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撿了個天子回家
北邙余脈的風，終年都是乾冷的。
時值八月，天卻始終陰沉沉的，不見晴光，一層灰濛濛的霧靄壓在山野田畝之上，悶得人胸口發緊。
瓦窯村依望邙坡而落，不過數十戶人家，離洛陽一百餘里。
望邙坡是個亂葬崗。被選為洛陽城的棄屍之處，自有地利考量：這望邙坡北臨河灣，河水東去，可借流水沖銷痕跡；常年東北風，穢氣順著河谷向東散開，不至於飄入洛陽城中。坡高草深，人跡罕至，距離宮城遠近適宜。
望邙坡得天獨厚的地利，便催生了這瓦窯村一樁別處求不來的營生，每逢戰亂，各處死難者的屍骸，多半會被拋到望邙坡。光景難熬之時，村里人便靠著扒屍拾物苟活。
這活計可不是人人做得。一來要膽子夠大。膽子夠大，不是怕死屍，而是怕遇上屍堆里偶爾會有尚未斷氣的，遇上了，就得狠下心了結，不然反要惹禍上身；二來有死屍來了，消息要靈通，必須趕在屍體焚燒之前，不焚燒的，耽擱得久了，屍身腐壞發臭，身上的物件也盡數廢了，便是白跑一趟。
原先只有本村人做這勾當，後來周邊遠些的村落聽聞此處有這般門路，也紛紛趕來，一夥伙人擠在坡上爭搶，去得晚，便什麼都撈不到。
望邙坡自昨日起，便源源不斷往坡上運屍，足足上千具。往日拋來的不過零零星星，村里人哪見過這般陣勢，個個喜笑顏開。
這可算是樁天大的生意！
這些死難的人有宮人、宦侍、兵士，身上多帶著金玉飾物，遠比尋常囚徒屍身上的物件值錢得多。
兵卒白日一車車趕來，卸屍、覆薄土、揚塵離去。
村里人摸透了規律——分批運屍，分批掩埋，得趕在焚燒前分批去扒。
只要官兵車馬一走，不等第二波屍車趕來，村里青壯年便結夥上山，去望邙坡扒取亡者身上遺留的些許財物，換糧續命，苟活亂世。
日頭剛過中天，寡婦陳阿禾院外便響起粗啞的喚聲。
「阿禾！走了！」
本村的漢子王大柱扒著柴門，臉上帶著亂世里慣有的麻木與貪勁，高聲催促：「昨日起從洛陽就不停往坡上丟死人，一波接一波，今早又運了三車，兵卒剛走。趕緊的，晚了就被旁人扒乾淨了！」
土屋內，陳阿禾正低頭收拾著案上的枯草藥。
她今年二十四歲，一身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身姿利落挺拔，全然不像尋常柔弱村婦。
旁人只當她是孤苦守寡的可憐人，卻少有人知，她亡夫曾是黃巾軍中的中層頭目，南征北戰，一身殺伐本事。陳阿禾隨軍輾轉，也留下不少軍中習氣。耳濡目染之下，她懂些拳腳，識跌打草藥見慣屍山血海，心性遠比村里常人冷硬果決。
黃巾潰敗，丈夫戰死沙場，她孤身逃回這荒村避世，一守便是數年。亂世無公道，無糧便是死，這望邙坡扒屍拾物的營生，村里人人在做，她也不例外。
陳阿禾抬手攏了攏鬢邊亂發，眸光平靜無波，聽著外頭的催促，淡淡應聲。
「知道了，我收拾片刻便來。」
王大柱在外頭不耐催促：「快些！全村十幾號人都等著呢！去晚了連根銅簪都撈不著！」
陳阿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一絲微不可察的忌憚。
亂世活人難，死人賤如泥。
沒得選。
她抬手扣上大門，鎖好土屋，拉了板車，跟著村人，一路朝著二十餘里外的望邙坡走去。
一行人踩著荒草，深一腳淺一腳來到望邙坡。坡上黃土鬆軟，遍地新拋的屍骸，腐腥混著泥土氣息撲面而來。十幾人伏在坡邊矮樹叢後，不敢露頭。
遠處車輪軲轤作響，一隊兵卒趕著板車而來，車上堆滿屍首。兵士們懶得挖坑，吆喝著將一具具屍體掀落，直接丟進一旁淺山溝，塵土飛揚，一具具屍首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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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屏息不敢出聲，若是被官府拿住，扒屍拾物輕則挨鞭子，重則丟命。
