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收服郭嘉
天光初亮，北邙鄉野還帶著清晨的涼意。平津鄉鄉嗇夫正伏案處理鄉里文書，手下小吏匆匆跑進來稟報，故人郭嘉已到村口了。
鄉嗇夫立刻放下手裡的事，快步出門迎接，遠遠就揚聲喊道：「奉孝！你怎麼跑到我們這荒鄉來了？聽聞你在太尉府做曹屬，莫非京師那邊待得不順？」
郭嘉拱手回話：「不過是個無關輕重的府曹屬，我已經棄官不幹了。準備回潁川，路過北邙，順道過來看看舊友。」
二人走到屋外田埂上站定，眼下洛陽那場大亂，才過去沒幾日，各種消息正源源不斷傳到鄉間。
鄉嗇夫先蹙著眉頭開口：「這幾日洛陽那邊驚天動地，消息一波接一波傳過來，大將軍何進入宮遇害，宮裡殺得一塌糊塗，想想都後怕。」
郭嘉點頭接話：「當夜宮中大亂，少帝劉辯也已然身死，倉促之下才扶陳留王劉協登位。宮中奸宦雖被盡除，你不知那夜兇殺，後面亂兵追出宮中，洛陽城中，只要是無須的，一律砍殺。那幾日殺戮，城中一些無須之人，見了亂兵，只好脫褲自證。死了多少無辜之人也未嘗可知！」
鄉嗇夫聽了，不由得望了望郭嘉鬍鬚，嘆了一口氣，緊跟著說道：「還好奉孝鬍鬚密濃。呵呵。這何進一死，誰能料到董卓的西涼兵馬開進洛陽，一下子把權抓在自己手裡。董卓殘暴，連何太后他董卓都敢鴆殺，這才過去幾天，世事就翻成這樣。這漢室江山，真是多事之秋呀。不知是何人獻策，竟召外兵來宮中殺奸宦，這些人的腦袋怕是被驢踢了。」
「可不是。真是蠢到家了！禍害了漢室天下呀！漢室之亂，便是從此計開始！」郭嘉意難平道，「袁隗這幫老牌公卿，名望那麼高，可面對董卓，大多只敢明哲保身，沒幾個人敢挺身抗爭。唯有尚書盧植，敢說幾句公道話。」
鄉嗇夫搖搖頭：「這也難怪朝中重臣，一家老小性命懸在刀刃上，又有幾個人真敢豁出去死磕。聽說很多人已經逃出洛陽，往關東去了？」
郭嘉道：「確實這樣。關東那些手握兵權的州郡長官，多半很快就要起兵。董卓一味靠武力壓制朝堂，淫亂宮闈，不得人心，大亂眼看就要鋪開。留在洛陽，要麼依附他，將來跟著覆滅；要麼無端捲入禍亂送掉性命，我索性早早脫身。」
鄉嗇夫聽得不停點頭，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對著這剛爆發的亂局相互感慨。
正交談間，村中驟然響起一陣喧譁，一名鄉吏氣喘吁吁狂奔而至：「嗇夫大人！昨夜瓦窯村出了人命，抓獲一名來歷不明的嫌犯，鄉里眾人都等著您回去審案！」
郭嘉只當是鄉間尋常仇殺鬥毆，便開口道：「你先忙你的鄉里事務，我在周邊四處走走。亂世歸亂世，公事要辦，今晚酒也得喝。」
鄉嗇夫連連應聲：「好好好！你且稍等我片刻，辦完這樁差事，今晚我二人定要大醉一場！」
說罷，鄉嗇夫吩咐手下去準備酒肉，便匆匆前往拘押之地審案，郭嘉獨自在村中閒步等候。
日暮時分，鄉嗇夫辦完審訊，折返找到郭嘉，一臉哭笑不得，連連感慨怪事。
「奉孝，今日我真是審了一樁天大的荒唐案子！」
郭嘉側目看來，淡然問道：「哦？有何等怪事？」
