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灰燼微光
靜。
不再是「桃源」那永恆、虛假、令人窒息的靜，也不是最後那場毀滅性爆炸後、萬物歸墟的死寂。
而是一種……帶著真實迴響的、潮濕的、冰冷的、充滿了塵埃與細微碎石滑落聲的、屬於巨大地下空間崩塌後、尚未完全平息的、帶著餘悸的、沉重的靜。
冰冷的水珠，依舊從高處破碎的岩頂裂縫中，一滴，一滴，不疾不徐地墜落，在下方積起的小小水窪，或是焦黑結塊的碎石上，濺開細微的水花，發出單調、規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卻又是這片死寂中唯一清晰存在的聲響。
沈清音背靠著冰冷、粗糙、布滿裂紋的岩壁，一動不動。她維持著跪坐的姿勢已經很久，久到雙腿和支撐地面的手臂，早已從劇痛轉為徹底的麻木，又從那麻木中，重新泛起針刺般密密麻麻、深入骨髓的酸痛。只有覆蓋在顧戰北胸口傷口上方、與他額頭相觸的手，依舊保持著極其穩定的、微小的顫抖，源源不斷地，將自己體內那微弱到幾乎隨時會熄滅的、「鑰匙」的諧波能量，混合著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對生的最後渴望，小心翼翼地、如同用頭髮絲吊著千鈞重物般，注入他冰冷、殘破的軀體，維持著那絲微弱卻頑強的、暗金色的能量循環。
每一次循環，都仿佛在她自己瀕臨枯竭的生命之火上，又狠狠抽走一絲燃料。眼前陣陣發黑，耳邊是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嗡鳴，肺部每一次艱難的擴張，都帶來火辣辣的灼痛和濃重的血腥味。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或許下一秒，這強行維持的連接就會中斷，她也會因為徹底的透支和傷勢，徹底昏死過去，甚至……再也無法醒來。
但，她不能停。
因為掌下，顧戰北胸口那焦黑傷口深處，那點暗金色的、搏動的光芒，在她能量的持續注入和引導下，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飄搖欲熄。搏動的韻律，似乎變得稍微……有力、穩定了一絲絲。儘管這變化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但對她而言，卻如同黑暗中跋涉的旅人，看到了地平線盡頭，那第一縷、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卻真實無比的……
曙光。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覺」到，隨著這能量循環的持續，顧戰北體內，那因為最後那場混亂、毀滅性的「坍縮」與「重塑」而徹底沉寂、瀕臨崩潰的某種更加深層、更加核心的「東西」——或許是生命的本能，或許是意志的殘燼，或許是「載體」與「源血」那場畸形融合後留下的、獨一無二的、屬於「顧戰北」這個存在的最後「烙印」——正在這外來的、同源的、帶著強烈「喚醒」意願的能量滋養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開始重新「凝聚」、「復甦」。
就像一個被打碎、又被胡亂拼接起來的、布滿裂痕的、冰冷的瓷偶，在微弱的爐火旁，被一點點地、艱難地，烘烤出最後一絲屬於「生命」的、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還在。沒有徹底消散。沒有變成怪物。也沒有變成冰冷的屍體。
他還「是」顧戰北。
至少，大部分還是。
這就夠了。
這個認知，支撐著她，在這冰冷、黑暗、絕望的廢墟中，如同最固執的礁石，抵禦著一波又一波席捲而來的、名為「昏迷」與「死亡」的潮汐。
時間，在冰冷的水滴聲中，在兩人微弱的能量循環中，緩慢地、幾乎凝滯地流淌。
不知又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幾分鐘，卻漫長得如同整個冰河世紀。
就在沈清音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那無邊黑暗，覆蓋在顧戰北胸口的手，也即將因為力竭而無力垂落的最後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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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掌下，那一直微弱搏動的暗金色光芒，猛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更加有力！仿佛一顆沉寂了太久、被強行按壓到極限的心臟，終於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開始了第一次、雖然依舊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存在感」的……