待兵卒卸完屍，車馬揚塵遠去，山野重歸寂靜。
「上！」
一聲低喝，十幾人猛地從樹叢竄出，蜂擁撲向屍堆，如同收割莊稼一般翻弄屍首。
四下儘是撕扯衣物的窸窣聲響，眾人專尋屍身上遺留的物件。
不遠處，王大柱扒到一具尚有微息的屍體，口中嗬嗬喘息。他眼都不眨，抄起拳頭大的石頭狠狠砸下，悶響過後，那動靜便徹底沒了。他丟開石塊，若無其事繼續翻找。
陳阿禾也埋在屍堆之間，衣袖挽到小臂，指尖在一具具軀體上摸索。眾人手腳飛快，扒下尚能穿用的外衣，搜羅髮髻上的銅簪、耳墜，還有鞋子、零碎佩飾，各樣物件堆得滿滿當當，盡數往板車上歸攏。
這會兒，王大柱專揀宮女屍身，扒取那些繡工尚可的衣料。
旁人打趣王大柱：「王大柱是想婆娘想瘋了吧，專挑宮女扒！」
王大柱面露猥瑣臉色道：「你懂個屁，要是扒到一個活的，撿個老婆，那也未嘗不可！」
眾人爭先翻找山溝靠前的屍堆，大半已經搜遍，板車快要裝不下，眼看就要收工離去。
陳阿禾目光掃向山溝邊角，那處被層層屍骸壓住，方才沒人顧得上，旁邊竟躺著一名少年。
少年滿身血污，素衣被鮮血浸透，額角傷口淌著暗紅血水，頭顱歪在一邊，渾身冰冷，看上去早已斷氣。
她撥開堆疊的屍體湊上前，指尖隔著破衣，摸到少年胸口一處硬實物件。手上猛一用力，「嗤啦」一聲撕開殘破袍服。
衣料破開，一面銅鏡赫然露在衣襟內側，少年的右手僵硬蜷曲，死死攥住銅鏡，指節繃得慘白。
就在陳阿禾伸手要去奪銅鏡的瞬間。
少年驟然睜開雙眼，眼眸蒙著血霧，滿是混沌的劇痛。
陳阿禾渾身一震，下意識向後縮了半寸。
亂世之中，屍堆里活過來的便是禍根。她伸手抓起腳邊一塊稜角鋒利的石塊，手臂高高揚起，就要效仿方才王大柱那樣，一石頭了結少年性命。
石塊已然高舉過頂，寒銳的石棱對準了少年的頭顱，只需輕輕一落，便能徹底了結。
可就在剎那之間，她對上了少年那雙艱難睜開的雙眼。
少年不過十四五歲，滿目劇痛、虛弱、茫然，還有一絲瀕死殘留的惶恐，乾淨又無助，全然不似亂世兇徒，更無半分惡相。
這一眼，猛地擊穿了陳阿禾心底最深處的結痂舊傷。
昔年她帶著孩兒隨黃巾軍到處征戰。那年官軍圍剿營寨，火光滔天，屍橫遍野。她年僅五歲的孩子，臨死前也是這般眼神——無助、驚恐、滿眼依賴地望著她，最後在她懷裡斷了氣息。
她混跡亂世，見慣生死殺戮，孩兒離世，丈夫戰死，心早已磨得冷硬如鐵，早已無淚無悲。
可此刻少年眼眸倒映的模樣，讓她心口驟然一抽，那股殺伐果決的狠勁，瞬間崩得粉碎。
指節猛地脫力。
「啪嗒。」
鋒利的石塊從指間滑落，砸在黃土之中，濺起細碎塵土。
高舉的手臂，僵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她盯著身旁滿身是血、苟延殘喘的少年，整個人立在屍堆之間，徹底怔住。
石塊落地的聲響，驚動了不遠處的王大柱。
他正忙著撿拾扒來的物件，瞥見這邊的情形，當即大步走了過來。平日裡他總愛來撩撥陳阿禾這個寡婦，此刻臉上卻是一臉厲色。
「阿禾，你這是做什麼！莫要壞了咱們這行的規矩。」
王大柱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蠻橫：「咱們扒屍，遇上活口，便歸撞見的人處置。財物歸他，性命也歸他。這規矩若是懷了，往後這營生，誰還敢來做！」
周圍其餘幾人也都圍攏過來，神色不滿，紛紛側目。屍堆里留活口，便是埋下禍根，一旦這人日後醒後被官府查詢，整個瓦窯村都要受牽連。
陳阿禾緩緩直起身，轉頭看向王大柱，眼神冷硬，沒有半分退讓。
「我的事，不用你管。這個人，我要帶回去。」
話音落下，她不再理會旁人的議論與斥責，轉身走向那輛板車。車上早已堆滿了扒來的簪環、衣料、佩飾，滿滿當當。