鄉嗇夫唏噓道：「昨夜瓦窯村潑皮王大柱，深夜翻牆入寡婦門戶欲行不軌，被寡婦收留的一名少年當場斬殺。那少年是早前寡婦從望邙坡死人堆里扒出來的，身世不明。」
「我方才坐堂審他，他毫無半分囚徒懼色，反而態度高傲至極，直言我官階低微，沒有資格審他，須要我的上級前來問話。一個山野流民，殺了人還如此狂妄，簡直聞所未聞！」
郭嘉聽完，心中頓生古怪之感。他閱人無數，尋常流民囚徒見官早已嚇破膽，此人身負命案，從死人坑逃生，卻傲骨十足，實在反常。心中好奇大起，立刻道：「竟有這般人物？此時何在？帶我前去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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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嗇夫勸道：「我已將此人押回鄉里看管，今日天色已晚，我們還要醉酒呢，明日再去吧？」
郭嘉道：「無妨，去來再飲酒不遲。走吧！」
鄉嗇夫見郭嘉執拗，只得領了他趕往鄉里關押犯人的房屋而去。
進了屋，鄉嗇夫正坐鎮堂中，一眾鄉吏分列兩側，繼續審問少年。
昏暗房屋內，劉辯一身風塵，身姿挺拔，眉眼自帶尊貴，面對一眾小吏，神色冷淡，依舊堅持先前之言。
郭嘉緩步走入屋內，靜靜旁觀。
郭嘉入屋，劉辯胸口上的玉佩驟然劇烈震動起來，他便將目光瞬間鎖定氣度卓然、與眾不同的郭嘉身上，無視堂上審問的鄉嗇夫，不待其審問，徑直開口發問：「進屋何人？」
郭嘉並不認識眼前之人，見此人詢問他，便從容應答：「我乃潁川郭嘉郭奉孝，原在洛陽太尉府任曹屬，看透亂世亂象，已然棄官歸鄉。今日路過此地，專程拜訪舊友。」
聽聞洛陽二字，劉辯心神驟緊，立刻追問：「你從洛陽而來？近日洛陽，到底出了何事？」
這話徹底激怒了堂上的鄉嗇夫，他拍案怒斥：「到底是我們審你，還是你審我們！小小囚徒，我好心給你解了綁，竟不識好歹，也敢顛倒主次，肆意插話！來人，上刑懲戒！」
兩側鄉吏立刻上前，就要動手行刑。
郭嘉抬手沉聲阻攔：「且慢！」
他攔住眾人，也不問劉辯身份，將洛陽這三十餘日的驚天劇變，據實道出：「何進大將軍死於宮變，十常侍盡數伏誅，少帝也薨於亂兵之中。董卓領西涼鐵騎入京，立陳留王為新帝，獨掌朝綱廢亂朝政，更以鴆酒毒殺何太后。如今洛陽朝廷淪陷，朝堂盡歸董卓掌控，天下大亂已然定局。」
短短數語，如驚雷炸響。
劉辯聽聞母后被鴆殺，渾身巨震，血色盡褪。隱匿不過三十餘日，母后已然慘死，他的大漢朝堂被逆賊篡奪！
劉辯只覺天旋地轉，無盡悲痛絕望席捲全身，強忍多日的心神徹底崩塌，身軀不住顫抖，悲慟難言。
郭嘉看著劉辯動靜，心中已然斷定，此人絕非尋常百姓。
此刻，劉辯胸口上的玉佩狂亂爆震，幾息之後，劉辯才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篤定看向郭嘉。
他觀此人氣度超凡、眼光毒辣，能提前看破亂世、棄官脫身，絕非凡夫俗子，值得信任。
