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呼風喚雨（下）
第461章 呼風喚雨（下）
風聲獵獵，兩人幾乎同時動手，右拳同時轟向對方胸口。齊子概左掌護在胸前，狄昂拐肘架開對方攻勢，「啪」的一聲，齊子概左掌遮擋住狄昂右拳，巨力湧來，竟被連拳打入，中宮直破，正抵胸口。
與此同時，狄昂左肘一拐也沒架住齊子概這拳，齊子概拳勢一歪，落在狄昂右肩，雖然打偏，但肩臂相連，消去狄昂右拳力道的同時也引他拳勢走偏，拳頭斜斜從齊子概右胸擦過，皮襖被刮去一大片，裡頭棉絮噴飛散落。
電光石火的一招後，兩人借退勢化消衝力，拉開兩步距離。雖說第一招只是試探，但普通人只怕被這麼一探就得送命。
齊子概甩了甩左掌，笑道：「勁挺大的。」狄昂並未回話，鬆了松左邊肩頭。
兩人各自向前踏出一步，足尖相抵的一瞬，狄昂雙拳連揮，拳頭如暴雨般落下，全無花巧，只有強橫的勁力與快得刮出獵獵風聲的速度。
狄昂很清楚自身正氣訣優劣，單論力道，他招招都能壓過對手三分，甚至不止，如果這人也是以強橫內力主攻，以力鬥力，力竭則敗，就算齊子概功力勝過汪其樂，也只是輸得慢一點而已。
他這想法不是沒道理，能揮出這麼強橫的一拳的人，通常專精於剛猛迅烈的武學，而剛勁到了齊子概這種程度，也無須考慮其他花巧，九成對手都能被一掌拍死，狄昂所學的正氣訣卻恰恰就是天下武功剛烈第一。
齊子概化拳為掌擊其中渡，切入狄昂肘彎處，手掌撥開攻勢，順勢斜斜退開一步。狄昂第二拳已經跟上，齊子概雙掌穿梭，手上連格帶消，連消帶打，腳下步步後退。兩人力從地起，每一步都踩得地磚碎裂，密雨般的拳掌來回間不時夾帶著窩心腳、膝擊、拐子腳、鴛鴦腿，滿屋儘是衣袖翻動與拳腳交錯的聲響，內勁激盪，猶如颳起一股颶風，原本緊閉的八扇窗戶不住搖晃，忽地啪啪啪啪依序打開，昏暗的月光下，兩團黑影糾纏難分。
如果只知一味剛烈，齊子概頂多就是個絕頂高手，絕稱不上天下第一。他以綿勁卸狄昂力氣，狄昂一連攻了三十拳，齊子概就退了三十步，踩得小屋地磚無一塊完整。然而兩人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連一張椅子一塊桌角都沒破壞，說明出招還招都精確至極，抑或者說兩人皆留有餘力。
眼看強攻無用，狄昂右拳擊向齊子概胸口，齊子概曲肘格架，那一拳卻陡然伸長半尺，走勢極其古怪，齊子概格空，忙側身卸力，狄昂左拳刁起鶴嘴啄向他太陽穴。
這一下變招又快又急，齊子概不及趨避，猛地向後一退，正撞上身後椅子，椅子登時崩碎，狄昂指尖幾乎是貼著他耳畔過去。
這還是兩人過招以來首次毀壞家具，齊子概證明自己能剛柔並濟，狄昂同樣能剛而多變。一記單手白鶴亮翅自下向上穿來，齊子概猛提氣，胸口後縮一寸，狄昂手刀將棉襖再開一道裂口。齊子概扭頭避開一記虎形拳，狄昂拳頭穿石而出，竟像穿過一塊豆腐似的輕易。
猿虎鶴變化繁瑣，招式凌厲，齊子概被打個措手不及，幾記險招堪堪避開，狄昂拳頭又來。這人武功比當初在戚風村伏擊的神秘人還要高上一籌，且臂展更長，齊子概拿不準他這拳能有多長，猛地抄起身邊椅子往狄昂臉上砸去。
這麼張椅子哪能阻得了狄昂半分？「啪」的一聲，木椅碎成數片，狄昂拳勢絲毫不減，眼看就要擊中齊子概胸口。
兩條不知什麼事物忽然自左右敲中狄昂手肘穴道，狄昂手臂一麻，知道危險，電光石火間飛起一腳踹向齊子概。齊子概雙臂護胸，被蹬得上半身向後一仰，狄昂借力後躍，順勢將一張方桌撞得飛散。
原來齊子概抓著椅腳去砸狄昂，本意就不是阻敵，而是要借他之力拆了這椅子。當下抓著兩根椅腳當短棍，揉身上前，左上右下打出一套「生死無常雙連環」棍法。這棍法一共只有十招，五攻五守，妙處在於每一招都可以不分左右手單獨使出，且可互換。齊子概左手使「黑無常·勾魂索命」，右手使「白無常·寸步難行」，棍影重重，風聲嘯嘯，狄昂雙臂遮架不住，連挨六七棍，向後疾退，左手向後一抄，抓起剛被掀翻的桌面掃去，桌面足有五尺方圓，逼得齊子概近身不能。
摔凳子掀桌子看似荒唐，實則兩人身高臂展相若，功力又深，只一個失誤就是生死之機，誰也不敢大意。初時齊子概力弱三分，就以柔勁消耗狄昂體力，狄昂以巧招使他難以卸力，齊子概椅腳長一尺，便多占一尺便宜，狄昂桌寬半丈，便多半丈勝算，誰多搶到一點優勢，多累積一點優勢，誰的勝機就會更大。
狄昂甩過圓桌，將桌面打橫頂向齊子概，齊子概接連擲出椅腳，這兩下擲得巧妙非常，若閃其前，必中其後，同時舉掌將厚達寸許的桌面劈成兩半。狄昂扭頭，兩根椅腳接連貼著他後腦和鼻尖過去，一記窩心腿穿過裂開的桌板踹向齊子概胸口。
齊子概雙手扣住狄昂小腿，就要卸他腳踝關節，眼前忽地一花，狄昂搶起一記旋身鴛鴦腿踢向齊子概面門。齊子概奮起神力拽住狄昂大腿，將個兩百斤重的大漢朝天掄成個大車輪，扔出牆壁，「砰」一聲，磚牆被撞出個大洞。
不等敵人起身，齊子概足尖一挑，斷折的兩塊桌面貼地掃出。狄昂雙腳連踹反踢回去，去勢比來勢更勁急，齊子概躍起避開，「啪啪」兩聲，兩塊木板掃中主座，打折四根椅腳，去勢猶自不減，大半截嵌入石牆裡。
狄昂已翻身而起，忽聽街上傳來喊聲：「大半夜的，誰在吵鬧？！」照理說，兩人交手動靜如此之大，早該引來鄰居圍觀，但這小院只離著祭司院兩條街，住在附近的非富即貴，大多都出門去聖山朝拜，當真是十室九空。雖說如此，這樣打鬧早晚也會引來巡邏衛隊。
齊子概趁逼退狄昂的空檔猛吸一口氣，邁步向前。兩人幾乎同時出拳，狄昂慢了半息，高手過招，瞬息已是關鍵，兩拳交錯，狄昂手臂忽地一彎，蛇一般纏住齊子概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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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子概沒料到他有此一招，臂上傳來一股壓力，出拳登時緩了，眼前一花，拳頭已經沿著手臂擊中面門，如果不是先運了渾元真，這一拳至少得打掉他幾顆門牙。