她伸手，將車上大堆鞋襪、破舊的衣袍噼里啪啦丟落在黃土之上。
旁邊的人見狀，立刻一窩蜂撲上去爭搶散落的財物。
陳阿禾全然不顧眾人不滿的眼神，俯身用力將渾身是血的少年拖起來，小心翼翼安置在板車空餘出來的位置上。
少年依舊一動也不動，右手還死死攥著那面銅鏡。
她拉起車轅，不顧身後眾人的怒罵與埋怨，調轉車頭，循著來時的山路，朝著瓦窯村的方向，緩緩而去。
劉辯的意識像是沉在一片混沌的濁水之中，一陣陣眩暈反覆撕扯著他的頭顱。額角的傷口火辣辣地灼痛，渾身骨頭都像是散了架，每動一下，便牽動周身的傷痕。
鑽心的疼！
他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好半晌才慢慢聚攏。
入目是一間低矮昏暗的土屋，土牆斑駁，屋頂漏下些許天光，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粗木榻。
他躺在榻上，身上已經換過衣裳，是一身褪色的宮人舊袍，布料粗糙。身上多處傷口都敷上了黑乎乎的草藥，藥味混雜著泥土氣息，瀰漫在屋子當中。
四下靜悄悄的，屋裡不見半個人影。
他腦中一片紛亂，洛陽宮變的廝殺、兵刃交擊的巨響，一幕幕零碎的片段在腦海里翻湧。他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似生似死，心中滿是驚疑。
就在他茫然四顧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你醒來了？」
一道女聲響起。
劉辯抬眼望過去。
門口立著一名女子，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料子粗糙，卻掩不住姣好的身段。她眉眼清亮，五官很是精緻，只是髮髻隨意挽起，幾縷髮絲凌亂垂落頰邊，臉上沾著少許塵土。雖身處荒村，周身卻自帶著一股不一樣的氣度。
她一手端著盛了熱粥的陶碗，另一隻手提著藥罐，苦冽的藥香隨著她的腳步漫進屋內。
陳阿禾走到榻邊，目光落在劉辯蒼白的臉上，緩緩開口：「你在我這裡，已經睡了兩天兩夜。至於此前你在坡上躺了多久，我就不得而知了。」
「啊？」
陳阿禾微微俯身，湊近他眼前，一字一句道：「我是從望邙坡的亂葬坡，把你撿回來的。」
見劉辯滿臉茫然，陳阿禾又繼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是誰殺了你？」
劉辯呆了呆，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陳阿禾一下子神色鄭重起來。
從亂葬坡帶回活人，不少村人都看在眼裡，她此刻才猛然驚覺自己惹下了何等天大的麻煩。
「不是我多事。倘若官府的人登門，必定要盤問根底。你是我從亂葬坡撿回的，若是來歷不明被查出來，按照漢家律法，私藏無名逃亡之人便是舍匿之罪，鄰里還要什伍連坐，不光我要坐大牢，連這一村之人都要被我牽連獲罪！」
此刻，劉辯頭腦清醒了幾分，這些律令他是知曉的，心中頓時沉甸甸的。
「沒人要殺我呀？」劉辯道。
他心底隱隱掠過一念：過往也好，現下也罷，本不該有人加害自己，只要能夠回到宮中，依舊可以做回天子。
陳阿禾連珠炮似的一連拋出三個問題：「沒有人殺你？你是怎麼躺到那亂葬坡上的？你自己躺進去的？」
劉辯想了想道：「若我說，我是當今天子……」他望了望陳阿禾，見其一臉平淡並不驚訝，「你信嗎？」
陳阿禾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笑意：「呵呵呵，我當然相信！我還是太后呢，你便是我孩兒。看來你頭上這傷，把腦子撞壞得不輕。」
劉辯聞言一怔，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出聲。