自主搏動！
緊接著——
「呃……咳……咳咳咳——！」
一聲破碎的、嘶啞的、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又仿佛只是無意識的本能反應的、劇烈的嗆咳，從顧戰北那一直緊閉、呈現出死灰色的嘴唇中，猛地爆發出來！伴隨著嗆咳，更多的、混合著暗金色光點和黑色污血的、粘稠的液體，從他口鼻中湧出，沿著嘴角和下頜，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咳得如此劇烈，以至於整個殘破的身體，都隨之弓起、痙攣，胸口那恐怖的傷口，也因此而再次滲出了暗紅色的、帶著微弱金光的血液。但他畢竟……咳出來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死寂的、近乎停止的呼吸狀態。
他……在嘗試呼吸！在嘗試將堵塞在呼吸道和肺部的淤血、污物，排出來！
這是身體本能的求生反應！是意識（哪怕只是最深層的、無意識的）開始重新「上線」、嘗試重新掌控這具瀕死軀體的、最直接的證據！
「戰北！戰北！你能聽到嗎？！」 沈清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狂喜、擔憂、和一種近乎窒息的緊張，瞬間淹沒了她！她幾乎是立刻停止了能量的注入（怕干擾他這本能的反嗆），只是用冰冷顫抖的手，更加用力地、卻不敢真正施壓地，按在他的額頭和胸口邊緣，嘶啞地、一遍遍地，呼喚著他的名字，試圖用聲音，將他從那深不見底的昏迷深淵中，再往外拽出一點點。
顧戰北的嗆咳，持續了大約十幾秒，才漸漸平息下來。他重新癱軟在地，胸膛因為劇烈的咳嗽而微微起伏著，雖然那起伏依舊微弱、斷續，帶著令人心悸的雜音，但至少……是真實的、屬於「活著」的起伏了。
他依舊沒有睜開眼。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深紫色，呼吸急促而淺短。但那種「死寂」的感覺，卻因為剛才那陣嗆咳，而被打破了一絲。仿佛一潭徹底凍結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雖然沒能化開堅冰，卻終究……漾開了一圈極其微弱的、證明著「流動」可能性的漣漪。
沈清音死死地盯著他的臉，盯著他微微顫動的、覆蓋著長長冰霜的眼睫毛，盯著他乾裂、深紫、卻因為剛才咳嗽而染上一絲病態潮紅的嘴唇。她能感覺到，自己按在他額頭的手掌下，那冰冷皮膚下的溫度，似乎……也回升了極其微弱的一絲絲？不再是之前那種凍徹骨髓的、屬於屍體的冰冷？
她不敢確定。怕又是自己瀕臨崩潰前的幻覺。
但無論如何，他咳出來了。他有了自主的呼吸反應。
這是三天（或者說，是她感覺中無比漫長的黑暗時間）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積極的信號。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狂喜或哭泣的時候。他依舊危在旦夕，每一次咳嗽都可能震裂內臟，每一次呼吸都可能隨時停止。她必須立刻為他清理口鼻的污血，調整姿勢，防止窒息，並繼續維持那微弱的能量循環，支持他這剛剛開始重新搏動的生命之火。
她小心翼翼地，用還算乾淨的衣袖內襯，一點點地，擦拭掉他口鼻周圍湧出的污血。然後，她艱難地挪動自己的身體，將他上半身稍微墊高一些，讓他保持一個相對通暢的呼吸姿勢。做完這些，她已經累得眼前發黑，幾乎虛脫。
但她沒有休息。只是再次深吸一口氣（儘管這動作讓她肺部如同刀割），重新閉上眼睛，將手懸空覆在他胸口傷口上方，再次嘗試著，引導那微弱的、「鑰匙」的諧波能量，小心翼翼地、如同最細的溪流，注入他體內，嘗試著與那剛剛開始重新搏動的、暗金色的能量核心，重新建立連接，繼續進行那至關重要的、能為他提供最基本生命能量支持的循環。
這一次，連接建立得比之前稍微順暢了一絲。顧戰北體內那股新生的、暗金色的能量，雖然依舊微弱混亂，卻似乎對她「鑰匙」的能量，有了一絲微弱的、本能的「回應」和「接納」。循環再次建立，雖然依舊緩慢、微弱，卻比之前更加穩定了一絲。
時間，再次在冰冷的水滴聲、微弱的能量循環、和兩人同樣微弱卻頑強堅持著的呼吸聲中，緩慢流淌。
沈清音不再去計算時間。她只是將自己全部的感知、意志、乃至生命本身，都沉入這維持循環的、枯燥而艱難的「工作」中。仿佛一個在無盡黑暗中守護著最後一點星火的、孤獨而疲憊的守夜人。
不知又過了多久。
當沈清音感覺自己真的已經到了極限，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即將徹底熄滅，就連維持這最簡單的能量循環，都變得異常艱難、時斷時續的瞬間——
一直躺在她身前、除了微弱呼吸和胸口光芒搏動外、再無其他動靜的顧戰北……
他那覆蓋著長長冰霜、一直緊閉的眼瞼……
再次，極其輕微地……
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頻率，在極其緩慢地增加。
