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俞澄的心事
俞澄躺在宿舍床上，面朝牆壁，蜷著腿，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被子拉到肩膀蓋住了半邊臉，只露出後腦勺和一小片被頭髮遮住的耳朵。
她沒有出聲，但眼淚一直在流。
先是熱的，順著眼角滑進枕頭裡，很快就被布料吸走了，留下一小片涼意。
然後又有一行新的眼淚補上來，沿著剛才的路逕往下淌，擦過顴骨，滑進鬢角的頭髮里。
枕頭濕了一大片，她不想管了，也沒有力氣翻個身換個乾爽的位置，就那麼一動不動地躺著，任由眼淚一點一點地浸濕枕套。
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
幼兒園。
她記得很清楚。爸爸和媽媽坐在客廳里吵，聲音很大，茶几上的杯子被摔碎了，碎片濺在地板上。
吵完了之後爸爸蹲下來抱弟弟，媽媽也蹲下來抱弟弟，兩個人的手臂同時圈住那個小小的、還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把他護在中間。
她站在茶几旁邊，沒有人來抱她。
她站在那裡看著茶几上的碎玻璃，看著弟弟被兩個人護著的樣子，忽然就哭了。她哭得很大聲，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讓他們注意到她。
然後爸爸轉過頭來，皺著眉頭說了一句話。
"哭什麼哭，再哭就不要你了。"
後來她就不哭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哭過。
摔跤了不哭，生病了不哭，一個人過年的時候對著窗外的煙花也不哭。她學會了把自己的情緒壓下去。
上了小學，爸媽都不在身邊。他們離婚了，各自去了別的城市打工，把她一個人留在了原來的房子裡。生活費和學費會按時打在卡上，每個月固定的數字。
她從小學就開始一個人住。早上自己定鬧鐘起床，鬧鐘是那種圓形的電子鐘，按一下就會滴滴響，她每天聽著那個聲音爬起來，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穿衣服。
自己熱牛奶，牛奶盒上的保質期她每袋都看，自己走路去上學，書包帶子自己調到合適的長度。
放學回來自己開門，鑰匙插進鎖孔里轉兩圈，咔嗒一聲，門開了，客廳里黑著，沒有人開燈等她。
房間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問她在學校怎麼樣、作業寫完了嗎、今天開不開心。
她把書包放在門口的鞋柜上，換鞋，去廚房，開始做晚飯。
她學會了自己做飯。
最開始那段時間特別狼狽，煎雞蛋會把蛋殼掉進鍋里，蛋白裹著碎殼粘在一起，她用筷子挑了半天才挑乾淨，煮麵條不知道水開了才能下面，冷水就把麵條放進去了，煮出來黏成一坨，筷子都攪不開，炒菜被油濺到手臂上，燙出幾個小水泡，她自己在水龍頭底下沖了又沖，用涼水敷了半天，然後貼上創可貼，第二天繼續做。
後來她什麼都學會了。煎蛋可以煎到兩面金黃，煮麵條知道水開之後下鍋再等三分鐘，炒菜的時候知道先把鍋里的水擦乾再倒油。
學會了做飯、洗衣、打掃、交水電費，這些同齡人還在被爸媽催著做的年紀里才會做的事，她一個人全做了。
她也不需要別人幫忙。她覺得一個人挺好，安靜，自在，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需要依賴的人。
不用等誰回來，不用聽誰吵架，不用擔心誰走了。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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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初中，開始有男生追她。有人遞給她畫著愛心的粉色信封，有人送她包裝漂亮的巧克力，有人在走廊里堵她，說"俞澄同學我們認識一下"。