看見劉辯沒有了聲響，陳阿禾也不再追問，便把手中的稀粥和湯藥放在床邊的木案上：「我名喚陳阿禾，這裡是離洛陽百餘里的望邙坡瓦窯村。要先喝藥還是先喝粥，隨你自己選。」
時值八月，天卻始終陰沉沉的，不見晴光，一層灰濛濛的霧靄壓在山野田畝之上，悶得人胸口發緊。
瓦窯村依望邙坡而落，不過數十戶人家，離洛陽一百餘里。
望邙坡是個亂葬崗。被選為洛陽城的棄屍之處，自有地利考量：這望邙坡北臨河灣，河水東去，可借流水沖銷痕跡；常年東北風，穢氣順著河谷向東散開，不至於飄入洛陽城中。坡高草深，人跡罕至，距離宮城遠近適宜。
望邙坡得天獨厚的地利，便催生了這瓦窯村一樁別處求不來的營生，每逢戰亂，各處死難者的屍骸，多半會被拋到望邙坡。光景難熬之時，村里人便靠著扒屍拾物苟活。
這活計可不是人人做得。一來要膽子夠大。膽子夠大，不是怕死屍，而是怕遇上屍堆里偶爾會有尚未斷氣的，遇上了，就得狠下心了結，不然反要惹禍上身；二來有死屍來了，消息要靈通，必須趕在屍體焚燒之前，不焚燒的，耽擱得久了，屍身腐壞發臭，身上的物件也盡數廢了，便是白跑一趟。
原先只有本村人做這勾當，後來周邊遠些的村落聽聞此處有這般門路，也紛紛趕來，一夥伙人擠在坡上爭搶，去得晚，便什麼都撈不到。
望邙坡自昨日起，便源源不斷往坡上運屍，足足上千具。往日拋來的不過零零星星，村里人哪見過這般陣勢，個個喜笑顏開。
這可算是樁天大的生意！
這些死難的人有宮人、宦侍、兵士，身上多帶著金玉飾物，遠比尋常囚徒屍身上的物件值錢得多。
兵卒白日一車車趕來，卸屍、覆薄土、揚塵離去。
村里人摸透了規律——分批運屍，分批掩埋，得趕在焚燒前分批去扒。
只要官兵車馬一走，不等第二波屍車趕來，村里青壯年便結夥上山，去望邙坡扒取亡者身上遺留的些許財物，換糧續命，苟活亂世。
日頭剛過中天，寡婦陳阿禾院外便響起粗啞的喚聲。
「阿禾！走了！」
本村的漢子王大柱扒著柴門，臉上帶著亂世里慣有的麻木與貪勁，高聲催促：「昨日起從洛陽就不停往坡上丟死人，一波接一波，今早又運了三車，兵卒剛走。趕緊的，晚了就被旁人扒乾淨了！」
土屋內，陳阿禾正低頭收拾著案上的枯草藥。
她今年二十四歲，一身粗布短褐洗得發白，身姿利落挺拔，全然不像尋常柔弱村婦。
旁人只當她是孤苦守寡的可憐人，卻少有人知，她亡夫曾是黃巾軍中的中層頭目，南征北戰，一身殺伐本事。陳阿禾隨軍輾轉，也留下不少軍中習氣。耳濡目染之下，她懂些拳腳，識跌打草藥見慣屍山血海，心性遠比村里常人冷硬果決。
黃巾潰敗，丈夫戰死沙場，她孤身逃回這荒村避世，一守便是數年。亂世無公道，無糧便是死，這望邙坡扒屍拾物的營生，村里人人在做，她也不例外。
陳阿禾抬手攏了攏鬢邊亂發，眸光平靜無波，聽著外頭的催促，淡淡應聲。
「知道了，我收拾片刻便來。」
王大柱在外頭不耐催促：「快些！全村十幾號人都等著呢！去晚了連根銅簪都撈不著！」
陳阿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一絲微不可察的忌憚。
亂世活人難，死人賤如泥。
沒得選。
她抬手扣上大門，鎖好土屋，拉了板車，跟著村人，一路朝著二十餘里外的望邙坡走去。
一行人踩著荒草，深一腳淺一腳來到望邙坡。坡上黃土鬆軟，遍地新拋的屍骸，腐腥混著泥土氣息撲面而來。十幾人伏在坡邊矮樹叢後，不敢露頭。
遠處車輪軲轤作響，一隊兵卒趕著板車而來，車上堆滿屍首。兵士們懶得挖坑，吆喝著將一具具屍體掀落，直接丟進一旁淺山溝，塵土飛揚，一具具屍首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眾人屏息不敢出聲，若是被官府拿住，扒屍拾物輕則挨鞭子，重則丟命。
待兵卒卸完屍，車馬揚塵遠去，山野重歸寂靜。
「上！」
一聲低喝，十幾人猛地從樹叢竄出，蜂擁撲向屍堆，如同收割莊稼一般翻弄屍首。
