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這樣是不正常的你知不知道啊
俞澄坐在咖啡店的木椅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面前那杯拿鐵一口沒動，奶泡已經消成了薄薄的一層浮沫，淺褐色的液體透過杯壁映出來。
她看著時棲站在她面前，眼眶通紅，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聲音又脆又響地跟時清對峙。
時棲哭了。
俞澄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體驗過很多種難過，小時候站在茶几旁邊看爸媽收拾行李是一種，爸媽各自拎著自己的箱子出了門，她站在門口看著兩個背影一左一右地消失在走廊盡頭，家長會教室里所有人都被接走了只有她一個人坐著是另一種，晚上害怕睡不著是一種，開著燈不敢閉眼，等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那些難過加在一起，都沒有此刻看著時棲為了她掉眼淚來得劇烈。
時棲本來不用這樣的，時棲有個對她很好的的朋友，有個會在放假時開車來接她回家的姑姑，有個會跟她擠在沙發上打一下午遊戲的表弟，有個會因為她貼紋身貼而跑了好幾趟教務處的媽媽。
時棲的生活是完整的、熱鬧的、被很多人愛著的，她站在一個有很多人支撐的溫暖地帶。
她覺得自己在時棲的生活里只是一個小小的缺口，本來不存在的，現在長出來了，正在慢慢把周圍的東西扯裂。時棲為了她把那些原本穩固的東西撕開了，露出底下的裂縫。
而她自己呢，爸媽離婚之後各過各的，她從小學就開始一個人住。
沒有人愛她，沒有人在意她。
所以她的命比時棲的輕。
時棲失去的東西比她多，時棲要承擔的壓力比她大，時棲不該承受這些。
時棲可以有一個正常的、不用跟媽媽吵架的人生。
時清的聲音在咖啡店裡迴蕩。
「不分手我就把你生活費斷掉，你和女的在一起要我怎麼辦？你要外面的人怎麼看我？別人都會說我有個同性戀女兒！我會被你丟臉死，你還要不要我在外面混了？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拉扯你長大我有多不容易啊？你哪裡學壞的，誰教你去當同性戀的？
你這樣是不正常的你知不知道啊？
你爸死了之後我一個人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我沒找新的男人我也沒不要你，我一個人養你，你憑什麼不聽我的？我讓你聽我的我有錯嗎，我給你選了最簡單最好的路！你非要給我搞七搞八是嗎時棲？」
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個調。
時棲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聲音雖然還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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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自己想辦法賺生活費，我有手有腳，我可以出去兼職，隨便你怎麼想，反正我不會和她斷掉。」
「啪。」
一聲脆響。
巴掌落在時棲臉上的時候，俞澄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褲腿。她看到時棲的頭被掌力帶得往旁邊偏了一下，凌亂的髮絲遮住了半張臉，停頓了片刻，然後她慢慢把頭轉回來。
時棲對此習以為常，她一做讓時清不喜歡的事，時清就這樣，從小到大，不聽話就動手，用這種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把女兒掰回她想要的方向。
但在喜歡的女孩面前被打，讓時棲感覺有些丟臉。
她忍著臉上火辣辣的痛，倔強的聲音帶著隱忍。
「我不會聽你的去結婚，去生小孩。你死了這條心吧。你不給我生活費我就自己去干兼職賺錢。」
俞澄看著時清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複雜的情緒。
她看著這個為了女兒操碎了心的母親眼眶裡也開始泛紅，看著時棲站在媽媽和她之間明明急得眼淚都在往下掉還是咬著牙說不分手。
她忽然覺得，只要她退出就好了。
只要她不在了，時棲就不用跟媽媽吵架了，生活費不用斷了，不用小小年紀就出去兼職賺錢了，這個家庭不用因為她一個外人鬧得雞飛狗跳了。
時棲也不用挨打了。
她這麼驕傲的人，被喜歡的女孩看到自己被媽媽扇巴掌的樣子，心裡肯定很難受。
時棲會難過一陣子，但難過總會過去。
時棲會遇到下一個喜歡的人，也許是個性格很好、畫畫也很好的男生，媽媽會滿意，姑姑會祝福，表弟依舊會嬉皮笑臉地喊姐夫。
而她自己呢，本來就沒有人愛她，回到一個人的狀態不過是重新習慣了的事情。
她已經在腦子裡把所有的後果都想清楚了，所以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很平靜。
「我會和時棲分手的。」
她說得很乖巧，不卑不亢，禮貌周全。
時棲和時清的爭吵戛然而止。
咖啡店裡突然安靜下來，連角落那個大學生鍵盤敲擊的聲音都停下來了。
時清轉頭看著這個女孩，從教務處到現在，俞澄始終沒有失態過，沒有辯解，沒有委屈，沒有像時棲那樣紅著眼眶跟她犟嘴。
這個女孩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端著沒喝過的咖啡。
時清又一次打量她，長得是真好看，骨相出挑，站在人群里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從見面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不得體的話。
學習成績也好，邱主任親口說的年級第一，未來學校的招生指標。
她女兒看起來也很喜歡這個人，喜歡到願意為了她跟自己吵架，喜歡到一向要面子的女兒居然在咖啡店裡哭成那樣。
各方面都很完美。
時清忍不住想，如果俞澄是個男孩，她現在就願意為時棲跟她訂親。
怎麼就是個女孩呢？
哎。
俞澄從咖啡店出來的時候，外面起了風。
四月底的風還帶著春天最後的涼意，吹在她臉上。
她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看到時棲哭著追出來的樣子，所有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全部崩塌。
她就這麼直直地往前走，穿過校門口那條種著梧桐樹的街，梧桐樹的新葉子在頭頂被風吹得嘩啦嘩啦地響。
