩頂裂縫和可能的隱蔽入口方向，警惕著任何外來的威脅。
顧戰北沒有逞強。他知道沈清音說的是對的。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恢復能量，為接下來那艱難、危險的開路工作積蓄力量。他緩緩地挪到岩壁邊，與沈清音背靠背坐下，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全力引導體內那暗金色的能量流，加速循環，同時，也嘗試著，以更加主動、貪婪的姿態，去吸收、同化著周圍廢墟空氣中、那雖然稀薄、卻依舊存在的、源自「桃源」崩潰後散逸的、古老純淨的生命能量。
沈清音則背對著他，面向廢墟的黑暗。她拔出了那把一直帶在身邊、布滿裂紋、早已黯淡無光的「裂魂」戰刃，橫放在膝上。雖然刀已近乎報廢，但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觸感和熟悉的重量，依舊能給她帶來一絲微弱的、心理上的安全感。她將全部的精神，都用於傾聽、觀察，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音、光影、或能量波動。
時間，在兩人分工明確、沉默而緊張的等待與準備中，再次緩慢流淌。
冰冷的水滴，依舊規律地墜落。遠處廢墟深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極其輕微、不知是岩石碎屑滑落、還是某種小型生物（如果這裡還有的話）活動的、窸窣的聲響，都會讓沈清音的神經瞬間繃緊，直到確認沒有威脅，才緩緩放鬆。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根據水滴聲的節奏大致估算）。
一直閉目靜修的顧戰北，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中的疲憊依舊深重，但那種因為能量過度消耗而帶來的虛浮感，似乎消退了一些。胸口那暗金印記的光芒，也重新恢復了穩定有力的搏動。他體內的新生能量，雖然在剛才的探查中消耗頗大，但在這一個小時的全力恢復和吸收下，似乎也補充、凝聚了不少，雖然遠未達到巔峰，但至少，有了再次動手的資本。
他看了一眼身邊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戒姿態的沈清音，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緊繃的肩膀。
沈清音身體微微一震，轉過頭。四目相對，無需言語，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準備好了。
顧戰北深吸一口氣，再次站起身，走到之前探查時確定的大致位置。這一次，他沒有再將手指插入地面進行精細探查，而是將雙手掌心向下，緩緩地、穩定地，按在了冰冷、堅硬、布滿塵埃的岩石地面上。
他閉上眼睛，再次將全部的精神，沉入胸口那搏動的印記，沉入體內那暗金色的能量流。
但這一次，能量的輸出方式，與之前探查時截然不同。
不再是精細的、如同探針般向四周延伸的「根須」。
而是更加集中、更加「霸道」的、如同無形鑽頭或重錘般的、帶著強大「意志」的、暗金色的能量洪流！
「轟……」
一聲低沉、卻異常清晰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沉悶的轟鳴，以顧戰北雙掌按壓的位置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周圍的碎石和灰塵，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震動，而簌簌跳動、揚起！
沈清音瞳孔一縮，立刻後退幾步，但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顧戰北掌下的地面。
只見以他掌心為中心，大約一米見方的堅硬岩石地面，表面的顏色，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深、變暗，仿佛被瞬間加熱到了極高的溫度！緊接著，岩石表面，出現了無數道細密、規則的、暗金色的裂紋！裂紋如同蛛網般飛速蔓延、交織，然後……
「咔嚓！咔嚓嚓——！！」
密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響起！那一片被暗金能量「浸染」的岩石，竟然在顧戰北雙掌微微抬起、向兩側緩緩「分開」的動作下，如同被最鋒利的切割機划過、又被無形巨手強行掰開的、巨大的、沉重的「石板」一般，向著兩側，緩緩地、卻無可阻擋地……裂開、移動、翻起！
沒有爆炸，沒有煙塵（除了之前揚起的灰塵），也沒有巨大的聲響。只有岩石在無法抗拒的力量下，發出的、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和碎裂聲。
一個漆黑、深邃、邊緣光滑得仿佛被打磨過、散發著淡淡暗金色能量餘韻的、傾斜向下的、直徑約一米的、粗糙的圓形「洞口」，就這樣，在沈清音震驚的目光注視下，以這種近乎「神跡」般的方式，在堅硬的地面上，被強行「開闢」出來！