他當即轉頭，對滿臉愕然的鄉嗇夫沉聲道：「我的身份絕非你可窺探。你帶所有人即刻退出去，我只對他一人細說原委。」
鄉嗇夫滿臉驚疑，正待發怒，卻被郭嘉再次阻攔。
郭嘉微微頷首示意，鄉嗇夫雖滿心疑惑，終究帶著一眾鄉吏退出，緊閉房門。
昏暗屋內，只剩郭嘉與落難的廢帝劉辯二人相對而立。
房屋之內，四下寂靜無音。
隔絕了所有外人，劉辯深吸一口濁氣，壓下心底無盡悲愴，抬眸直視郭嘉，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我乃大漢天子，漢少帝——劉辯！」
此言一出，屋內空氣驟然凝固。
郭嘉聽聞，神色平靜，不驚不躁，無半分慌亂錯愕，隻眼神微凝，淡淡開口追問：
「君言乃天子，何以為證？」
劉辯聞言沉默片刻，抬手探入衣襟胸口，從貼身之處小心翼翼取出一塊溫潤古玉。
他抬手將祖玉遞至郭嘉面前：
「此乃高祖傳世祖玉，是我劉氏皇室嫡系唯一信物，世代相傳。」
郭嘉卻不接玉，只是垂眸細細端詳。玉體規制莊嚴，刻著漢家古紋，古紋組合成一個隸書的「劉」字，便昭示這玉石絕非民間俗物。雖他並非宮中內臣，不能盡識皇室所有規制，但單憑這玉的氣韻、形制、古意，便知是宮廷重寶。
心中大半疑慮，已然消解。手推讓劉辯收回古玉。
郭嘉抬眼，看向眼前少年：「朝野上下，人人皆言宮變那日，少帝落橋殞命，早已葬身亂兵之中。舉國皆以為龍馭賓天，君何以獨活至此？」
劉辯收好玉佩，眼底掠過一抹滄桑淒楚，緩緩道出實情：
「那日宮變大亂，兵戈遍地，火光沖天。我為護母后和唐舒，被亂兵砍殺，慌亂之中失足墜橋，母后與唐舒親眼見我墜落，皆以為我已然殞命。實則我命大未死，最後被瓦窯村的陳阿禾從死人亂堆之中救起，隱匿鄉野三十餘日，苟活至今。」
聽完這一番親曆始末，再想高祖古玉，又看少年滿身隱忍、氣度尊貴、悲慟家國的真龍姿態，郭嘉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散盡。
郭嘉便斷定眼前之人，定是那傳聞殞命洛陽皇宮、卻僥倖逃出升天的大漢少帝，亂世未絕的漢室真龍！
他再不遲疑，神色肅然，後退半步，整衣正冠，對著劉辯鄭重躬身下拜，行臣子大禮。
「臣郭嘉，拜見陛下！」
十九歲的青年謀士，聲音沉穩懇切，無半分猶疑，沉聲道：
「世人皆以為陛下龍馭歸天，漢室舊主已絕，故而逆賊猖獗、群臣苟且、天下大亂。臣棄官離京，本欲歸隱靜觀風雲，未曾想天不絕漢，真龍竟潛於草莽！」
「陛下身負宗廟社稷之重，隱忍存活，便是大漢最後的生機。臣願捨棄一身閒散，此生追隨陛下左右，籌謀前路，平定亂世，誓死不渝！」
言罷，跪地再拜。
劉辯望著跪地忠心的郭嘉，連日漂泊孤苦、無人可信的惶惑，瞬間散去大半。
他心頭一動，驟然回想方才初見郭嘉那一瞬，懷中貼身的祖傳古玉便隱隱震顫不休。
這些時日，劉辯知那玉遇兇險則悸動，逢良才亦會感應，彼時玉體輕抖，原來便是預兆自己遇上了濟世之才！
絕境之中得此慧眼奇才歸附，劉辯心中百感交集，連忙抬手扶起郭嘉：「奉孝快快請起。如今我淪落草莽，身無寸土，無一兵一卒，亡命藏身，自身尚且難保，何談重振河山？」