四下儘是撕扯衣物的窸窣聲響，眾人專尋屍身上遺留的物件。
不遠處，王大柱扒到一具尚有微息的屍體，口中嗬嗬喘息。他眼都不眨，抄起拳頭大的石頭狠狠砸下，悶響過後，那動靜便徹底沒了。他丟開石塊，若無其事繼續翻找。
陳阿禾也埋在屍堆之間，衣袖挽到小臂，指尖在一具具軀體上摸索。眾人手腳飛快，扒下尚能穿用的外衣，搜羅髮髻上的銅簪、耳墜，還有鞋子、零碎佩飾，各樣物件堆得滿滿當當，盡數往板車上歸攏。
這會兒，王大柱專揀宮女屍身，扒取那些繡工尚可的衣料。
旁人打趣王大柱：「王大柱是想婆娘想瘋了吧，專挑宮女扒！」
王大柱面露猥瑣臉色道：「你懂個屁，要是扒到一個活的，撿個老婆，那也未嘗不可！」
眾人爭先翻找山溝靠前的屍堆，大半已經搜遍，板車快要裝不下，眼看就要收工離去。
陳阿禾目光掃向山溝邊角，那處被層層屍骸壓住，方才沒人顧得上，旁邊竟躺著一名少年。
少年滿身血污，素衣被鮮血浸透，額角傷口淌著暗紅血水，頭顱歪在一邊，渾身冰冷，看上去早已斷氣。
她撥開堆疊的屍體湊上前，指尖隔著破衣，摸到少年胸口一處硬實物件。手上猛一用力，「嗤啦」一聲撕開殘破袍服。
衣料破開，一面銅鏡赫然露在衣襟內側，少年的右手僵硬蜷曲，死死攥住銅鏡，指節繃得慘白。
就在陳阿禾伸手要去奪銅鏡的瞬間。
少年驟然睜開雙眼，眼眸蒙著血霧，滿是混沌的劇痛。
陳阿禾渾身一震，下意識向後縮了半寸。
亂世之中，屍堆里活過來的便是禍根。她伸手抓起腳邊一塊稜角鋒利的石塊，手臂高高揚起，就要效仿方才王大柱那樣，一石頭了結少年性命。
石塊已然高舉過頂，寒銳的石棱對準了少年的頭顱，只需輕輕一落，便能徹底了結。
可就在剎那之間，她對上了少年那雙艱難睜開的雙眼。
少年不過十四五歲，滿目劇痛、虛弱、茫然，還有一絲瀕死殘留的惶恐，乾淨又無助，全然不似亂世兇徒，更無半分惡相。
這一眼，猛地擊穿了陳阿禾心底最深處的結痂舊傷。
昔年她帶著孩兒隨黃巾軍到處征戰。那年官軍圍剿營寨，火光滔天，屍橫遍野。她年僅五歲的孩子，臨死前也是這般眼神——無助、驚恐、滿眼依賴地望著她，最後在她懷裡斷了氣息。
她混跡亂世，見慣生死殺戮，孩兒離世，丈夫戰死，心早已磨得冷硬如鐵，早已無淚無悲。
可此刻少年眼眸倒映的模樣，讓她心口驟然一抽，那股殺伐果決的狠勁，瞬間崩得粉碎。
指節猛地脫力。
「啪嗒。」
鋒利的石塊從指間滑落，砸在黃土之中，濺起細碎塵土。
高舉的手臂，僵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她盯著身旁滿身是血、苟延殘喘的少年，整個人立在屍堆之間，徹底怔住。
石塊落地的聲響，驚動了不遠處的王大柱。
他正忙著撿拾扒來的物件，瞥見這邊的情形，當即大步走了過來。平日裡他總愛來撩撥陳阿禾這個寡婦，此刻臉上卻是一臉厲色。
「阿禾，你這是做什麼！莫要壞了咱們這行的規矩。」
王大柱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蠻橫：「咱們扒屍，遇上活口，便歸撞見的人處置。財物歸他，性命也歸他。這規矩若是懷了，往後這營生，誰還敢來做！」
周圍其餘幾人也都圍攏過來，神色不滿，紛紛側目。屍堆里留活口，便是埋下禍根，一旦這人日後醒後被官府查詢，整個瓦窯村都要受牽連。
陳阿禾緩緩直起身，轉頭看向王大柱，眼神冷硬，沒有半分退讓。
「我的事，不用你管。這個人，我要帶回去。」
話音落下，她不再理會旁人的議論與斥責，轉身走向那輛板車。車上早已堆滿了扒來的簪環、衣料、佩飾，滿滿當當。
她伸手，將車上大堆鞋襪、破舊的衣袍噼里啪啦丟落在黃土之上。
旁邊的人見狀，立刻一窩蜂撲上去爭搶散落的財物。
陳阿禾全然不顧眾人不滿的眼神，俯身用力將渾身是血的少年拖起來，小心翼翼安置在板車空餘出來的位置上。
少年依舊一動也不動，右手還死死攥著那面銅鏡。