齊子概雖傷不亂，左拳揮出，狄昂右拳跟著揮出，同樣慢了半息，搭著齊子概手臂後發先至，正中胸口。一股巨力撞入，打得齊子概內息一室。以他功力，渾元真雖不能說刀槍不入，但尋常外門拳法著實難傷他分毫，然而狄昂拳力之重，即便短拳竟也能穿過護身氣勁使他內傷，勁力當真大得驚人，尤其這後發先至的古怪拳法————
盤柳蜿蜒手。
這名字意指蛇盤柳枝，蛇身蜿蜒柳枝起伏的模樣，是一套自關內傳至關外，又從關外傳回關內，因不切實際早已無人學習的功夫。據說這拳法起源自點蒼的靈蛇拳與閩地的金蛇手，前者出拳如無骨之蛇，曲折多變，後者取自蛇撲擊獵物，咫尺之間快如閃電的一啄，是埋身交接的短拳殺招。
兩百多年前，點蒼派薩教信徒柳騫出關朝聖，在關外授拳十四載，揉合這兩套武學創出盤柳蜿蜒手。拳訣要義以沾、纏、打三字為中心，沾臂即纏，纏臂即打，需等敵人先出手，判斷敵人拳勢，與敵人交接時，像條蛇般搭纏敵人手臂，藉手搭橋，使敵手拳速趨緩變形，隨後沿臂蜿蜒而上，短拳突擊攻敵要害，達到後發先至的目的。
柳騫回鄉時途經峒，展示此拳法，連敗崆峒六名高手，舉座皆驚，這功夫因此揚名。但傳入關內後，很快就被發現這套武學不切實際，後人怎麼練都練不出柳騫的威力，直到幾位峒名宿深入研究，才發現盤柳蜿蜒手雖出自靈蛇拳與金蛇手，實則早已脫離這兩套武功的範疇，沾、纏、打三步與其說是拳法要旨，不如說是最基本的武學理論。
所謂武學不過一攻一守，盤柳蜿蜒手本質就是將連守帶攻的武學理論整理成一套拳法，但問題是，武功低的庸手根本無法判斷對手攻勢，而同等的兩名高手過招，兩橋相搭力鬥力，對方能以力破巧讓你纏不上，就算纏上了，拳至寸關即無路。寸關指的是手腕上的寸關尺，意思是揮拳的力量到了這地方，那就是強弩之末，打不出重拳。
要是你沾、纏、打三關都能過，武功大抵就高於對手了，學這武功約等於脫褲子放屁。結論就是：柳騫用這套盤柳蜿蜒手之所以厲害，是因為他本人厲害，不能說這武學沒用，但他太理論化而忽略修習之人的條件。就像一套扛鼎打人的功夫，先假設你有千鈞之力能扛鼎，再討論鼎作為武器該怎麼打，問題是你真有千鈞之力，扔顆石頭都能打死人，能用的武功這麼多，又何必非要扛鼎打人？就跟華山的陰陽刀劍勢一樣，威力雖大，但習練條件嚴苛，用上的機會卻少，並不實用。於是兩百年過去，這武學被束之高閣，逐漸被人遺忘，若不是齊子概出身崆峒，也認不出這功夫。
然而這世上沒有最強的武學，只有最適配的功夫，正氣訣能讓所有普通武功都變得威力萬鈞，搭配盤柳蜿蜒手就是拳法上的大道至簡。
齊子概接連中了兩拳，靠著渾元真護體，未受重傷。他接連反擊，但無論他出拳如何刁鑽，狄昂永遠慢他半息，快他一步，在兩臂相交瞬間纏上他手臂，壓制他拳路。兩人交手十餘招，齊子概左肩、右胯、小腹接連中拳，雖也奮勇打中狄昂三拳，卻是在中招後才擊中，力道大減，對狄昂毫無威脅。
這幾拳，拳拳碎石裂碑，打得齊子概一陣暈眩，即便渾元真炁也抵擋不住。齊子概改攻為守，雙臂護在身前，狄昂揮拳打來，他正要格架，狄昂接上他手臂，拳勢一壓，沾、
纏、打，攻破中宮，正中齊子概胸口。這一拳勁力十足，直穿渾元真，齊子概胸口劇震，氣海一松，一口真氣連著血沫一同噴出，護身氣勁頓時散了。
渾元真竟被人打散，這是齊子概生平從未有過之事。
失去混元真，再挨上一記重拳就足以左右勝負，狄昂乘勝追擊，齊子概只覺拳風撲面，髮絲俱揚，當即握拳還擊。
眼看又要重蹈覆轍，齊子概不等狄昂纏上他手臂，拇指扣著食指一彈，就像小孩兒嬉鬧一般，用小小一根手指去彈狄昂碗大的拳頭。
彈指乾坤。
狄昂只覺手臂上傳來一股巨力，「喀」一聲，連鐵板都能打凹的大手中指竟爾骨折，手臂也被這巨力震得歪開半尺。
機不可失，齊子概飛快探手扣住狄昂手臂，另一隻手托住狄昂脅下，沉腰坐馬，扭身發力猛地一提，一記過肩摔將狄昂摔向地面。狄昂一摔不輕，但他功力深厚，未受重傷，反扣住齊子概手臂，正要起身還擊，齊子概掃腿阻他站穩，另一隻手抓住狄昂腰帶又是一個提摔。狄昂反應神速，右手撐地化解，齊子概抓住他衣領向上拋摔，狄昂重重落下，雙膝一彎，腳掌撐地，仍沒摔著。齊子概又抓住他雙手，不等他吃足力氣，又是一記拋投，接連幾下把狄昂摔得天地不分，再也無法卸力，齊子概右手扣住他手腕將他拉起，屈膝頂他膝彎，電光石火間又是一記過肩摔。
這套天地兩不沾是九大家武學中罕見的摔技，類似於沾衣十八跌，被摔的人身在半空，摸不著天，找不著地，前摔接著後摔，一旦中招，招招相連，一摔再摔，直到將人摔得頭破血流，全身骨折而亡。
齊子概抓著狄昂拌摔、提摔、過肩摔、側身摔、抱膝摔、借力摔，一摔接著一摔，狄昂武功當真高強，腳撐手抵，各種卸力，讓個旁人看來，就像兩人套招習練似的。狄昂被齊子概丟來丟去，猶如墜身半空，周圍景物在眼前瞬息而過，一下天，一下地，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天旋地轉。久守必失，一記側摔不及卸力，狄昂被重重砸在地上，旋即又被齊子概拉起，雖說齊子概摔他三四次才能得手一次，但這般毫無反擊之力積少成多，終究得被活活摔死。
這招不是不能破，若是其他人，哪怕功力遜於狄昂，只要身法夠好，還能半空中扭身卸力擺脫連摔，但正氣訣身法不足的缺陷此刻暴露無遺。狄昂欲要甩臂掙脫，齊子概五指將他牢牢扣緊，摔得又快又狠，一被掙脫立刻抓上，不讓他有機會脫身。
狄昂被摔了十幾下，摔得頭暈眼花，越來越難反抗，只在落地那重重一下才能知道哪是上哪是下。到了此時，齊子概摔他三次就能有一次得手，又聞「呼」的一聲，狄昂背部劇痛，被木椅碎片插入皮肉。
當此之刻，只能運起真力，挨皮不挨骨，等齊子概失手或搶攻，抓住一瞬之機反擊。
齊子概也是全神貫注，好不容易搶來的優勢絕不能失，活似抓了個草扎人練招似的，將狄昂翻來覆去又摔十幾跤，忽聽有人高喊：「這裡怎麼回事？！」巡邏衛隊終究聞聲趕來了。