洞口深處，是絕對的黑暗，和一股更加濃郁、冰冷的、帶著地底深處特有氣息的、潮濕陰寒的空氣，混合著淡淡的、混亂的能量波動，緩緩湧出。
顧戰北保持著雙掌分開的姿勢，身體因為巨大的力量輸出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溪流般滾落。他胸口那暗金印記，搏動的光芒再次變得急促、不穩定，甚至隱隱帶上了一絲暗紅色的、令人不安的雜光。皮膚下那些新生的暗金紋路，更是明亮得如同燒紅的烙鐵，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體而出！
開闢這個洞口，顯然比他預想的還要吃力。不僅僅消耗能量，更對他剛剛穩定的身體和精神，造成了巨大的負擔。
但他沒有停下。他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剛剛被「分開」的岩石，很可能會在失去能量維持的瞬間，因為應力而瞬間合攏、崩塌，將洞口徹底封死，甚至引發更嚴重的連鎖塌方。
「清音……快！」 他嘶啞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雙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幾乎要支撐不住那「分開」岩石的無形力量。
沈清音瞬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沒有絲毫猶豫，她立刻抓起地上那個用破碎衣物和晶體片臨時製作、接了些許冷凝水的「水囊」，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向著那個剛剛開闢出的、漆黑深邃的洞口，一步，踏了進去！
洞口內部，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光滑。岩壁粗糙，濕滑，布滿了新斷裂的稜角和冰冷的冷凝水。坡度很陡，幾乎是垂直向下延伸了幾米後，才轉為傾斜。沈清音剛一踏入，就因為腳下濕滑和虛弱，身體猛地一晃，險些直接滾落下去！她死死用手摳住一塊凸起的、冰冷的岩石稜角，指尖瞬間被割破，鮮血湧出，帶來刺骨的疼痛，卻也讓她因為這劇痛而暫時驅散了眩暈，穩住了身體。
「下來！我接住你！」 顧戰北的聲音，從洞口上方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急切。
沈清音沒有回頭，只是深吸一口氣，忍著全身傷口撕裂般的劇痛和指尖的刺痛，手腳並用，如同最笨拙的攀岩者，向著下方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一點一點地，挪動、下降。
在她身體完全進入洞口、頭部剛剛沒入黑暗的瞬間——
上方，一直維持著「分開」岩石姿態的顧戰北，猛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混合了痛苦和釋放的悶哼！雙掌間的暗金能量光芒驟然熄滅！他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向後踉蹌了兩步，重重地坐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火燒般的灼痛。
而那個剛剛被強行開闢出的、直徑一米的圓形洞口，在失去了他能量維持的瞬間——
「轟隆隆隆——！！」
周圍被「分開」、暫時保持穩定狀態的岩石，因為失去了支撐和能量約束，瞬間失去了平衡！在巨大的地應力和自身重量的作用下，開始瘋狂地向著中間的空洞崩塌、擠壓、填埋！無數巨大的、沉重的岩石碎塊，如同雨點般向下砸落！整個洞口區域，瞬間被崩塌的煙塵、碎石、和震耳欲聾的轟鳴所吞沒！
剛剛下降了幾米的沈清音，只覺得頭頂上方傳來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和震動！無數碎石和塵埃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她甚至來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用盡最後力氣，將身體死死地貼向內側濕滑的岩壁，同時將頭深深埋下，雙手護住後腦！
「砰砰砰！」
幾塊拳頭大小的碎石，狠狠砸在她的後背和手臂上，帶來骨頭幾乎碎裂的劇痛！更多的灰塵嗆入她的口鼻，帶來窒息般的痛苦！但她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如同最頑強的壁虎，緊緊貼在岩壁上，對抗著上方不斷傳來的、仿佛要將她徹底掩埋的崩塌衝擊。
崩塌，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當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劇烈的震動，終於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石塊滑落的簌簌聲時——