仿佛一個沉睡了太久、被冰封了太久的存在，正在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掀開那沉重如山的、名為「昏迷」與「死亡」的眼瞼。
沈清音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連那微弱的能量循環，都因為極致的緊張和期待，而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動了……他真的在嘗試睜眼！
在沈清音幾乎要窒息的注視下，在冰冷水珠依舊規律滴落的背景音中，顧戰北那雙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眼瞼，終於，極其緩慢地、無比艱難地，如同被膠水黏住、又被強行撕開般，掀起了一條……
極其細微的、布滿血絲和冰晶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縫隙之中，露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燃燒的熾白火焰，也不是冰冷的灰色，更不是狂暴的混亂。
而是一種……極其黯淡的、仿佛蒙著最厚灰塵的、淺灰色的、幾乎沒有任何神采的、渙散而茫然的……瞳孔。
瞳孔深處，那點暗金色的星芒，微弱得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卻異常頑強地亮著，極其緩慢地、仿佛生鏽的齒輪般，艱難地……旋轉著。
他的目光，沒有任何焦距。只是茫然地、空洞地，對著上方那片破碎的、黑暗的、滴著水的岩頂。仿佛沉睡了千萬年，剛剛被從最深沉的混沌、痛苦、與死亡的邊緣，強行拖拽回來，還無法理解「存在」、「自我」、「光明」這些最基礎的概念。
沈清音的心，在看到這雙眼睛的瞬間，如同被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那不是她記憶中顧戰北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盛滿星光，帶著飛揚的神采，後來被痛苦和混亂覆蓋，卻依舊有著屬於「他」的、不屈的意志火焰。
而此刻這雙眼睛……空洞，茫然，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就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只剩下最基礎生命反應的空殼。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滾燙的液體，再次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更加用力地、維持著那微弱的能量循環，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填滿他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空洞和茫然。
顧戰北那渙散、茫然的目光，在空中無意識地飄移了片刻。仿佛一個剛剛學會「看」的嬰兒，在嘗試理解這個模糊、破碎、冰冷的世界。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異常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球。
目光的焦點，極其模糊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沈清音那張沾滿血污、淚水、灰塵、寫滿了無盡擔憂、心痛、疲憊、和一絲不敢置信的狂喜的……臉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只有冰冷的水滴，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滴落，滴落。
顧戰北那空洞、茫然的瞳孔，在接觸到沈清音淚水的瞬間，似乎……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瞳孔深處，那點微弱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暗金星芒，旋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絲。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但沈清音仿佛能「看到」，那乾裂、深紫的唇瓣，在艱難地、試圖形成一個……音節？
她屏住呼吸，將耳朵，湊近他的唇邊。
用盡全部的靈魂，去傾聽。
一秒，兩秒……
然後，一個極其微弱、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破碎得不成調、混合著血沫和冰冷氣息的、卻異常清晰地、如同穿越了無盡時空和生死界限的、兩個字，如同最輕的羽毛，又如同最重的山巒，緩緩地，飄了出來，落在這冰冷的、黑暗的、滴水的廢墟之中，也狠狠地，砸在了沈清音早已破碎不堪、卻又因為這一聲呼喚而重新開始劇烈跳動的心臟上：