齊子概不等對方近身擾亂自己攻勢，抓住狄昂雙手原地搶了兩圈，猛地擲出，兩百斤重的暗器射向從大門闖入的巡邏衛隊，三四名衛兵被撞得筋斷骨折。
齊子概氣喘吁吁，方才這數干下重摔竟還沒能把狄昂摔死，這人內外硬功當真都練至登峰造極了。
狄昂爬起身來，身子一晃，吐出一口鮮血。他當過神子親衛，身材高大惹眼，不少人認得他，一名衛兵喊道：「是狄昂護衛長！」當即有人大聲吹響警哨。
還沒到嗎？齊子概正咬牙，就聽「喀拉」一聲，從房間裡闖出幾人。
只聽有人喊道：「三爺！」聲音悲喜交加。齊子概心一松，總算出來了。
\
李景風與明不詳從牢中逃出，夜榜眾人見李景風被救出，也不戀戰，殺退衛祭軍，一路奔向幽暗密林。只見謝汐衾與苗鐵腸領著十名夜榜刺客正與密林中的衛祭軍交戰，密林陰暗，衛祭軍原本藏於樹上以弓箭偷襲，然而夜榜中人也長於潛伏，上樹找尋，將潛於樹上的弓箭手一一打倒。
謝汐衾見人被救出，喊了一聲：「撤！」一行二十餘人殺出重圍，往幽暗密林出口奔去。
忽聽不遠處馬蹄聲響，人聲雜沓，已有衛祭軍聞聲趕來，圍住了阿古拉花園。李景風道：「來的人會越來越多，儘快闖出去！」正要動手，明不詳拉住他手臂：「這邊！」說著將李景風拉往密林南邊，謝汐衾和苗鐵腸也隨後跟上。
四人脫離隊伍往暗處而去，餘下的夜榜眾人仍往出口趕去，李景風已知這是讓其他人作餌吸引包圍好讓自己逃脫，忍不住問道：「他們怎麼辦？」
謝汐衾道：「他們會往北走，能不能逃脫就看本事跟運氣了，你不用替他們擔心。」
四人只走了十餘丈，殘月下的密林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後方的喊殺聲仍在持續，苗鐵腸道：「摸黑走不快！」
李景風道：「搭著我的肩膀跟著我走，很快！」說罷當先開路。
謝汐衾對李景風甚感興趣，方才大戰混亂，又因黑暗看不清這人，正想試探一二，於是把手摁在李景風肩膀上，柔聲道：「你小心點。」
李景風「嗯」了一聲，苗鐵腸搭著謝汐衾肩膀，李景風回頭問明不詳：「你跟得上嗎？"
明不詳道：「我記得每棵樹的位置，跟在你們後面。
謝汐衾問道：「那你怎麼不帶路？」
明不詳道：「我看不見地上的碎石跟落木，沒法提醒你們。」
謝汐衾跟在李景風身後，只覺他在黑暗中步履穩健快捷，竟無半分猶豫。納悶道：「李大俠能看見？」
「鏘」一聲，黑暗中，李景風似乎踢開了一塊擋路的大石，可踢石頭怎會發出金石相撞的聲音？李景風道：「前方兩丈有落枝橫路，高兩尺，跳過去！」說罷縱身一躍。
謝汐衾跟著躍過，心下更奇。周圍一片黑暗，雖有微光，但勉強只能見著身周一尺左右，這李景風走得這麼快，難道他也跟明不詳一樣把所有道路都記住了，連石頭位置都記得分毫不差？
這一個兩個也太豈有此理，莫非是自己見識淺薄，這武林真的臥虎藏龍？
「你腳步變了。」明不詳道，「我剛才就發現，你腿怎麼了？」
「斷了，換上了一副義肢。」
李景風斷了腿？謝汐衾一驚，自己怎麼沒看出來？
「是楊兄弟？」
「嗯。
「」
「嗯？
」
「嗯。」
他們是在說話嗎？謝汐衾問：「你們剛才是在打暗號？」
「我問景風他的腿是不是楊兄弟砍斷的，景風說是，我問你不恨他嗎，景風說不恨。」
這得是多過命的交情才能這樣說話？謝汐衾對李景風越發好奇，打定主意到了明亮處得好好看看這李大俠到底是怎樣的人物。
「要出阿古拉花園了，前方四丈處有矮叢欄杆，躍起九尺能過，跟我一起跳！」李景風縱身一躍，謝汐衾跟著躍起，落地時恰好出了密林。
這段路雖然只有百餘丈，但摸黑前進，幾句話工夫竟已走完，幾乎與白日行走無異。
謝汐衾回頭望去，阿古拉花園火光遮天，至少已有三四百名衛祭軍趕到了。
明不詳道：「警鐘響了，巡邏衛隊一定聚集在祭司院外，圍牆邊都是人，我們得走密道出去。」
李景風道：「密道入口在聽火樓，離這兒有一段距離。」
「三爺在外面接應。」
「搭著我肩膀，不要放手。」
謝汐衾跟著他，祭司院處處都有燈火，但這麼大的祭司院，無論火把再多，總有邊緣陰暗處，李景風帶隊從陰影處走過，竟無人發覺。
謝汐衾恍然大悟：「你有夜眼？」
李景風望向光亮處，朝著阿古拉花園聚集的衛祭軍越來越多。
「姑娘與前輩怎麼稱呼，又是哪處山頭？」李景風忽地問道。他見這群人有老有少，人數眾多，裡頭甚至還有個姑娘，知曉不可能是死間。
「我姓趙，這是我苗叔。我們是夜榜的人，奉命來找你。」
「是青城請姑娘幫忙？」
「是。」這也不算說謊。
「多謝你們冒險來救，希望諸位弟兄平安。」
不知道是大哥二哥還是小妹雇了夜榜，想到能再見到他們，李景風心神激盪，腳下更加小心。
四人小心躲避衛祭軍，李景風總能在別人發現他們之前發現對方，祭司院他又熟，繞過廊道，穿過一個又一個窗戶、房間、廳堂，終於來到聽火樓。
聽火樓密道是最緊要的秘密，關乎蟲聲的消息取得，整個奈布巴都只有古爾跟蟲聲的掌理人知道，且絕不會泄露，因此這裡不會有布置。
照古爾導師的推算，唯一會來救李景風的只有明不詳，而神子離開祭司院就是最好的劫囚時機，他必定會派狄昂把守密道入口。如果從密道潛入祭司院，會很快暴露行蹤，到時監牢肯定守衛重重，救人就更難，因此要反其道而行，先趁亂救人，再從密道逃出祭司院。
黑暗中，李景風掀開密道入口，叮嚀道：「小心點。這地道深約一丈，不用矮身。」
四人依序下了密道，謝汐衾聽見一聲輕微聲響，料是明不詳將石板托回原處。
從進入聽火樓到現在，只有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謝汐衾取出火折點燃，這才看清周圍。這密道當真寬，她見李景風快步奔出，有了光亮，立刻提起輕功追上，想看看這人到底有何特殊之處。
但見李景風肩膀寬闊，背著把寬厚重劍，身上服飾如同尋常蠻族人，一點也不像囚犯。再看他腳步，粗看時不覺有異，細看時才察覺有些微跛足。
「景風大俠。」謝汐衾喊了一聲。李景風腳下不停，微微側頭看來，謝汐衾這才看清他半邊臉。