沈清音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洞口上方極其遙遠的地方，透過崩塌後堆積的、厚厚的碎石縫隙，隱約還能看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廢墟空間的、灰白色的天光。那點天光，如同黑暗宇宙盡頭、一顆即將熄滅的、孤獨的星辰，微弱，冰冷，遙不可及。
而她所在的這個裂縫通道，因為上方崩塌的堵塞，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傾斜向下的、黑暗、狹窄、潮濕、充滿碎石和塵埃的……絕地隧道。
唯一的「入口」，就在她頭頂上方，但已經被數米厚的、沉重冰冷的岩石，徹底封死、掩埋。
沒有回頭路了。
只有前方，那深不見底、不知通向何方、充滿了未知危險的、黑暗的、仿佛巨獸食道的……
地下深淵。
一聲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滾燙的烙鐵探入冰水、又或者某種極其堅硬緻密的物質被無形之力強行「分開」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在冰冷、死寂的廢墟中，突兀地響起。
沈清音背靠著冰冷岩壁，雙眼緊閉，看似在靜修恢復，實則全部的感知，都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死死地鎖定在身前不遠處、單膝跪地、右手五指深深插入冰冷、堅硬、布滿塵埃的破碎岩石地面中的顧戰北身上。
她能「看」到，或者說，能通過「鑰匙」諧波與顧戰北體內那股新生能量之間那微弱卻堅韌的連接，「感知」到，一股極其凝練、沉重、帶著顧戰北獨特意志烙印的、暗金色的能量流，正從他胸口那搏動的印記深處湧出，沿著手臂奔騰，最終匯聚於他插入地面的五指指尖。
然後，那能量流並未像尋常能量那樣爆開、衝擊、或者形成什麼耀眼的光效。而是……如同擁有生命的、最靈巧堅韌的「根須」或「觸手」，悄無聲息地、卻又異常堅定地，順著岩石內部最細微的裂縫、晶體結構的間隙、乃至礦物顆粒之間的結合處，向著地底深處，向著岩石與土壤的每一個「空隙」，飛速地蔓延、滲透、延伸！
這不是破壞。不是蠻力開鑿。
而是……一種更加精妙、也更加令人心悸的「融入」與「引導」。
顧戰北那雙緊閉的、眉頭因為極度專注而緊緊鎖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眼瞼下的眼球似乎在高速、細微地轉動。他仿佛不是在「看」，而是在「聽」，在用全身的感知，去「傾聽」指尖那股暗金能量流反饋回來的、關於岩石結構、密度、應力、溫度、乃至更深層地脈能量流動的、海量而複雜的、常人根本無法理解的「信息」。
他在「閱讀」這片大地。閱讀這片崩塌廢墟之下，那錯綜複雜、危機四伏的岩層結構與可能的通道。
沈清音的呼吸，不自覺地放得更輕。她知道，這絕不是顧戰北原本擁有的能力。無論是他作為頂尖特種兵王的戰鬥素養，還是後來與「源血」融合後獲得的那種狂暴、混亂、充滿毀滅性的力量，都與眼前這種沉靜、精妙、仿佛與大地本身融為一體的、堪稱「藝術」的能量運用方式，截然不同。
這能力，源自「桃源」那場毀滅性的「坍縮」與「重塑」，源自他胸口那個新生的、能主動吸收、同化古老純淨能量的暗金印記，或許……也源自那棵奇異「樹」最後殘留的、關於「與大地連接」、「疏導能量」、「構築空間」的、某種更加古老本源的「知識」或「本能」的碎片，在顧戰北這具獨特「載體」身上，產生的、誰也無法預料的「異變」與「覺醒」。
這是好事。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意味著他們有了在絕境中尋找出路、甚至可能避開「夜梟」搜索的、前所未有的、隱蔽而有效的手段。
但沈清音的心中，那根名為「警惕」的弦，卻繃得更緊。未知，往往伴隨著同等的危險。這種與大地深度連接的能力，是否會對顧戰北的意識和身體產生不可逆的影響？是否會讓他越來越「非人」，越來越遠離「顧戰北」這個「個體」的本質？而且，使用這種能力，顯然需要消耗他體內那剛剛新生、遠未恢復的力量，對他本已瀕臨崩潰的身體，會是更大的負擔。
她看到，顧戰北插入地面的右手手背上，那些新生的、暗金色的、有序的紋路，正隨著能量的輸出，而變得異常明亮，甚至微微凸起，仿佛下面有滾燙的熔岩在流動。他赤裸上身的皮膚，也因為力量的劇烈輸出，而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的微光。胸口那搏動的暗金印記，光芒雖然依舊穩定，但搏動的韻律，卻明顯加快了許多，顯示出巨大的負荷。
「怎麼樣？」 沈清音嘶啞地開口，打破了持續了將近十分鐘的、只有那細微「哧哧」聲的寂靜。她不敢打擾他，但又必須知道探查的結果。