郭嘉起身，神色依舊凝重，目光清亮篤定。
「真龍一時困於淺灘，非是終身困厄。但眼下萬萬不可張揚，當徐徐圖之。當務之急，是商議如何脫身。陛下身份萬萬不可泄露，就連那鄉嗇夫，也不能知曉你的真實來歷，先逃出此地，方能談往後。」
劉辯神色一斂，重重點頭：「便依你之言。」
郭嘉略一思索，眼中靈光一閃，低聲對劉辯說道。
「我倒想起一個妥當的身份。陛下侍姬唐舒本就是潁川人，她家中有一兄長喚作唐翔。」
劉辯微微一怔：「冒用唐翔？」
「正是。」郭嘉壓著嗓子，細細拆解這套說辭，「對外就講，你便是唐翔。洛陽兵禍驟起，你放心不下身在宮中的妹妹唐舒，隻身趕赴洛陽，路上遇上亂兵，輾轉流離，僥倖逃到北邙這一帶，陰差陽錯卷進這場人命官司。」
「唐翔是潁川唐氏子弟，我本就是潁川同鄉。唐舒入宮之事多有傳聞，此地離京畿不過百餘里，鄉嗇夫也應知曉。唐翔前來尋妹，情理完全說得通。」
劉辯聽罷，心中暗自掂量。
那枚貼身古玉又在衣襟之下微微一熱，回想初見郭嘉之時玉璧震顫的異象，此刻更覺天意冥冥。
「可若是鄉嗇夫追問唐翔的細節？」劉辯低聲問道。
郭嘉道：「兵荒馬亂，流離道路，很多內情可以推說遭亂兵劫掠，記不清細節。鄉嗇夫本我舊人，有我這個洛陽來的潁川士人作保，再拿出錢財打點，鄉嗇夫一個鄉中官吏，不會深究細查。只要把這個身份坐實，便能順理成章把陛下帶出此地。秘密依舊只你我二人知曉，不會多出第三人知道陛下的真實來歷。一旦泄露，便會引來董卓的千里追殺。」
劉辯緩緩點頭：「此計甚妙。便以唐翔之名脫身。」
計議已定，郭嘉整理好衣袍，準備走出房屋，與鄉嗇夫周旋演戲，助劉辯順利脫身。
鄉嗇夫立刻放下手裡的事，快步出門迎接，遠遠就揚聲喊道：「奉孝！你怎麼跑到我們這荒鄉來了？聽聞你在太尉府做曹屬，莫非京師那邊待得不順？」
郭嘉拱手回話：「不過是個無關輕重的府曹屬，我已經棄官不幹了。準備回潁川，路過北邙，順道過來看看舊友。」
二人走到屋外田埂上站定，眼下洛陽那場大亂，才過去沒幾日，各種消息正源源不斷傳到鄉間。
鄉嗇夫先蹙著眉頭開口：「這幾日洛陽那邊驚天動地，消息一波接一波傳過來，大將軍何進入宮遇害，宮裡殺得一塌糊塗，想想都後怕。」
郭嘉點頭接話：「當夜宮中大亂，少帝劉辯也已然身死，倉促之下才扶陳留王劉協登位。宮中奸宦雖被盡除，你不知那夜兇殺，後面亂兵追出宮中，洛陽城中，只要是無須的，一律砍殺。那幾日殺戮，城中一些無須之人，見了亂兵，只好脫褲自證。死了多少無辜之人也未嘗可知！」
鄉嗇夫聽了，不由得望了望郭嘉鬍鬚，嘆了一口氣，緊跟著說道：「還好奉孝鬍鬚密濃。呵呵。這何進一死，誰能料到董卓的西涼兵馬開進洛陽，一下子把權抓在自己手裡。董卓殘暴，連何太后他董卓都敢鴆殺，這才過去幾天，世事就翻成這樣。這漢室江山，真是多事之秋呀。不知是何人獻策，竟召外兵來宮中殺奸宦，這些人的腦袋怕是被驢踢了。」
「可不是。真是蠢到家了！禍害了漢室天下呀！漢室之亂，便是從此計開始！」郭嘉意難平道，「袁隗這幫老牌公卿，名望那麼高，可面對董卓，大多只敢明哲保身，沒幾個人敢挺身抗爭。唯有尚書盧植，敢說幾句公道話。」