只見其人五官端正，劍眉朗目，眼神格外清澈，唇角緊抿，自有股堅毅之氣。這長相與通緝圖紙相差無幾，但本人卻有股能讓人一眼記住的氣質，可怎麼說呢————較之他的結拜兄弟沈玉傾和雲襟堂哥，又或者這個為他出生入死的好友明不詳，哪怕連同那個雖然破相，但俊俏且威嚴的神子，五人一字排開，這李景風絕對是當中長相最平凡無奇，甚至可說是格格不入的一個。
這一眼不免讓謝汐衾大失所望，終究是雲襟堂哥和明不詳給了自己太多遐想。
「趙姑娘何事？」
「沒，是想問這密道有多長。」
「馬上就到頭了。」李景風說著，眉頭忽地蹙起，「上面有人在交手！」說著加緊腳步。
謝汐衾也聽見上頭傳來震動，還有一股悶悶的聲音，像是有人拿重物敲打地板。「應該是三爺跟狄昂在交手。」她推測著。
李景風雖對齊子概深具信心，但狄昂武功同樣深不可測，他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出口前，推開石板，聽到外頭喊聲，忙縱身躍起搶至門外，正好見著齊子概與狄昂和巡邏衛隊對峙。
再見三爺，李景風大喜過望，齊子概瞥了他一眼，內心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走！
」
李景風抽出初衷，齊子概沖向狄昂，一掌拍出，狄昂一拳揮來，齊子概還沒想著怎麼破他盤柳蜿蜒手，並不冒進。這一掌只是虛招，狄昂也怕再被齊子概抓住，拳揮至半途便縮手，兩人忽近忽遠地過招，各有忌憚，拳腳竟無半點相碰。
巡邏衛隊就慘了，趕來此處的只有一支二十人小隊，而李景風、明不詳、謝汐衾、苗鐵腸個個都是頂尖高手。苗鐵腸苗刀一格一斬便抹過一名衛兵脖子，回刀再劈，將另一名衛兵開膛剖肚，刀法快絕詭厲，謝汐衾短匕連刺捅出六七個窟窿，明不詳不思議沿地掃過，三名衛兵抱著小腿哀嚎，李景風初衷劈下，打斷三名衛兵脛骨，挺劍刺向狄昂。
狄昂應付齊子概已未必能勝，見李景風挺劍刺來，當即縱身後躍，跳上屋頂，幾個縱躍往祭司院奔去。
李景風見狄昂離開，憂心道：「他會通知衛祭軍跟巡邏隊，這裡離祭司院只有兩條街，很快會被追上。三爺，我們需要馬！」
「跟我來！」齊子概說著，領著眾人翻過幾座高牆，來到相鄰街上一間院落，李景風見眾人早就定好計劃，便不多問。
齊子概確認左右無人，呼嘯一聲，聲音遠遠傳出，十餘丈外一處院落大門打開，奔出七騎往南而去。齊子概推開房門閃身進入屋中，明不詳才剛關上房門，就聽見巡邏衛隊追著那七騎遠去的聲音。
明不詳早就調查過，這小屋主人一家都去朝聖，房屋閒置著。祭司院裡的夜榜殺手會往北邊和西邊撤離，他們是誘餌，那七騎也是引走追兵的誘餌。
李景風察覺齊子概神色不對，問道：「三爺，你受傷了？」
「受了點內傷，沒事。」齊子概問，「狄昂那樣的人，蠻族有幾個？」
「應該只有一個。」李景風道，「還有個汪其樂，練的武功跟狄昂一樣，但功力沒有狄昂深厚。還有達珂的快刀。祭司院還有幾個高手，其他巴都的好手我認識的不多。」
「幸好他們都不在。」齊子概轉了轉手臂，「這輩子沒遇著這麼硬的爪子了。」
等屋外馬蹄聲漸稀，齊子概起身道：「我們往東走，不能點火把，不騎馬，景風，得靠你帶路。」
一行人出了大院，往奈布巴都東面走去。這裡是巴都較不繁華的地段，長巷寂靜，只有點昏暗微光，幾個人手搭著肩膀一個跟一個，盡往僻靜處與暗巷裡走。
到處都是馬蹄聲，一行人才走出百來丈，又聽到有馬蹄聲逼近，李景風帶人進入暗巷躲避。
「大隊長說那七個人裡頭沒有要的人！」只聽有人喊道，「往東邊搜！」李景風心下一驚，轉頭望向齊子概，只見他滿臉愧疚：「這麼快就被抓著了————」
「我猜古爾導師設了埋伏。」明不詳道，「只要有人想騎馬出城，埋伏就會發動，所以我們才要用走的，還要儘量分散他們注意。」
謝汐衾問道：「你說他還有多少埋伏？躲在哪裡？」
「古爾導師不會有太多手下，他已經將權力交還神子與祭司院。」明不詳道，「我們要應付的其實是他的影響力。」
密道的位置不能泄露，所以只有狄昂會守住出口，而那些埋伏多半是古爾委託幾名有分量的祭司瞞過楊衍，用他們的人作下的安排。
謝汐衾道：」這些人雖然犧牲了，但也給咱們爭取了時間。」
「還沒走出巴都就不算安全。」齊子概道，「繼續走。景風，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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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爾大祭從沒想過升官是一件這麼讓他難受的事。首先，作為神子的行事祭司，他被迫留守祭司院，不能參與朝聖，而作為祭司院現在的主事務祭司，又發生了劫獄事件，那牢里關的可是神子的摯友，要是真讓他逃了————
波圖薩司，我雖然敬愛您，但不想這麼快見著您啊————休爾大祭在心裡哀嘆。
「休爾大祭！」一個聲音傳來，是他的侍衛隊長，「馬蘭主祭求見！」
馬蘭是另一個不幸的主祭，以他的身份早該前往聖山了，偏偏染上風寒不能遠行，於是在巴都多待了好一陣子，希望他出發趕到聖山時，聖衍那婆多祭還沒開始。
「休爾！」馬蘭走了進來，「聽說祭司院出大事了！」
「承蒙關心，是有人劫獄。」
馬蘭吃了一驚：「人呢，抓到了嗎？」
「沒有，正在搜捕。」
「不能讓李景風逃了！你知道他是神子重視的人，你一定會被嚴厲處罰！」
「馬蘭主祭，請不要讓我更焦慮了————」
「通知流民營，讓汪其樂帶隊抓人！」
「等等！」休爾忙道，「流民上次進入巴都可不是什麼好事，民眾害怕他們！而且流民營跟奴兵營都不屬祭司院，他們是神子的隊伍，我不能調動。」
「汪其樂才剛被放出，他已經宣誓對神子效忠。你如果擔心，無須讓他們進城，只要讓流民營斷絕所有離開巴都的通道，看到逃犯就抓，現在巴都里很空，不會引起太大騷動，然後通知奴兵營進來搜捕！」