「……清……音……？」
不再是「桃源」那永恆、虛假、令人窒息的靜，也不是最後那場毀滅性爆炸後、萬物歸墟的死寂。
而是一種……帶著真實迴響的、潮濕的、冰冷的、充滿了塵埃與細微碎石滑落聲的、屬於巨大地下空間崩塌後、尚未完全平息的、帶著餘悸的、沉重的靜。
冰冷的水珠，依舊從高處破碎的岩頂裂縫中，一滴，一滴，不疾不徐地墜落，在下方積起的小小水窪，或是焦黑結塊的碎石上，濺開細微的水花，發出單調、規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卻又是這片死寂中唯一清晰存在的聲響。
沈清音背靠著冰冷、粗糙、布滿裂紋的岩壁，一動不動。她維持著跪坐的姿勢已經很久，久到雙腿和支撐地面的手臂，早已從劇痛轉為徹底的麻木，又從那麻木中，重新泛起針刺般密密麻麻、深入骨髓的酸痛。只有覆蓋在顧戰北胸口傷口上方、與他額頭相觸的手，依舊保持著極其穩定的、微小的顫抖，源源不斷地，將自己體內那微弱到幾乎隨時會熄滅的、「鑰匙」的諧波能量，混合著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對生的最後渴望，小心翼翼地、如同用頭髮絲吊著千鈞重物般，注入他冰冷、殘破的軀體，維持著那絲微弱卻頑強的、暗金色的能量循環。
每一次循環，都仿佛在她自己瀕臨枯竭的生命之火上，又狠狠抽走一絲燃料。眼前陣陣發黑，耳邊是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嗡鳴，肺部每一次艱難的擴張，都帶來火辣辣的灼痛和濃重的血腥味。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或許下一秒，這強行維持的連接就會中斷，她也會因為徹底的透支和傷勢，徹底昏死過去，甚至……再也無法醒來。
但，她不能停。
因為掌下，顧戰北胸口那焦黑傷口深處，那點暗金色的、搏動的光芒，在她能量的持續注入和引導下，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飄搖欲熄。搏動的韻律，似乎變得稍微……有力、穩定了一絲絲。儘管這變化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但對她而言，卻如同黑暗中跋涉的旅人，看到了地平線盡頭，那第一縷、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卻真實無比的……
曙光。
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覺」到，隨著這能量循環的持續，顧戰北體內，那因為最後那場混亂、毀滅性的「坍縮」與「重塑」而徹底沉寂、瀕臨崩潰的某種更加深層、更加核心的「東西」——或許是生命的本能，或許是意志的殘燼，或許是「載體」與「源血」那場畸形融合後留下的、獨一無二的、屬於「顧戰北」這個存在的最後「烙印」——正在這外來的、同源的、帶著強烈「喚醒」意願的能量滋養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開始重新「凝聚」、「復甦」。
就像一個被打碎、又被胡亂拼接起來的、布滿裂痕的、冰冷的瓷偶，在微弱的爐火旁，被一點點地、艱難地，烘烤出最後一絲屬於「生命」的、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還在。沒有徹底消散。沒有變成怪物。也沒有變成冰冷的屍體。
他還「是」顧戰北。
至少，大部分還是。
這就夠了。
這個認知，支撐著她，在這冰冷、黑暗、絕望的廢墟中，如同最固執的礁石，抵禦著一波又一波席捲而來的、名為「昏迷」與「死亡」的潮汐。
時間，在冰冷的水滴聲中，在兩人微弱的能量循環中，緩慢地、幾乎凝滯地流淌。
不知又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幾分鐘，卻漫長得如同整個冰河世紀。
就在沈清音感覺自己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那無邊黑暗，覆蓋在顧戰北胸口的手，也即將因為力竭而無力垂落的最後一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
她掌下，那一直微弱搏動的暗金色光芒，猛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更加有力！仿佛一顆沉寂了太久、被強行按壓到極限的心臟，終於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開始了第一次、雖然依舊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存在感」的……
自主搏動！
緊接著——
「呃……咳……咳咳咳——！」