她覺得煩，不想跟他們說話，覺得浪費時間。那些男生說她高冷，說不近人情，說眼光高到天上去。她聽了，沒什麼感覺，也從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她。
她的生活里不需要那些人，她的生活里只需要鬧鐘、課本、作業和自己做的飯。
她以為上了高中也會如此，直到她遇到了時棲。
時棲像個騎士一樣闖進她的生活，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把她從那個牆角拉了出來。
那天她被幾個男生圍在花壇邊上。時棲從人群里擠進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對那幾個男生說再不走告老師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躺在床上攤開自己的手掌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從那之後，她一直對時棲保持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高強度關注。食堂里時棲端著餐盤從人群里擠出來，盤子裡永遠是兩個水煮蛋和一杯牛奶。
走廊里時棲會幫後面的人按住門。綜合樓的畫展每次換了新作品，她路過的時候都會放慢腳步找那個名字。時棲，高二三班。
這些事時棲不知道。對時棲來說，那天在花壇邊幫她解圍不過是舉手之勞，她幫過的人太多了，幫後面的同學按門、幫值日生倒垃圾、幫不認識的人拎東西，俞澄只是其中一個。
但在俞澄這裡，這不是舉手之勞，這是她在那個冷冰冰的、只有鬧鐘和銀行卡簡訊的人生里，第一次被人拉住手腕。
後來時棲來給她送奶茶了，她收了。時棲給她買綠豆沙了，她喝了。時棲在器材室門口幫她趕走糾纏的男生，她記得時棲當時站在她旁邊，懷裡抱著兩個舊籃球，看著那個男生的眼神兇巴巴的。
她以為這是獨一份的，以為自己終於也成了時棲眼裡的例外。
現在她發現，那兩杯讓她失眠了大半個晚上的奶茶是幫別人送的，她不是例外，她只是時棲的任務而已。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整張臉。黑暗包圍了她，悶熱的氣息從被子底下湧上來，她的呼吸變得潮熱而急促。
肩膀無聲地抖了兩下，很快就停了，但呼吸還是亂的。
她又把自己縮成了那個小時候抱著自己哭的樣子，縮在茶几旁邊的地板上等一個人來抱她，沒有人來。
她以為時棲會是那個人。
原來時棲也不是。
她不需要任何人來抱她了。
她沒有出聲，但眼淚一直在流。
先是熱的，順著眼角滑進枕頭裡，很快就被布料吸走了，留下一小片涼意。
然後又有一行新的眼淚補上來，沿著剛才的路逕往下淌，擦過顴骨，滑進鬢角的頭髮里。
枕頭濕了一大片，她不想管了，也沒有力氣翻個身換個乾爽的位置，就那麼一動不動地躺著，任由眼淚一點一點地浸濕枕套。
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
幼兒園。
她記得很清楚。爸爸和媽媽坐在客廳里吵，聲音很大，茶几上的杯子被摔碎了，碎片濺在地板上。
吵完了之後爸爸蹲下來抱弟弟，媽媽也蹲下來抱弟弟，兩個人的手臂同時圈住那個小小的、還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把他護在中間。
她站在茶几旁邊，沒有人來抱她。
她站在那裡看著茶几上的碎玻璃，看著弟弟被兩個人護著的樣子，忽然就哭了。她哭得很大聲，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讓他們注意到她。
然後爸爸轉過頭來，皺著眉頭說了一句話。
"哭什麼哭，再哭就不要你了。"
後來她就不哭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哭過。
摔跤了不哭，生病了不哭，一個人過年的時候對著窗外的煙花也不哭。她學會了把自己的情緒壓下去。
上了小學，爸媽都不在身邊。他們離婚了，各自去了別的城市打工，把她一個人留在了原來的房子裡。生活費和學費會按時打在卡上，每個月固定的數字。
她從小學就開始一個人住。早上自己定鬧鐘起床，鬧鐘是那種圓形的電子鐘，按一下就會滴滴響，她每天聽著那個聲音爬起來，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穿衣服。