休爾還在猶豫，畢竟這是越權的行為，馬蘭主祭勸道：「巴都留守兵力就這麼多，人手本就不足，汪其樂如果想造反，神子不在就能反了！神子把祭司院交給你，你捫心自問，神子是比較在乎李景風逃走，還是會更在乎你隨意調動流民營兵力？」
這問題根本不用思考，休爾道：「我馬上派人通知流民營，再調奴兵營戰士一同搜捕！」
休爾笑道：「就該這麼做！」
風聲獵獵，兩人幾乎同時動手，右拳同時轟向對方胸口。齊子概左掌護在胸前，狄昂拐肘架開對方攻勢，「啪」的一聲，齊子概左掌遮擋住狄昂右拳，巨力湧來，竟被連拳打入，中宮直破，正抵胸口。
與此同時，狄昂左肘一拐也沒架住齊子概這拳，齊子概拳勢一歪，落在狄昂右肩，雖然打偏，但肩臂相連，消去狄昂右拳力道的同時也引他拳勢走偏，拳頭斜斜從齊子概右胸擦過，皮襖被刮去一大片，裡頭棉絮噴飛散落。
電光石火的一招後，兩人借退勢化消衝力，拉開兩步距離。雖說第一招只是試探，但普通人只怕被這麼一探就得送命。
齊子概甩了甩左掌，笑道：「勁挺大的。」狄昂並未回話，鬆了松左邊肩頭。
兩人各自向前踏出一步，足尖相抵的一瞬，狄昂雙拳連揮，拳頭如暴雨般落下，全無花巧，只有強橫的勁力與快得刮出獵獵風聲的速度。
狄昂很清楚自身正氣訣優劣，單論力道，他招招都能壓過對手三分，甚至不止，如果這人也是以強橫內力主攻，以力鬥力，力竭則敗，就算齊子概功力勝過汪其樂，也只是輸得慢一點而已。
他這想法不是沒道理，能揮出這麼強橫的一拳的人，通常專精於剛猛迅烈的武學，而剛勁到了齊子概這種程度，也無須考慮其他花巧，九成對手都能被一掌拍死，狄昂所學的正氣訣卻恰恰就是天下武功剛烈第一。
齊子概化拳為掌擊其中渡，切入狄昂肘彎處，手掌撥開攻勢，順勢斜斜退開一步。狄昂第二拳已經跟上，齊子概雙掌穿梭，手上連格帶消，連消帶打，腳下步步後退。兩人力從地起，每一步都踩得地磚碎裂，密雨般的拳掌來回間不時夾帶著窩心腳、膝擊、拐子腳、鴛鴦腿，滿屋儘是衣袖翻動與拳腳交錯的聲響，內勁激盪，猶如颳起一股颶風，原本緊閉的八扇窗戶不住搖晃，忽地啪啪啪啪依序打開，昏暗的月光下，兩團黑影糾纏難分。
如果只知一味剛烈，齊子概頂多就是個絕頂高手，絕稱不上天下第一。他以綿勁卸狄昂力氣，狄昂一連攻了三十拳，齊子概就退了三十步，踩得小屋地磚無一塊完整。然而兩人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地，連一張椅子一塊桌角都沒破壞，說明出招還招都精確至極，抑或者說兩人皆留有餘力。
眼看強攻無用，狄昂右拳擊向齊子概胸口，齊子概曲肘格架，那一拳卻陡然伸長半尺，走勢極其古怪，齊子概格空，忙側身卸力，狄昂左拳刁起鶴嘴啄向他太陽穴。
這一下變招又快又急，齊子概不及趨避，猛地向後一退，正撞上身後椅子，椅子登時崩碎，狄昂指尖幾乎是貼著他耳畔過去。
這還是兩人過招以來首次毀壞家具，齊子概證明自己能剛柔並濟，狄昂同樣能剛而多變。一記單手白鶴亮翅自下向上穿來，齊子概猛提氣，胸口後縮一寸，狄昂手刀將棉襖再開一道裂口。齊子概扭頭避開一記虎形拳，狄昂拳頭穿石而出，竟像穿過一塊豆腐似的輕易。
猿虎鶴變化繁瑣，招式凌厲，齊子概被打個措手不及，幾記險招堪堪避開，狄昂拳頭又來。這人武功比當初在戚風村伏擊的神秘人還要高上一籌，且臂展更長，齊子概拿不準他這拳能有多長，猛地抄起身邊椅子往狄昂臉上砸去。
這麼張椅子哪能阻得了狄昂半分？「啪」的一聲，木椅碎成數片，狄昂拳勢絲毫不減，眼看就要擊中齊子概胸口。
兩條不知什麼事物忽然自左右敲中狄昂手肘穴道，狄昂手臂一麻，知道危險，電光石火間飛起一腳踹向齊子概。齊子概雙臂護胸，被蹬得上半身向後一仰，狄昂借力後躍，順勢將一張方桌撞得飛散。
原來齊子概抓著椅腳去砸狄昂，本意就不是阻敵，而是要借他之力拆了這椅子。當下抓著兩根椅腳當短棍，揉身上前，左上右下打出一套「生死無常雙連環」棍法。這棍法一共只有十招，五攻五守，妙處在於每一招都可以不分左右手單獨使出，且可互換。齊子概左手使「黑無常·勾魂索命」，右手使「白無常·寸步難行」，棍影重重，風聲嘯嘯，狄昂雙臂遮架不住，連挨六七棍，向後疾退，左手向後一抄，抓起剛被掀翻的桌面掃去，桌面足有五尺方圓，逼得齊子概近身不能。
摔凳子掀桌子看似荒唐，實則兩人身高臂展相若，功力又深，只一個失誤就是生死之機，誰也不敢大意。初時齊子概力弱三分，就以柔勁消耗狄昂體力，狄昂以巧招使他難以卸力，齊子概椅腳長一尺，便多占一尺便宜，狄昂桌寬半丈，便多半丈勝算，誰多搶到一點優勢，多累積一點優勢，誰的勝機就會更大。
狄昂甩過圓桌，將桌面打橫頂向齊子概，齊子概接連擲出椅腳，這兩下擲得巧妙非常，若閃其前，必中其後，同時舉掌將厚達寸許的桌面劈成兩半。狄昂扭頭，兩根椅腳接連貼著他後腦和鼻尖過去，一記窩心腿穿過裂開的桌板踹向齊子概胸口。
齊子概雙手扣住狄昂小腿，就要卸他腳踝關節，眼前忽地一花，狄昂搶起一記旋身鴛鴦腿踢向齊子概面門。齊子概奮起神力拽住狄昂大腿，將個兩百斤重的大漢朝天掄成個大車輪，扔出牆壁，「砰」一聲，磚牆被撞出個大洞。
不等敵人起身，齊子概足尖一挑，斷折的兩塊桌面貼地掃出。狄昂雙腳連踹反踢回去，去勢比來勢更勁急，齊子概躍起避開，「啪啪」兩聲，兩塊木板掃中主座，打折四根椅腳，去勢猶自不減，大半截嵌入石牆裡。
狄昂已翻身而起，忽聽街上傳來喊聲：「大半夜的，誰在吵鬧？！」照理說，兩人交手動靜如此之大，早該引來鄰居圍觀，但這小院只離著祭司院兩條街，住在附近的非富即貴，大多都出門去聖山朝拜，當真是十室九空。雖說如此，這樣打鬧早晚也會引來巡邏衛隊。
齊子概趁逼退狄昂的空檔猛吸一口氣，邁步向前。兩人幾乎同時出拳，狄昂慢了半息，高手過招，瞬息已是關鍵，兩拳交錯，狄昂手臂忽地一彎，蛇一般纏住齊子概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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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子概沒料到他有此一招，臂上傳來一股壓力，出拳登時緩了，眼前一花，拳頭已經沿著手臂擊中面門，如果不是先運了渾元真，這一拳至少得打掉他幾顆門牙。