顧戰北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閉著眼睛，眉頭鎖得更緊，仿佛在對抗著某種巨大的阻力，或者在處理著某種極其複雜、難以決斷的信息。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
「下面……很亂。」 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因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能量的劇烈消耗，而顯得異常乾澀、疲憊，「崩塌……很嚴重。不是……天然洞穴。有很多……人工結構的殘骸。是『搖籃』的……更下層？還是……別的什麼……」
「能量場……也很混亂。有『搖籃』泄漏的……殘留。也有……這裡（他指的是『桃源』廢墟）散逸的……古老能量。還有……一些……別的……不穩定的波動。像是……被之前那場爆炸……擾動、激活的……東西。」
「有路嗎？」 沈清音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她不在乎下面有什麼遺蹟或能量波動，只在乎能不能離開。
顧戰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腦海中，將剛才探查到的、那如同亂麻般的岩層結構信息，艱難地梳理、拼湊。
「有……幾條……裂縫。可能是……之前爆炸震開的。也可能是……更早的地質活動留下的。不寬。而且……不穩定。有些地方……能量亂流很活躍。還有……積水。很冷。」
他緩緩地抽回了插入地面的右手。五指離開岩石的瞬間，那一直持續的、細微的「哧哧」聲戛然而止。他手背上發亮的暗金紋路，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隱入皮膚之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尖沾滿了冰冷的岩屑和灰塵，皮膚因為剛才的「融入」而顯得有些蒼白、發皺，仿佛被某種強酸腐蝕過，但並沒有明顯的傷口。
「最近的一條……大約在……我們左下方……三十米深處。裂縫……傾斜向下。通向……更深的黑暗。我……感覺不到盡頭。但至少……方向，是向著……遠離這裡（指頭頂可能被『夜梟』監視的區域）的。」
三十米深的傾斜裂縫。不穩定。可能有能量亂流和冰冷積水。不知盡頭。
這聽起來，絕不比留在這片廢墟等死更好多少。甚至可能更加危險——在狹窄、不穩定、充滿未知的深層地下裂縫中穿行，以他們現在的狀態，無異於自殺。
但，這是唯一的「路」。
「你的身體……能支撐……挖開三十米的岩石，找到那條裂縫，並維持通道穩定嗎？」 沈清音冷靜地問。她需要評估可行性，而不是被絕望或衝動驅使。
顧戰北緩緩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酸痛的手指。他能感覺到，剛才那十分鐘的探查，對精神和能量的消耗，遠超之前單純的內部能量循環。不僅僅是胸口印記傳來負荷感，連大腦深處，都因為處理了太多複雜、混亂的「地脈信息」，而傳來陣陣針扎般的刺痛和眩暈。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但他更清楚，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寒冷、傷勢、以及隨時可能追蹤到這裡的「夜梟」（如果他們沒有放棄搜索這片區域的話），都會在短時間內，要了他們本就如風中殘燭的性命。
「可以……試試。」 他嘶啞地回答，沒有保證，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對「必須去做」這件事本身的確認，「但需要……時間。而且……不能保證……裂縫那頭……是生路。」
「總比等死強。」 沈清音的回答，冰冷，簡潔，充滿決絕。她撐著岩壁，再次嘗試站起來。這一次，在休息了一段時間、並且顧戰北體內能量循環帶來的微弱暖意滋養下，她感覺腿部的力量恢復了一些，雖然依舊劇痛、顫抖，但至少，能夠勉強支撐她站立、甚至進行極其緩慢的移動了。
「你……休息。恢復。我來……觀察周圍。」 她對顧戰北說道，同時，目光已經如同鷹隼般，掃向這片廢墟的各個角落，特別是那些破碎的岩頂裂縫和可能的隱蔽入口方向，警惕著任何外來的威脅。
顧戰北沒有逞強。他知道沈清音說的是對的。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恢復能量，為接下來那艱難、危險的開路工作積蓄力量。他緩緩地挪到岩壁邊，與沈清音背靠背坐下，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全力引導體內那暗金色的能量流，加速循環，同時，也嘗試著，以更加主動、貪婪的姿態，去吸收、同化著周圍廢墟空氣中、那雖然稀薄、卻依舊存在的、源自「桃源」崩潰後散逸的、古老純淨的生命能量。
沈清音則背對著他，面向廢墟的黑暗。她拔出了那把一直帶在身邊、布滿裂紋、早已黯淡無光的「裂魂」戰刃，橫放在膝上。雖然刀已近乎報廢，但握在手中，那冰冷的觸感和熟悉的重量，依舊能給她帶來一絲微弱的、心理上的安全感。她將全部的精神，都用於傾聽、觀察，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音、光影、或能量波動。