鄉嗇夫搖搖頭：「這也難怪朝中重臣，一家老小性命懸在刀刃上，又有幾個人真敢豁出去死磕。聽說很多人已經逃出洛陽，往關東去了？」
郭嘉道：「確實這樣。關東那些手握兵權的州郡長官，多半很快就要起兵。董卓一味靠武力壓制朝堂，淫亂宮闈，不得人心，大亂眼看就要鋪開。留在洛陽，要麼依附他，將來跟著覆滅；要麼無端捲入禍亂送掉性命，我索性早早脫身。」
鄉嗇夫聽得不停點頭，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對著這剛爆發的亂局相互感慨。
正交談間，村中驟然響起一陣喧譁，一名鄉吏氣喘吁吁狂奔而至：「嗇夫大人！昨夜瓦窯村出了人命，抓獲一名來歷不明的嫌犯，鄉里眾人都等著您回去審案！」
郭嘉只當是鄉間尋常仇殺鬥毆，便開口道：「你先忙你的鄉里事務，我在周邊四處走走。亂世歸亂世，公事要辦，今晚酒也得喝。」
鄉嗇夫連連應聲：「好好好！你且稍等我片刻，辦完這樁差事，今晚我二人定要大醉一場！」
說罷，鄉嗇夫吩咐手下去準備酒肉，便匆匆前往拘押之地審案，郭嘉獨自在村中閒步等候。
日暮時分，鄉嗇夫辦完審訊，折返找到郭嘉，一臉哭笑不得，連連感慨怪事。
「奉孝，今日我真是審了一樁天大的荒唐案子！」
郭嘉側目看來，淡然問道：「哦？有何等怪事？」
鄉嗇夫唏噓道：「昨夜瓦窯村潑皮王大柱，深夜翻牆入寡婦門戶欲行不軌，被寡婦收留的一名少年當場斬殺。那少年是早前寡婦從望邙坡死人堆里扒出來的，身世不明。」
「我方才坐堂審他，他毫無半分囚徒懼色，反而態度高傲至極，直言我官階低微，沒有資格審他，須要我的上級前來問話。一個山野流民，殺了人還如此狂妄，簡直聞所未聞！」
郭嘉聽完，心中頓生古怪之感。他閱人無數，尋常流民囚徒見官早已嚇破膽，此人身負命案，從死人坑逃生，卻傲骨十足，實在反常。心中好奇大起，立刻道：「竟有這般人物？此時何在？帶我前去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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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嗇夫勸道：「我已將此人押回鄉里看管，今日天色已晚，我們還要醉酒呢，明日再去吧？」
郭嘉道：「無妨，去來再飲酒不遲。走吧！」
鄉嗇夫見郭嘉執拗，只得領了他趕往鄉里關押犯人的房屋而去。
進了屋，鄉嗇夫正坐鎮堂中，一眾鄉吏分列兩側，繼續審問少年。
昏暗房屋內，劉辯一身風塵，身姿挺拔，眉眼自帶尊貴，面對一眾小吏，神色冷淡，依舊堅持先前之言。
郭嘉緩步走入屋內，靜靜旁觀。
郭嘉入屋，劉辯胸口上的玉佩驟然劇烈震動起來，他便將目光瞬間鎖定氣度卓然、與眾不同的郭嘉身上，無視堂上審問的鄉嗇夫，不待其審問，徑直開口發問：「進屋何人？」
郭嘉並不認識眼前之人，見此人詢問他，便從容應答：「我乃潁川郭嘉郭奉孝，原在洛陽太尉府任曹屬，看透亂世亂象，已然棄官歸鄉。今日路過此地，專程拜訪舊友。」