她拐進自己住的小區，上樓，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指有些抖，轉了兩下才打開。
進門，換鞋，那雙毛絨小貓拖鞋還整整齊齊地擺在玄關，跟她的小熊拖鞋並排放在一起，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鞋尖對齊，是時棲最後一次來的時候擺好的。
她站在玄關看了幾秒。
咖啡店裡，時棲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臉埋在手掌里，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她的呼吸又急又亂，帶著那種哭到上氣不接下氣的抽噎，每吸一下都要抖好幾下才能呼出去。
現在她就是一隻被雨淋透的小狗，蹲在路邊，不知道主人為什麼不要她了。
時清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張咖啡小票，看著她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裡那團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了大半。
她見過時棲倔，見過時棲皮，見過時棲挨了處分還嬉皮笑臉地說"媽，下次不犯了"，但她從來沒見過時棲哭成這樣。
她把小票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走過去伸出手，聲音放輕了幾分："別在這丟臉了，走了，回家。"
時棲沒有應她。
只是自己擦了擦眼淚，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兩下，然後低著頭跟在媽媽後面上了車。
她大概是哭累了，靠在副駕駛座上，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就這麼歪著頭睡了過去，睡夢裡還在輕輕抽噎，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胸前的安全帶。
時清發動車子，等紅燈的時候轉頭看了她一眼，十幾年了，她第一次覺得，她的女兒好像真的長大了，大到會為了一個人哭成這樣，大到會為了一個人跟她頂嘴，大到會做出她以前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紅燈，信號燈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紅光。
到家之後時清把車停在樓下，熄了火，輕輕拍了拍時棲的肩膀。
時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眶還是紅的，眼皮腫得都快變單眼皮了，連睜眼都覺得費力。
她醒過來的第一件事是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解鎖的手指還在抖。手機屏幕上是俞澄的微信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今天早上。
她撥了語音電話。
嘟嘟嘟。
沒人接。
她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她的手開始抖了，眼淚又湧上來模糊了屏幕。
時棲縮在副駕駛座上，握著手機，眼淚不停地往下淌。
她看著時棲站在她面前，眼眶通紅，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聲音又脆又響地跟時清對峙。
時棲哭了。
俞澄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體驗過很多種難過，小時候站在茶几旁邊看爸媽收拾行李是一種，爸媽各自拎著自己的箱子出了門，她站在門口看著兩個背影一左一右地消失在走廊盡頭，家長會教室里所有人都被接走了只有她一個人坐著是另一種，晚上害怕睡不著是一種，開著燈不敢閉眼，等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那些難過加在一起，都沒有此刻看著時棲為了她掉眼淚來得劇烈。
時棲本來不用這樣的，時棲有個對她很好的的朋友，有個會在放假時開車來接她回家的姑姑，有個會跟她擠在沙發上打一下午遊戲的表弟，有個會因為她貼紋身貼而跑了好幾趟教務處的媽媽。
時棲的生活是完整的、熱鬧的、被很多人愛著的，她站在一個有很多人支撐的溫暖地帶。
她覺得自己在時棲的生活里只是一個小小的缺口，本來不存在的，現在長出來了，正在慢慢把周圍的東西扯裂。時棲為了她把那些原本穩固的東西撕開了，露出底下的裂縫。
而她自己呢，爸媽離婚之後各過各的，她從小學就開始一個人住。
沒有人愛她，沒有人在意她。
所以她的命比時棲的輕。
時棲失去的東西比她多，時棲要承擔的壓力比她大，時棲不該承受這些。
時棲可以有一個正常的、不用跟媽媽吵架的人生。
時清的聲音在咖啡店裡迴蕩。
「不分手我就把你生活費斷掉，你和女的在一起要我怎麼辦？你要外面的人怎麼看我？別人都會說我有個同性戀女兒！我會被你丟臉死，你還要不要我在外面混了？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拉扯你長大我有多不容易啊？你哪裡學壞的，誰教你去當同性戀的？
你這樣是不正常的你知不知道啊？
你爸死了之後我一個人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我沒找新的男人我也沒不要你，我一個人養你，你憑什麼不聽我的？我讓你聽我的我有錯嗎，我給你選了最簡單最好的路！你非要給我搞七搞八是嗎時棲？」
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個調。
時棲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聲音雖然還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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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聲脆響。
巴掌落在時棲臉上的時候，俞澄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褲腿。她看到時棲的頭被掌力帶得往旁邊偏了一下，凌亂的髮絲遮住了半張臉，停頓了片刻，然後她慢慢把頭轉回來。