時間，在兩人分工明確、沉默而緊張的等待與準備中，再次緩慢流淌。
冰冷的水滴，依舊規律地墜落。遠處廢墟深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極其輕微、不知是岩石碎屑滑落、還是某種小型生物（如果這裡還有的話）活動的、窸窣的聲響，都會讓沈清音的神經瞬間繃緊，直到確認沒有威脅，才緩緩放鬆。
約莫過了一個小時（根據水滴聲的節奏大致估算）。
一直閉目靜修的顧戰北，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中的疲憊依舊深重，但那種因為能量過度消耗而帶來的虛浮感，似乎消退了一些。胸口那暗金印記的光芒，也重新恢復了穩定有力的搏動。他體內的新生能量，雖然在剛才的探查中消耗頗大，但在這一個小時的全力恢復和吸收下，似乎也補充、凝聚了不少，雖然遠未達到巔峰，但至少，有了再次動手的資本。
他看了一眼身邊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戒姿態的沈清音，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緊繃的肩膀。
沈清音身體微微一震，轉過頭。四目相對，無需言語，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準備好了。
顧戰北深吸一口氣，再次站起身，走到之前探查時確定的大致位置。這一次，他沒有再將手指插入地面進行精細探查，而是將雙手掌心向下，緩緩地、穩定地，按在了冰冷、堅硬、布滿塵埃的岩石地面上。
他閉上眼睛，再次將全部的精神，沉入胸口那搏動的印記，沉入體內那暗金色的能量流。
但這一次，能量的輸出方式，與之前探查時截然不同。
不再是精細的、如同探針般向四周延伸的「根須」。
而是更加集中、更加「霸道」的、如同無形鑽頭或重錘般的、帶著強大「意志」的、暗金色的能量洪流！
「轟……」
一聲低沉、卻異常清晰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沉悶的轟鳴，以顧戰北雙掌按壓的位置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周圍的碎石和灰塵，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震動，而簌簌跳動、揚起！
沈清音瞳孔一縮，立刻後退幾步，但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顧戰北掌下的地面。
只見以他掌心為中心，大約一米見方的堅硬岩石地面，表面的顏色，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深、變暗，仿佛被瞬間加熱到了極高的溫度！緊接著，岩石表面，出現了無數道細密、規則的、暗金色的裂紋！裂紋如同蛛網般飛速蔓延、交織，然後……
「咔嚓！咔嚓嚓——！！」
密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響起！那一片被暗金能量「浸染」的岩石，竟然在顧戰北雙掌微微抬起、向兩側緩緩「分開」的動作下，如同被最鋒利的切割機划過、又被無形巨手強行掰開的、巨大的、沉重的「石板」一般，向著兩側，緩緩地、卻無可阻擋地……裂開、移動、翻起！
沒有爆炸，沒有煙塵（除了之前揚起的灰塵），也沒有巨大的聲響。只有岩石在無法抗拒的力量下，發出的、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和碎裂聲。
一個漆黑、深邃、邊緣光滑得仿佛被打磨過、散發著淡淡暗金色能量餘韻的、傾斜向下的、直徑約一米的、粗糙的圓形「洞口」，就這樣，在沈清音震驚的目光注視下，以這種近乎「神跡」般的方式，在堅硬的地面上，被強行「開闢」出來！
洞口深處，是絕對的黑暗，和一股更加濃郁、冰冷的、帶著地底深處特有氣息的、潮濕陰寒的空氣，混合著淡淡的、混亂的能量波動，緩緩湧出。
顧戰北保持著雙掌分開的姿勢，身體因為巨大的力量輸出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如同溪流般滾落。他胸口那暗金印記，搏動的光芒再次變得急促、不穩定，甚至隱隱帶上了一絲暗紅色的、令人不安的雜光。皮膚下那些新生的暗金紋路，更是明亮得如同燒紅的烙鐵，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體而出！
開闢這個洞口，顯然比他預想的還要吃力。不僅僅消耗能量，更對他剛剛穩定的身體和精神，造成了巨大的負擔。
但他沒有停下。他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剛剛被「分開」的岩石，很可能會在失去能量維持的瞬間，因為應力而瞬間合攏、崩塌，將洞口徹底封死，甚至引發更嚴重的連鎖塌方。