齊子概雖傷不亂，左拳揮出，狄昂右拳跟著揮出，同樣慢了半息，搭著齊子概手臂後發先至，正中胸口。一股巨力撞入，打得齊子概內息一室。以他功力，渾元真雖不能說刀槍不入，但尋常外門拳法著實難傷他分毫，然而狄昂拳力之重，即便短拳竟也能穿過護身氣勁使他內傷，勁力當真大得驚人，尤其這後發先至的古怪拳法————
盤柳蜿蜒手。
這名字意指蛇盤柳枝，蛇身蜿蜒柳枝起伏的模樣，是一套自關內傳至關外，又從關外傳回關內，因不切實際早已無人學習的功夫。據說這拳法起源自點蒼的靈蛇拳與閩地的金蛇手，前者出拳如無骨之蛇，曲折多變，後者取自蛇撲擊獵物，咫尺之間快如閃電的一啄，是埋身交接的短拳殺招。
兩百多年前，點蒼派薩教信徒柳騫出關朝聖，在關外授拳十四載，揉合這兩套武學創出盤柳蜿蜒手。拳訣要義以沾、纏、打三字為中心，沾臂即纏，纏臂即打，需等敵人先出手，判斷敵人拳勢，與敵人交接時，像條蛇般搭纏敵人手臂，藉手搭橋，使敵手拳速趨緩變形，隨後沿臂蜿蜒而上，短拳突擊攻敵要害，達到後發先至的目的。
柳騫回鄉時途經峒，展示此拳法，連敗崆峒六名高手，舉座皆驚，這功夫因此揚名。但傳入關內後，很快就被發現這套武學不切實際，後人怎麼練都練不出柳騫的威力，直到幾位峒名宿深入研究，才發現盤柳蜿蜒手雖出自靈蛇拳與金蛇手，實則早已脫離這兩套武功的範疇，沾、纏、打三步與其說是拳法要旨，不如說是最基本的武學理論。
所謂武學不過一攻一守，盤柳蜿蜒手本質就是將連守帶攻的武學理論整理成一套拳法，但問題是，武功低的庸手根本無法判斷對手攻勢，而同等的兩名高手過招，兩橋相搭力鬥力，對方能以力破巧讓你纏不上，就算纏上了，拳至寸關即無路。寸關指的是手腕上的寸關尺，意思是揮拳的力量到了這地方，那就是強弩之末，打不出重拳。
要是你沾、纏、打三關都能過，武功大抵就高於對手了，學這武功約等於脫褲子放屁。結論就是：柳騫用這套盤柳蜿蜒手之所以厲害，是因為他本人厲害，不能說這武學沒用，但他太理論化而忽略修習之人的條件。就像一套扛鼎打人的功夫，先假設你有千鈞之力能扛鼎，再討論鼎作為武器該怎麼打，問題是你真有千鈞之力，扔顆石頭都能打死人，能用的武功這麼多，又何必非要扛鼎打人？就跟華山的陰陽刀劍勢一樣，威力雖大，但習練條件嚴苛，用上的機會卻少，並不實用。於是兩百年過去，這武學被束之高閣，逐漸被人遺忘，若不是齊子概出身崆峒，也認不出這功夫。
然而這世上沒有最強的武學，只有最適配的功夫，正氣訣能讓所有普通武功都變得威力萬鈞，搭配盤柳蜿蜒手就是拳法上的大道至簡。
齊子概接連中了兩拳，靠著渾元真護體，未受重傷。他接連反擊，但無論他出拳如何刁鑽，狄昂永遠慢他半息，快他一步，在兩臂相交瞬間纏上他手臂，壓制他拳路。兩人交手十餘招，齊子概左肩、右胯、小腹接連中拳，雖也奮勇打中狄昂三拳，卻是在中招後才擊中，力道大減，對狄昂毫無威脅。
這幾拳，拳拳碎石裂碑，打得齊子概一陣暈眩，即便渾元真炁也抵擋不住。齊子概改攻為守，雙臂護在身前，狄昂揮拳打來，他正要格架，狄昂接上他手臂，拳勢一壓，沾、
纏、打，攻破中宮，正中齊子概胸口。這一拳勁力十足，直穿渾元真，齊子概胸口劇震，氣海一松，一口真氣連著血沫一同噴出，護身氣勁頓時散了。
渾元真竟被人打散，這是齊子概生平從未有過之事。
失去混元真，再挨上一記重拳就足以左右勝負，狄昂乘勝追擊，齊子概只覺拳風撲面，髮絲俱揚，當即握拳還擊。
眼看又要重蹈覆轍，齊子概不等狄昂纏上他手臂，拇指扣著食指一彈，就像小孩兒嬉鬧一般，用小小一根手指去彈狄昂碗大的拳頭。
彈指乾坤。
狄昂只覺手臂上傳來一股巨力，「喀」一聲，連鐵板都能打凹的大手中指竟爾骨折，手臂也被這巨力震得歪開半尺。
機不可失，齊子概飛快探手扣住狄昂手臂，另一隻手托住狄昂脅下，沉腰坐馬，扭身發力猛地一提，一記過肩摔將狄昂摔向地面。狄昂一摔不輕，但他功力深厚，未受重傷，反扣住齊子概手臂，正要起身還擊，齊子概掃腿阻他站穩，另一隻手抓住狄昂腰帶又是一個提摔。狄昂反應神速，右手撐地化解，齊子概抓住他衣領向上拋摔，狄昂重重落下，雙膝一彎，腳掌撐地，仍沒摔著。齊子概又抓住他雙手，不等他吃足力氣，又是一記拋投，接連幾下把狄昂摔得天地不分，再也無法卸力，齊子概右手扣住他手腕將他拉起，屈膝頂他膝彎，電光石火間又是一記過肩摔。
這套天地兩不沾是九大家武學中罕見的摔技，類似於沾衣十八跌，被摔的人身在半空，摸不著天，找不著地，前摔接著後摔，一旦中招，招招相連，一摔再摔，直到將人摔得頭破血流，全身骨折而亡。
齊子概抓著狄昂拌摔、提摔、過肩摔、側身摔、抱膝摔、借力摔，一摔接著一摔，狄昂武功當真高強，腳撐手抵，各種卸力，讓個旁人看來，就像兩人套招習練似的。狄昂被齊子概丟來丟去，猶如墜身半空，周圍景物在眼前瞬息而過，一下天，一下地，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天旋地轉。久守必失，一記側摔不及卸力，狄昂被重重砸在地上，旋即又被齊子概拉起，雖說齊子概摔他三四次才能得手一次，但這般毫無反擊之力積少成多，終究得被活活摔死。
這招不是不能破，若是其他人，哪怕功力遜於狄昂，只要身法夠好，還能半空中扭身卸力擺脫連摔，但正氣訣身法不足的缺陷此刻暴露無遺。狄昂欲要甩臂掙脫，齊子概五指將他牢牢扣緊，摔得又快又狠，一被掙脫立刻抓上，不讓他有機會脫身。
狄昂被摔了十幾下，摔得頭暈眼花，越來越難反抗，只在落地那重重一下才能知道哪是上哪是下。到了此時，齊子概摔他三次就能有一次得手，又聞「呼」的一聲，狄昂背部劇痛，被木椅碎片插入皮肉。
當此之刻，只能運起真力，挨皮不挨骨，等齊子概失手或搶攻，抓住一瞬之機反擊。