時棲對此習以為常，她一做讓時清不喜歡的事，時清就這樣，從小到大，不聽話就動手，用這種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把女兒掰回她想要的方向。
但在喜歡的女孩面前被打，讓時棲感覺有些丟臉。
她忍著臉上火辣辣的痛，倔強的聲音帶著隱忍。
「我不會聽你的去結婚，去生小孩。你死了這條心吧。你不給我生活費我就自己去干兼職賺錢。」
俞澄看著時清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複雜的情緒。
她看著這個為了女兒操碎了心的母親眼眶裡也開始泛紅，看著時棲站在媽媽和她之間明明急得眼淚都在往下掉還是咬著牙說不分手。
她忽然覺得，只要她退出就好了。
只要她不在了，時棲就不用跟媽媽吵架了，生活費不用斷了，不用小小年紀就出去兼職賺錢了，這個家庭不用因為她一個外人鬧得雞飛狗跳了。
時棲也不用挨打了。
她這麼驕傲的人，被喜歡的女孩看到自己被媽媽扇巴掌的樣子，心裡肯定很難受。
時棲會難過一陣子，但難過總會過去。
時棲會遇到下一個喜歡的人，也許是個性格很好、畫畫也很好的男生，媽媽會滿意，姑姑會祝福，表弟依舊會嬉皮笑臉地喊姐夫。
而她自己呢，本來就沒有人愛她，回到一個人的狀態不過是重新習慣了的事情。
她已經在腦子裡把所有的後果都想清楚了，所以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很平靜。
「我會和時棲分手的。」
她說得很乖巧，不卑不亢，禮貌周全。
時棲和時清的爭吵戛然而止。
咖啡店裡突然安靜下來，連角落那個大學生鍵盤敲擊的聲音都停下來了。
時清轉頭看著這個女孩，從教務處到現在，俞澄始終沒有失態過，沒有辯解，沒有委屈，沒有像時棲那樣紅著眼眶跟她犟嘴。
這個女孩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端著沒喝過的咖啡。
時清又一次打量她，長得是真好看，骨相出挑，站在人群里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從見面到現在沒有說過一句不得體的話。
學習成績也好，邱主任親口說的年級第一，未來學校的招生指標。
她女兒看起來也很喜歡這個人，喜歡到願意為了她跟自己吵架，喜歡到一向要面子的女兒居然在咖啡店裡哭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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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清忍不住想，如果俞澄是個男孩，她現在就願意為時棲跟她訂親。
怎麼就是個女孩呢？
哎。
俞澄從咖啡店出來的時候，外面起了風。
四月底的風還帶著春天最後的涼意，吹在她臉上。
她沒有回頭。
她怕一回頭看到時棲哭著追出來的樣子，所有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全部崩塌。
她就這麼直直地往前走，穿過校門口那條種著梧桐樹的街，梧桐樹的新葉子在頭頂被風吹得嘩啦嘩啦地響。
她拐進自己住的小區，上樓，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指有些抖，轉了兩下才打開。
進門，換鞋，那雙毛絨小貓拖鞋還整整齊齊地擺在玄關，跟她的小熊拖鞋並排放在一起，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鞋尖對齊，是時棲最後一次來的時候擺好的。
她站在玄關看了幾秒。
咖啡店裡，時棲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臉埋在手掌里，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她的呼吸又急又亂，帶著那種哭到上氣不接下氣的抽噎，每吸一下都要抖好幾下才能呼出去。
現在她就是一隻被雨淋透的小狗，蹲在路邊，不知道主人為什麼不要她了。
時清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張咖啡小票，看著她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裡那團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散了大半。
她見過時棲倔，見過時棲皮，見過時棲挨了處分還嬉皮笑臉地說"媽，下次不犯了"，但她從來沒見過時棲哭成這樣。
她把小票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走過去伸出手，聲音放輕了幾分："別在這丟臉了，走了，回家。"
時棲沒有應她。
只是自己擦了擦眼淚，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兩下，然後低著頭跟在媽媽後面上了車。
她大概是哭累了，靠在副駕駛座上，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就這麼歪著頭睡了過去，睡夢裡還在輕輕抽噎，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胸前的安全帶。
時清發動車子，等紅燈的時候轉頭看了她一眼，十幾年了，她第一次覺得，她的女兒好像真的長大了，大到會為了一個人哭成這樣，大到會為了一個人跟她頂嘴，大到會做出她以前想都沒想過的事情。
她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紅燈，信號燈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紅光。
到家之後時清把車停在樓下，熄了火，輕輕拍了拍時棲的肩膀。
時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眶還是紅的，眼皮腫得都快變單眼皮了，連睜眼都覺得費力。
她醒過來的第一件事是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解鎖的手指還在抖。手機屏幕上是俞澄的微信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今天早上。
她撥了語音電話。
嘟嘟嘟。
沒人接。
她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她的手開始抖了，眼淚又湧上來模糊了屏幕。
時棲縮在副駕駛座上，握著手機，眼淚不停地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