她拉起車轅，不顧身後眾人的怒罵與埋怨，調轉車頭，循著來時的山路，朝著瓦窯村的方向，緩緩而去。
劉辯的意識像是沉在一片混沌的濁水之中，一陣陣眩暈反覆撕扯著他的頭顱。額角的傷口火辣辣地灼痛，渾身骨頭都像是散了架，每動一下，便牽動周身的傷痕。
鑽心的疼！
他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好半晌才慢慢聚攏。
入目是一間低矮昏暗的土屋，土牆斑駁，屋頂漏下些許天光，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粗木榻。
他躺在榻上，身上已經換過衣裳，是一身褪色的宮人舊袍，布料粗糙。身上多處傷口都敷上了黑乎乎的草藥，藥味混雜著泥土氣息，瀰漫在屋子當中。
四下靜悄悄的，屋裡不見半個人影。
他腦中一片紛亂，洛陽宮變的廝殺、兵刃交擊的巨響，一幕幕零碎的片段在腦海里翻湧。他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似生似死，心中滿是驚疑。
就在他茫然四顧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你醒來了？」
一道女聲響起。
劉辯抬眼望過去。
門口立著一名女子，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料子粗糙，卻掩不住姣好的身段。她眉眼清亮，五官很是精緻，只是髮髻隨意挽起，幾縷髮絲凌亂垂落頰邊，臉上沾著少許塵土。雖身處荒村，周身卻自帶著一股不一樣的氣度。
她一手端著盛了熱粥的陶碗，另一隻手提著藥罐，苦冽的藥香隨著她的腳步漫進屋內。
陳阿禾走到榻邊，目光落在劉辯蒼白的臉上，緩緩開口：「你在我這裡，已經睡了兩天兩夜。至於此前你在坡上躺了多久，我就不得而知了。」
「啊？」
陳阿禾微微俯身，湊近他眼前，一字一句道：「我是從望邙坡的亂葬坡，把你撿回來的。」
見劉辯滿臉茫然，陳阿禾又繼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是誰殺了你？」
劉辯呆了呆，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陳阿禾一下子神色鄭重起來。
從亂葬坡帶回活人，不少村人都看在眼裡，她此刻才猛然驚覺自己惹下了何等天大的麻煩。
「不是我多事。倘若官府的人登門，必定要盤問根底。你是我從亂葬坡撿回的，若是來歷不明被查出來，按照漢家律法，私藏無名逃亡之人便是舍匿之罪，鄰里還要什伍連坐，不光我要坐大牢，連這一村之人都要被我牽連獲罪！」
此刻，劉辯頭腦清醒了幾分，這些律令他是知曉的，心中頓時沉甸甸的。
「沒人要殺我呀？」劉辯道。
他心底隱隱掠過一念：過往也好，現下也罷，本不該有人加害自己，只要能夠回到宮中，依舊可以做回天子。
陳阿禾連珠炮似的一連拋出三個問題：「沒有人殺你？你是怎麼躺到那亂葬坡上的？你自己躺進去的？」
劉辯想了想道：「若我說，我是當今天子……」他望了望陳阿禾，見其一臉平淡並不驚訝，「你信嗎？」
陳阿禾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的笑意：「呵呵呵，我當然相信！我還是太后呢，你便是我孩兒。看來你頭上這傷，把腦子撞壞得不輕。」
劉辯聞言一怔，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出聲。
看見劉辯沒有了聲響，陳阿禾也不再追問，便把手中的稀粥和湯藥放在床邊的木案上：「我名喚陳阿禾，這裡是離洛陽百餘里的望邙坡瓦窯村。要先喝藥還是先喝粥，隨你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