自己熱牛奶，牛奶盒上的保質期她每袋都看，自己走路去上學，書包帶子自己調到合適的長度。
放學回來自己開門，鑰匙插進鎖孔里轉兩圈，咔嗒一聲，門開了，客廳里黑著，沒有人開燈等她。
房間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問她在學校怎麼樣、作業寫完了嗎、今天開不開心。
她把書包放在門口的鞋柜上，換鞋，去廚房，開始做晚飯。
她學會了自己做飯。
最開始那段時間特別狼狽，煎雞蛋會把蛋殼掉進鍋里，蛋白裹著碎殼粘在一起，她用筷子挑了半天才挑乾淨，煮麵條不知道水開了才能下面，冷水就把麵條放進去了，煮出來黏成一坨，筷子都攪不開，炒菜被油濺到手臂上，燙出幾個小水泡，她自己在水龍頭底下沖了又沖，用涼水敷了半天，然後貼上創可貼，第二天繼續做。
後來她什麼都學會了。煎蛋可以煎到兩面金黃，煮麵條知道水開之後下鍋再等三分鐘，炒菜的時候知道先把鍋里的水擦乾再倒油。
學會了做飯、洗衣、打掃、交水電費，這些同齡人還在被爸媽催著做的年紀里才會做的事，她一個人全做了。
她也不需要別人幫忙。她覺得一個人挺好，安靜，自在，沒有多餘的情緒，沒有需要依賴的人。
不用等誰回來，不用聽誰吵架，不用擔心誰走了。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
上了初中，開始有男生追她。有人遞給她畫著愛心的粉色信封，有人送她包裝漂亮的巧克力，有人在走廊里堵她，說"俞澄同學我們認識一下"。
她覺得煩，不想跟他們說話，覺得浪費時間。那些男生說她高冷，說不近人情，說眼光高到天上去。她聽了，沒什麼感覺，也從不在意別人怎麼看她。
她的生活里不需要那些人，她的生活里只需要鬧鐘、課本、作業和自己做的飯。
她以為上了高中也會如此，直到她遇到了時棲。
時棲像個騎士一樣闖進她的生活，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把她從那個牆角拉了出來。
那天她被幾個男生圍在花壇邊上。時棲從人群里擠進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對那幾個男生說再不走告老師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躺在床上攤開自己的手掌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從那之後，她一直對時棲保持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高強度關注。食堂里時棲端著餐盤從人群里擠出來，盤子裡永遠是兩個水煮蛋和一杯牛奶。
走廊里時棲會幫後面的人按住門。綜合樓的畫展每次換了新作品，她路過的時候都會放慢腳步找那個名字。時棲，高二三班。
這些事時棲不知道。對時棲來說，那天在花壇邊幫她解圍不過是舉手之勞，她幫過的人太多了，幫後面的同學按門、幫值日生倒垃圾、幫不認識的人拎東西，俞澄只是其中一個。
但在俞澄這裡，這不是舉手之勞，這是她在那個冷冰冰的、只有鬧鐘和銀行卡簡訊的人生里，第一次被人拉住手腕。
後來時棲來給她送奶茶了，她收了。時棲給她買綠豆沙了，她喝了。時棲在器材室門口幫她趕走糾纏的男生，她記得時棲當時站在她旁邊，懷裡抱著兩個舊籃球，看著那個男生的眼神兇巴巴的。
她以為這是獨一份的，以為自己終於也成了時棲眼裡的例外。
現在她發現，那兩杯讓她失眠了大半個晚上的奶茶是幫別人送的，她不是例外，她只是時棲的任務而已。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整張臉。黑暗包圍了她，悶熱的氣息從被子底下湧上來，她的呼吸變得潮熱而急促。
肩膀無聲地抖了兩下，很快就停了，但呼吸還是亂的。
她又把自己縮成了那個小時候抱著自己哭的樣子，縮在茶几旁邊的地板上等一個人來抱她，沒有人來。
她以為時棲會是那個人。
原來時棲也不是。
她不需要任何人來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