齊子概也是全神貫注，好不容易搶來的優勢絕不能失，活似抓了個草扎人練招似的，將狄昂翻來覆去又摔十幾跤，忽聽有人高喊：「這裡怎麼回事？！」巡邏衛隊終究聞聲趕來了。
齊子概不等對方近身擾亂自己攻勢，抓住狄昂雙手原地搶了兩圈，猛地擲出，兩百斤重的暗器射向從大門闖入的巡邏衛隊，三四名衛兵被撞得筋斷骨折。
齊子概氣喘吁吁，方才這數干下重摔竟還沒能把狄昂摔死，這人內外硬功當真都練至登峰造極了。
狄昂爬起身來，身子一晃，吐出一口鮮血。他當過神子親衛，身材高大惹眼，不少人認得他，一名衛兵喊道：「是狄昂護衛長！」當即有人大聲吹響警哨。
還沒到嗎？齊子概正咬牙，就聽「喀拉」一聲，從房間裡闖出幾人。
只聽有人喊道：「三爺！」聲音悲喜交加。齊子概心一松，總算出來了。
\
李景風與明不詳從牢中逃出，夜榜眾人見李景風被救出，也不戀戰，殺退衛祭軍，一路奔向幽暗密林。只見謝汐衾與苗鐵腸領著十名夜榜刺客正與密林中的衛祭軍交戰，密林陰暗，衛祭軍原本藏於樹上以弓箭偷襲，然而夜榜中人也長於潛伏，上樹找尋，將潛於樹上的弓箭手一一打倒。
謝汐衾見人被救出，喊了一聲：「撤！」一行二十餘人殺出重圍，往幽暗密林出口奔去。
忽聽不遠處馬蹄聲響，人聲雜沓，已有衛祭軍聞聲趕來，圍住了阿古拉花園。李景風道：「來的人會越來越多，儘快闖出去！」正要動手，明不詳拉住他手臂：「這邊！」說著將李景風拉往密林南邊，謝汐衾和苗鐵腸也隨後跟上。
四人脫離隊伍往暗處而去，餘下的夜榜眾人仍往出口趕去，李景風已知這是讓其他人作餌吸引包圍好讓自己逃脫，忍不住問道：「他們怎麼辦？」
謝汐衾道：「他們會往北走，能不能逃脫就看本事跟運氣了，你不用替他們擔心。」
四人只走了十餘丈，殘月下的密林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後方的喊殺聲仍在持續，苗鐵腸道：「摸黑走不快！」
李景風道：「搭著我的肩膀跟著我走，很快！」說罷當先開路。
謝汐衾對李景風甚感興趣，方才大戰混亂，又因黑暗看不清這人，正想試探一二，於是把手摁在李景風肩膀上，柔聲道：「你小心點。」
李景風「嗯」了一聲，苗鐵腸搭著謝汐衾肩膀，李景風回頭問明不詳：「你跟得上嗎？"
明不詳道：「我記得每棵樹的位置，跟在你們後面。
謝汐衾問道：「那你怎麼不帶路？」
明不詳道：「我看不見地上的碎石跟落木，沒法提醒你們。」
謝汐衾跟在李景風身後，只覺他在黑暗中步履穩健快捷，竟無半分猶豫。納悶道：「李大俠能看見？」
「鏘」一聲，黑暗中，李景風似乎踢開了一塊擋路的大石，可踢石頭怎會發出金石相撞的聲音？李景風道：「前方兩丈有落枝橫路，高兩尺，跳過去！」說罷縱身一躍。
謝汐衾跟著躍過，心下更奇。周圍一片黑暗，雖有微光，但勉強只能見著身周一尺左右，這李景風走得這麼快，難道他也跟明不詳一樣把所有道路都記住了，連石頭位置都記得分毫不差？
這一個兩個也太豈有此理，莫非是自己見識淺薄，這武林真的臥虎藏龍？
「你腳步變了。」明不詳道，「我剛才就發現，你腿怎麼了？」
「斷了，換上了一副義肢。」
李景風斷了腿？謝汐衾一驚，自己怎麼沒看出來？
「是楊兄弟？」
「嗯。
「」
「嗯？
」
「嗯。」
他們是在說話嗎？謝汐衾問：「你們剛才是在打暗號？」
「我問景風他的腿是不是楊兄弟砍斷的，景風說是，我問你不恨他嗎，景風說不恨。」
這得是多過命的交情才能這樣說話？謝汐衾對李景風越發好奇，打定主意到了明亮處得好好看看這李大俠到底是怎樣的人物。
「要出阿古拉花園了，前方四丈處有矮叢欄杆，躍起九尺能過，跟我一起跳！」李景風縱身一躍，謝汐衾跟著躍起，落地時恰好出了密林。
這段路雖然只有百餘丈，但摸黑前進，幾句話工夫竟已走完，幾乎與白日行走無異。
謝汐衾回頭望去，阿古拉花園火光遮天，至少已有三四百名衛祭軍趕到了。
明不詳道：「警鐘響了，巡邏衛隊一定聚集在祭司院外，圍牆邊都是人，我們得走密道出去。」
李景風道：「密道入口在聽火樓，離這兒有一段距離。」
「三爺在外面接應。」
「搭著我肩膀，不要放手。」
謝汐衾跟著他，祭司院處處都有燈火，但這麼大的祭司院，無論火把再多，總有邊緣陰暗處，李景風帶隊從陰影處走過，竟無人發覺。
謝汐衾恍然大悟：「你有夜眼？」
李景風望向光亮處，朝著阿古拉花園聚集的衛祭軍越來越多。
「姑娘與前輩怎麼稱呼，又是哪處山頭？」李景風忽地問道。他見這群人有老有少，人數眾多，裡頭甚至還有個姑娘，知曉不可能是死間。
「我姓趙，這是我苗叔。我們是夜榜的人，奉命來找你。」
「是青城請姑娘幫忙？」
「是。」這也不算說謊。
「多謝你們冒險來救，希望諸位弟兄平安。」
不知道是大哥二哥還是小妹雇了夜榜，想到能再見到他們，李景風心神激盪，腳下更加小心。
四人小心躲避衛祭軍，李景風總能在別人發現他們之前發現對方，祭司院他又熟，繞過廊道，穿過一個又一個窗戶、房間、廳堂，終於來到聽火樓。
聽火樓密道是最緊要的秘密，關乎蟲聲的消息取得，整個奈布巴都只有古爾跟蟲聲的掌理人知道，且絕不會泄露，因此這裡不會有布置。
照古爾導師的推算，唯一會來救李景風的只有明不詳，而神子離開祭司院就是最好的劫囚時機，他必定會派狄昂把守密道入口。如果從密道潛入祭司院，會很快暴露行蹤，到時監牢肯定守衛重重，救人就更難，因此要反其道而行，先趁亂救人，再從密道逃出祭司院。
黑暗中，李景風掀開密道入口，叮嚀道：「小心點。這地道深約一丈，不用矮身。」
四人依序下了密道，謝汐衾聽見一聲輕微聲響，料是明不詳將石板托回原處。
從進入聽火樓到現在，只有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謝汐衾取出火折點燃，這才看清周圍。這密道當真寬，她見李景風快步奔出，有了光亮，立刻提起輕功追上，想看看這人到底有何特殊之處。
但見李景風肩膀寬闊，背著把寬厚重劍，身上服飾如同尋常蠻族人，一點也不像囚犯。再看他腳步，粗看時不覺有異，細看時才察覺有些微跛足。
「景風大俠。」謝汐衾喊了一聲。李景風腳下不停，微微側頭看來，謝汐衾這才看清他半邊臉。