一聲破碎的、嘶啞的、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又仿佛只是無意識的本能反應的、劇烈的嗆咳，從顧戰北那一直緊閉、呈現出死灰色的嘴唇中，猛地爆發出來！伴隨著嗆咳，更多的、混合著暗金色光點和黑色污血的、粘稠的液體，從他口鼻中湧出，沿著嘴角和下頜，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咳得如此劇烈，以至於整個殘破的身體，都隨之弓起、痙攣，胸口那恐怖的傷口，也因此而再次滲出了暗紅色的、帶著微弱金光的血液。但他畢竟……咳出來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死寂的、近乎停止的呼吸狀態。
他……在嘗試呼吸！在嘗試將堵塞在呼吸道和肺部的淤血、污物，排出來！
這是身體本能的求生反應！是意識（哪怕只是最深層的、無意識的）開始重新「上線」、嘗試重新掌控這具瀕死軀體的、最直接的證據！
「戰北！戰北！你能聽到嗎？！」 沈清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狂喜、擔憂、和一種近乎窒息的緊張，瞬間淹沒了她！她幾乎是立刻停止了能量的注入（怕干擾他這本能的反嗆），只是用冰冷顫抖的手，更加用力地、卻不敢真正施壓地，按在他的額頭和胸口邊緣，嘶啞地、一遍遍地，呼喚著他的名字，試圖用聲音，將他從那深不見底的昏迷深淵中，再往外拽出一點點。
顧戰北的嗆咳，持續了大約十幾秒，才漸漸平息下來。他重新癱軟在地，胸膛因為劇烈的咳嗽而微微起伏著，雖然那起伏依舊微弱、斷續，帶著令人心悸的雜音，但至少……是真實的、屬於「活著」的起伏了。
他依舊沒有睜開眼。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深紫色，呼吸急促而淺短。但那種「死寂」的感覺，卻因為剛才那陣嗆咳，而被打破了一絲。仿佛一潭徹底凍結的死水，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雖然沒能化開堅冰，卻終究……漾開了一圈極其微弱的、證明著「流動」可能性的漣漪。
沈清音死死地盯著他的臉，盯著他微微顫動的、覆蓋著長長冰霜的眼睫毛，盯著他乾裂、深紫、卻因為剛才咳嗽而染上一絲病態潮紅的嘴唇。她能感覺到，自己按在他額頭的手掌下，那冰冷皮膚下的溫度，似乎……也回升了極其微弱的一絲絲？不再是之前那種凍徹骨髓的、屬於屍體的冰冷？
她不敢確定。怕又是自己瀕臨崩潰前的幻覺。
但無論如何，他咳出來了。他有了自主的呼吸反應。
這是三天（或者說，是她感覺中無比漫長的黑暗時間）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積極的信號。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狂喜或哭泣的時候。他依舊危在旦夕，每一次咳嗽都可能震裂內臟，每一次呼吸都可能隨時停止。她必須立刻為他清理口鼻的污血，調整姿勢，防止窒息，並繼續維持那微弱的能量循環，支持他這剛剛開始重新搏動的生命之火。
她小心翼翼地，用還算乾淨的衣袖內襯，一點點地，擦拭掉他口鼻周圍湧出的污血。然後，她艱難地挪動自己的身體，將他上半身稍微墊高一些，讓他保持一個相對通暢的呼吸姿勢。做完這些，她已經累得眼前發黑，幾乎虛脫。
但她沒有休息。只是再次深吸一口氣（儘管這動作讓她肺部如同刀割），重新閉上眼睛，將手懸空覆在他胸口傷口上方，再次嘗試著，引導那微弱的、「鑰匙」的諧波能量，小心翼翼地、如同最細的溪流，注入他體內，嘗試著與那剛剛開始重新搏動的、暗金色的能量核心，重新建立連接，繼續進行那至關重要的、能為他提供最基本生命能量支持的循環。
這一次，連接建立得比之前稍微順暢了一絲。顧戰北體內那股新生的、暗金色的能量，雖然依舊微弱混亂，卻似乎對她「鑰匙」的能量，有了一絲微弱的、本能的「回應」和「接納」。循環再次建立，雖然依舊緩慢、微弱，卻比之前更加穩定了一絲。
時間，再次在冰冷的水滴聲、微弱的能量循環、和兩人同樣微弱卻頑強堅持著的呼吸聲中，緩慢流淌。
沈清音不再去計算時間。她只是將自己全部的感知、意志、乃至生命本身，都沉入這維持循環的、枯燥而艱難的「工作」中。仿佛一個在無盡黑暗中守護著最後一點星火的、孤獨而疲憊的守夜人。
不知又過了多久。
當沈清音感覺自己真的已經到了極限，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即將徹底熄滅，就連維持這最簡單的能量循環，都變得異常艱難、時斷時續的瞬間——
一直躺在她身前、除了微弱呼吸和胸口光芒搏動外、再無其他動靜的顧戰北……
他那覆蓋著長長冰霜、一直緊閉的眼瞼……
再次，極其輕微地……
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清晰。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頻率，在極其緩慢地增加。
仿佛一個沉睡了太久、被冰封了太久的存在，正在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掀開那沉重如山的、名為「昏迷」與「死亡」的眼瞼。