聽聞洛陽二字，劉辯心神驟緊，立刻追問：「你從洛陽而來？近日洛陽，到底出了何事？」
這話徹底激怒了堂上的鄉嗇夫，他拍案怒斥：「到底是我們審你，還是你審我們！小小囚徒，我好心給你解了綁，竟不識好歹，也敢顛倒主次，肆意插話！來人，上刑懲戒！」
兩側鄉吏立刻上前，就要動手行刑。
郭嘉抬手沉聲阻攔：「且慢！」
他攔住眾人，也不問劉辯身份，將洛陽這三十餘日的驚天劇變，據實道出：「何進大將軍死於宮變，十常侍盡數伏誅，少帝也薨於亂兵之中。董卓領西涼鐵騎入京，立陳留王為新帝，獨掌朝綱廢亂朝政，更以鴆酒毒殺何太后。如今洛陽朝廷淪陷，朝堂盡歸董卓掌控，天下大亂已然定局。」
短短數語，如驚雷炸響。
劉辯聽聞母后被鴆殺，渾身巨震，血色盡褪。隱匿不過三十餘日，母后已然慘死，他的大漢朝堂被逆賊篡奪！
劉辯只覺天旋地轉，無盡悲痛絕望席捲全身，強忍多日的心神徹底崩塌，身軀不住顫抖，悲慟難言。
郭嘉看著劉辯動靜，心中已然斷定，此人絕非尋常百姓。
此刻，劉辯胸口上的玉佩狂亂爆震，幾息之後，劉辯才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篤定看向郭嘉。
他觀此人氣度超凡、眼光毒辣，能提前看破亂世、棄官脫身，絕非凡夫俗子，值得信任。
他當即轉頭，對滿臉愕然的鄉嗇夫沉聲道：「我的身份絕非你可窺探。你帶所有人即刻退出去，我只對他一人細說原委。」
鄉嗇夫滿臉驚疑，正待發怒，卻被郭嘉再次阻攔。
郭嘉微微頷首示意，鄉嗇夫雖滿心疑惑，終究帶著一眾鄉吏退出，緊閉房門。
昏暗屋內，只剩郭嘉與落難的廢帝劉辯二人相對而立。
房屋之內，四下寂靜無音。
隔絕了所有外人，劉辯深吸一口濁氣，壓下心底無盡悲愴，抬眸直視郭嘉，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我乃大漢天子，漢少帝——劉辯！」
此言一出，屋內空氣驟然凝固。
郭嘉聽聞，神色平靜，不驚不躁，無半分慌亂錯愕，隻眼神微凝，淡淡開口追問：
「君言乃天子，何以為證？」
劉辯聞言沉默片刻，抬手探入衣襟胸口，從貼身之處小心翼翼取出一塊溫潤古玉。
他抬手將祖玉遞至郭嘉面前：
「此乃高祖傳世祖玉，是我劉氏皇室嫡系唯一信物，世代相傳。」
郭嘉卻不接玉，只是垂眸細細端詳。玉體規制莊嚴，刻著漢家古紋，古紋組合成一個隸書的「劉」字，便昭示這玉石絕非民間俗物。雖他並非宮中內臣，不能盡識皇室所有規制，但單憑這玉的氣韻、形制、古意，便知是宮廷重寶。
心中大半疑慮，已然消解。手推讓劉辯收回古玉。
郭嘉抬眼，看向眼前少年：「朝野上下，人人皆言宮變那日，少帝落橋殞命，早已葬身亂兵之中。舉國皆以為龍馭賓天，君何以獨活至此？」
劉辯收好玉佩，眼底掠過一抹滄桑淒楚，緩緩道出實情：
「那日宮變大亂，兵戈遍地，火光沖天。我為護母后和唐舒，被亂兵砍殺，慌亂之中失足墜橋，母后與唐舒親眼見我墜落，皆以為我已然殞命。實則我命大未死，最後被瓦窯村的陳阿禾從死人亂堆之中救起，隱匿鄉野三十餘日，苟活至今。」