「清音……快！」 他嘶啞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雙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幾乎要支撐不住那「分開」岩石的無形力量。
沈清音瞬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沒有絲毫猶豫，她立刻抓起地上那個用破碎衣物和晶體片臨時製作、接了些許冷凝水的「水囊」，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向著那個剛剛開闢出的、漆黑深邃的洞口，一步，踏了進去！
洞口內部，並不像看上去那麼光滑。岩壁粗糙，濕滑，布滿了新斷裂的稜角和冰冷的冷凝水。坡度很陡，幾乎是垂直向下延伸了幾米後，才轉為傾斜。沈清音剛一踏入，就因為腳下濕滑和虛弱，身體猛地一晃，險些直接滾落下去！她死死用手摳住一塊凸起的、冰冷的岩石稜角，指尖瞬間被割破，鮮血湧出，帶來刺骨的疼痛，卻也讓她因為這劇痛而暫時驅散了眩暈，穩住了身體。
「下來！我接住你！」 顧戰北的聲音，從洞口上方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急切。
沈清音沒有回頭，只是深吸一口氣，忍著全身傷口撕裂般的劇痛和指尖的刺痛，手腳並用，如同最笨拙的攀岩者，向著下方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一點一點地，挪動、下降。
在她身體完全進入洞口、頭部剛剛沒入黑暗的瞬間——
上方，一直維持著「分開」岩石姿態的顧戰北，猛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混合了痛苦和釋放的悶哼！雙掌間的暗金能量光芒驟然熄滅！他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向後踉蹌了兩步，重重地坐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火燒般的灼痛。
而那個剛剛被強行開闢出的、直徑一米的圓形洞口，在失去了他能量維持的瞬間——
「轟隆隆隆——！！」
周圍被「分開」、暫時保持穩定狀態的岩石，因為失去了支撐和能量約束，瞬間失去了平衡！在巨大的地應力和自身重量的作用下，開始瘋狂地向著中間的空洞崩塌、擠壓、填埋！無數巨大的、沉重的岩石碎塊，如同雨點般向下砸落！整個洞口區域，瞬間被崩塌的煙塵、碎石、和震耳欲聾的轟鳴所吞沒！
剛剛下降了幾米的沈清音，只覺得頭頂上方傳來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和震動！無數碎石和塵埃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她甚至來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用盡最後力氣，將身體死死地貼向內側濕滑的岩壁，同時將頭深深埋下，雙手護住後腦！
「砰砰砰！」
幾塊拳頭大小的碎石，狠狠砸在她的後背和手臂上，帶來骨頭幾乎碎裂的劇痛！更多的灰塵嗆入她的口鼻，帶來窒息般的痛苦！但她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如同最頑強的壁虎，緊緊貼在岩壁上，對抗著上方不斷傳來的、仿佛要將她徹底掩埋的崩塌衝擊。
崩塌，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當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劇烈的震動，終於漸漸平息下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小石塊滑落的簌簌聲時——
沈清音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洞口上方極其遙遠的地方，透過崩塌後堆積的、厚厚的碎石縫隙，隱約還能看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廢墟空間的、灰白色的天光。那點天光，如同黑暗宇宙盡頭、一顆即將熄滅的、孤獨的星辰，微弱，冰冷，遙不可及。
而她所在的這個裂縫通道，因為上方崩塌的堵塞，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完全封閉的、傾斜向下的、黑暗、狹窄、潮濕、充滿碎石和塵埃的……絕地隧道。
唯一的「入口」，就在她頭頂上方，但已經被數米厚的、沉重冰冷的岩石，徹底封死、掩埋。
沒有回頭路了。
只有前方，那深不見底、不知通向何方、充滿了未知危險的、黑暗的、仿佛巨獸食道的……
地下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