沈清音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連那微弱的能量循環，都因為極致的緊張和期待，而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動了……他真的在嘗試睜眼！
在沈清音幾乎要窒息的注視下，在冰冷水珠依舊規律滴落的背景音中，顧戰北那雙緊閉了不知多久的眼瞼，終於，極其緩慢地、無比艱難地，如同被膠水黏住、又被強行撕開般，掀起了一條……
極其細微的、布滿血絲和冰晶的、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縫隙之中，露出的，不再是之前那燃燒的熾白火焰，也不是冰冷的灰色，更不是狂暴的混亂。
而是一種……極其黯淡的、仿佛蒙著最厚灰塵的、淺灰色的、幾乎沒有任何神采的、渙散而茫然的……瞳孔。
瞳孔深處，那點暗金色的星芒，微弱得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卻異常頑強地亮著，極其緩慢地、仿佛生鏽的齒輪般，艱難地……旋轉著。
他的目光，沒有任何焦距。只是茫然地、空洞地，對著上方那片破碎的、黑暗的、滴著水的岩頂。仿佛沉睡了千萬年，剛剛被從最深沉的混沌、痛苦、與死亡的邊緣，強行拖拽回來，還無法理解「存在」、「自我」、「光明」這些最基礎的概念。
沈清音的心，在看到這雙眼睛的瞬間，如同被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那不是她記憶中顧戰北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盛滿星光，帶著飛揚的神采，後來被痛苦和混亂覆蓋，卻依舊有著屬於「他」的、不屈的意志火焰。
而此刻這雙眼睛……空洞，茫然，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就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只剩下最基礎生命反應的空殼。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滾燙的液體，再次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更加用力地、維持著那微弱的能量循環，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填滿他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空洞和茫然。
顧戰北那渙散、茫然的目光，在空中無意識地飄移了片刻。仿佛一個剛剛學會「看」的嬰兒，在嘗試理解這個模糊、破碎、冰冷的世界。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異常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球。
目光的焦點，極其模糊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沈清音那張沾滿血污、淚水、灰塵、寫滿了無盡擔憂、心痛、疲憊、和一絲不敢置信的狂喜的……臉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只有冰冷的水滴，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滴落，滴落。
顧戰北那空洞、茫然的瞳孔，在接觸到沈清音淚水的瞬間，似乎……極其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瞳孔深處，那點微弱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暗金星芒，旋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絲。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
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但沈清音仿佛能「看到」，那乾裂、深紫的唇瓣，在艱難地、試圖形成一個……音節？
她屏住呼吸，將耳朵，湊近他的唇邊。
用盡全部的靈魂，去傾聽。
一秒，兩秒……
然後，一個極其微弱、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破碎得不成調、混合著血沫和冰冷氣息的、卻異常清晰地、如同穿越了無盡時空和生死界限的、兩個字，如同最輕的羽毛，又如同最重的山巒，緩緩地，飄了出來，落在這冰冷的、黑暗的、滴水的廢墟之中，也狠狠地，砸在了沈清音早已破碎不堪、卻又因為這一聲呼喚而重新開始劇烈跳動的心臟上：
「……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