聽完這一番親曆始末，再想高祖古玉，又看少年滿身隱忍、氣度尊貴、悲慟家國的真龍姿態，郭嘉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散盡。
郭嘉便斷定眼前之人，定是那傳聞殞命洛陽皇宮、卻僥倖逃出升天的大漢少帝，亂世未絕的漢室真龍！
他再不遲疑，神色肅然，後退半步，整衣正冠，對著劉辯鄭重躬身下拜，行臣子大禮。
「臣郭嘉，拜見陛下！」
十九歲的青年謀士，聲音沉穩懇切，無半分猶疑，沉聲道：
「世人皆以為陛下龍馭歸天，漢室舊主已絕，故而逆賊猖獗、群臣苟且、天下大亂。臣棄官離京，本欲歸隱靜觀風雲，未曾想天不絕漢，真龍竟潛於草莽！」
「陛下身負宗廟社稷之重，隱忍存活，便是大漢最後的生機。臣願捨棄一身閒散，此生追隨陛下左右，籌謀前路，平定亂世，誓死不渝！」
言罷，跪地再拜。
劉辯望著跪地忠心的郭嘉，連日漂泊孤苦、無人可信的惶惑，瞬間散去大半。
他心頭一動，驟然回想方才初見郭嘉那一瞬，懷中貼身的祖傳古玉便隱隱震顫不休。
這些時日，劉辯知那玉遇兇險則悸動，逢良才亦會感應，彼時玉體輕抖，原來便是預兆自己遇上了濟世之才！
絕境之中得此慧眼奇才歸附，劉辯心中百感交集，連忙抬手扶起郭嘉：「奉孝快快請起。如今我淪落草莽，身無寸土，無一兵一卒，亡命藏身，自身尚且難保，何談重振河山？」
郭嘉起身，神色依舊凝重，目光清亮篤定。
「真龍一時困於淺灘，非是終身困厄。但眼下萬萬不可張揚，當徐徐圖之。當務之急，是商議如何脫身。陛下身份萬萬不可泄露，就連那鄉嗇夫，也不能知曉你的真實來歷，先逃出此地，方能談往後。」
劉辯神色一斂，重重點頭：「便依你之言。」
郭嘉略一思索，眼中靈光一閃，低聲對劉辯說道。
「我倒想起一個妥當的身份。陛下侍姬唐舒本就是潁川人，她家中有一兄長喚作唐翔。」
劉辯微微一怔：「冒用唐翔？」
「正是。」郭嘉壓著嗓子，細細拆解這套說辭，「對外就講，你便是唐翔。洛陽兵禍驟起，你放心不下身在宮中的妹妹唐舒，隻身趕赴洛陽，路上遇上亂兵，輾轉流離，僥倖逃到北邙這一帶，陰差陽錯卷進這場人命官司。」
「唐翔是潁川唐氏子弟，我本就是潁川同鄉。唐舒入宮之事多有傳聞，此地離京畿不過百餘里，鄉嗇夫也應知曉。唐翔前來尋妹，情理完全說得通。」
劉辯聽罷，心中暗自掂量。
那枚貼身古玉又在衣襟之下微微一熱，回想初見郭嘉之時玉璧震顫的異象，此刻更覺天意冥冥。
「可若是鄉嗇夫追問唐翔的細節？」劉辯低聲問道。
郭嘉道：「兵荒馬亂，流離道路，很多內情可以推說遭亂兵劫掠，記不清細節。鄉嗇夫本我舊人，有我這個洛陽來的潁川士人作保，再拿出錢財打點，鄉嗇夫一個鄉中官吏，不會深究細查。只要把這個身份坐實，便能順理成章把陛下帶出此地。秘密依舊只你我二人知曉，不會多出第三人知道陛下的真實來歷。一旦泄露，便會引來董卓的千里追殺。」
劉辯緩緩點頭：「此計甚妙。便以唐翔之名脫身。」
計議已定，郭嘉整理好衣袍，準備走出房屋，與鄉嗇夫周旋演戲，助劉辯順利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