只見其人五官端正，劍眉朗目，眼神格外清澈，唇角緊抿，自有股堅毅之氣。這長相與通緝圖紙相差無幾，但本人卻有股能讓人一眼記住的氣質，可怎麼說呢————較之他的結拜兄弟沈玉傾和雲襟堂哥，又或者這個為他出生入死的好友明不詳，哪怕連同那個雖然破相，但俊俏且威嚴的神子，五人一字排開，這李景風絕對是當中長相最平凡無奇，甚至可說是格格不入的一個。
這一眼不免讓謝汐衾大失所望，終究是雲襟堂哥和明不詳給了自己太多遐想。
「趙姑娘何事？」
「沒，是想問這密道有多長。」
「馬上就到頭了。」李景風說著，眉頭忽地蹙起，「上面有人在交手！」說著加緊腳步。
謝汐衾也聽見上頭傳來震動，還有一股悶悶的聲音，像是有人拿重物敲打地板。「應該是三爺跟狄昂在交手。」她推測著。
李景風雖對齊子概深具信心，但狄昂武功同樣深不可測，他三步並作兩步趕到出口前，推開石板，聽到外頭喊聲，忙縱身躍起搶至門外，正好見著齊子概與狄昂和巡邏衛隊對峙。
再見三爺，李景風大喜過望，齊子概瞥了他一眼，內心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走！
」
李景風抽出初衷，齊子概沖向狄昂，一掌拍出，狄昂一拳揮來，齊子概還沒想著怎麼破他盤柳蜿蜒手，並不冒進。這一掌只是虛招，狄昂也怕再被齊子概抓住，拳揮至半途便縮手，兩人忽近忽遠地過招，各有忌憚，拳腳竟無半點相碰。
巡邏衛隊就慘了，趕來此處的只有一支二十人小隊，而李景風、明不詳、謝汐衾、苗鐵腸個個都是頂尖高手。苗鐵腸苗刀一格一斬便抹過一名衛兵脖子，回刀再劈，將另一名衛兵開膛剖肚，刀法快絕詭厲，謝汐衾短匕連刺捅出六七個窟窿，明不詳不思議沿地掃過，三名衛兵抱著小腿哀嚎，李景風初衷劈下，打斷三名衛兵脛骨，挺劍刺向狄昂。
狄昂應付齊子概已未必能勝，見李景風挺劍刺來，當即縱身後躍，跳上屋頂，幾個縱躍往祭司院奔去。
李景風見狄昂離開，憂心道：「他會通知衛祭軍跟巡邏隊，這裡離祭司院只有兩條街，很快會被追上。三爺，我們需要馬！」
「跟我來！」齊子概說著，領著眾人翻過幾座高牆，來到相鄰街上一間院落，李景風見眾人早就定好計劃，便不多問。
齊子概確認左右無人，呼嘯一聲，聲音遠遠傳出，十餘丈外一處院落大門打開，奔出七騎往南而去。齊子概推開房門閃身進入屋中，明不詳才剛關上房門，就聽見巡邏衛隊追著那七騎遠去的聲音。
明不詳早就調查過，這小屋主人一家都去朝聖，房屋閒置著。祭司院裡的夜榜殺手會往北邊和西邊撤離，他們是誘餌，那七騎也是引走追兵的誘餌。
李景風察覺齊子概神色不對，問道：「三爺，你受傷了？」
「受了點內傷，沒事。」齊子概問，「狄昂那樣的人，蠻族有幾個？」
「應該只有一個。」李景風道，「還有個汪其樂，練的武功跟狄昂一樣，但功力沒有狄昂深厚。還有達珂的快刀。祭司院還有幾個高手，其他巴都的好手我認識的不多。」
「幸好他們都不在。」齊子概轉了轉手臂，「這輩子沒遇著這麼硬的爪子了。」
等屋外馬蹄聲漸稀，齊子概起身道：「我們往東走，不能點火把，不騎馬，景風，得靠你帶路。」
一行人出了大院，往奈布巴都東面走去。這裡是巴都較不繁華的地段，長巷寂靜，只有點昏暗微光，幾個人手搭著肩膀一個跟一個，盡往僻靜處與暗巷裡走。
到處都是馬蹄聲，一行人才走出百來丈，又聽到有馬蹄聲逼近，李景風帶人進入暗巷躲避。
「大隊長說那七個人裡頭沒有要的人！」只聽有人喊道，「往東邊搜！」李景風心下一驚，轉頭望向齊子概，只見他滿臉愧疚：「這麼快就被抓著了————」
「我猜古爾導師設了埋伏。」明不詳道，「只要有人想騎馬出城，埋伏就會發動，所以我們才要用走的，還要儘量分散他們注意。」
謝汐衾問道：「你說他還有多少埋伏？躲在哪裡？」
「古爾導師不會有太多手下，他已經將權力交還神子與祭司院。」明不詳道，「我們要應付的其實是他的影響力。」
密道的位置不能泄露，所以只有狄昂會守住出口，而那些埋伏多半是古爾委託幾名有分量的祭司瞞過楊衍，用他們的人作下的安排。
謝汐衾道：」這些人雖然犧牲了，但也給咱們爭取了時間。」
「還沒走出巴都就不算安全。」齊子概道，「繼續走。景風，帶路。」
\
休爾大祭從沒想過升官是一件這麼讓他難受的事。首先，作為神子的行事祭司，他被迫留守祭司院，不能參與朝聖，而作為祭司院現在的主事務祭司，又發生了劫獄事件，那牢里關的可是神子的摯友，要是真讓他逃了————
波圖薩司，我雖然敬愛您，但不想這麼快見著您啊————休爾大祭在心裡哀嘆。
「休爾大祭！」一個聲音傳來，是他的侍衛隊長，「馬蘭主祭求見！」
馬蘭是另一個不幸的主祭，以他的身份早該前往聖山了，偏偏染上風寒不能遠行，於是在巴都多待了好一陣子，希望他出發趕到聖山時，聖衍那婆多祭還沒開始。
「休爾！」馬蘭走了進來，「聽說祭司院出大事了！」
「承蒙關心，是有人劫獄。」
馬蘭吃了一驚：「人呢，抓到了嗎？」
「沒有，正在搜捕。」
「不能讓李景風逃了！你知道他是神子重視的人，你一定會被嚴厲處罰！」
「馬蘭主祭，請不要讓我更焦慮了————」
「通知流民營，讓汪其樂帶隊抓人！」
「等等！」休爾忙道，「流民上次進入巴都可不是什麼好事，民眾害怕他們！而且流民營跟奴兵營都不屬祭司院，他們是神子的隊伍，我不能調動。」
「汪其樂才剛被放出，他已經宣誓對神子效忠。你如果擔心，無須讓他們進城，只要讓流民營斷絕所有離開巴都的通道，看到逃犯就抓，現在巴都里很空，不會引起太大騷動，然後通知奴兵營進來搜捕！」
休爾還在猶豫，畢竟這是越權的行為，馬蘭主祭勸道：「巴都留守兵力就這麼多，人手本就不足，汪其樂如果想造反，神子不在就能反了！神子把祭司院交給你，你捫心自問，神子是比較在乎李景風逃走，還是會更在乎你隨意調動流民營兵力？」
這問題根本不用思考，休爾道：「我馬上派人通知流民營，再調奴兵營戰士一同搜捕！」
休爾笑道：「就該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