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神獸銅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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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稽太守府。

  午後蟬鳴聒噪。

  唐瑁獨坐書房,目光散漫落在案上那方小巧的青銅神獸鏡上。

  這面銅鏡,乃是當年他授官外派會稽之際,天子劉宏於大殿之上親自所賜。因他父親唐珍昔日官拜司空,是朝中元老舊臣,天子劉宏特賜尚方所鑄神獸鏡一件,以示榮寵。

  銅鏡出自內府尚方官署,鏡背神獸盤繞,雲紋迴環流轉,鑄工精緻。歷經數載寒暑,鏡沿生出淺淺銅斑,鏡面卻依舊瑩亮。

  這面銅鏡從前在宮中之時,曾與高祖傳下的家傳重寶玉璜,一同收貯在同一間宮室。劉宏賞賜外臣,常會取用這批不用於社稷大典的內府舊物,這面神獸鏡便是其中之一。

  此物出自宮省,曾經映照過殿上袞冕人影,之後便作為御賜之物落到唐瑁手中。

  早年唐舒年紀尚幼,時常拿在手中把玩。此前女兒自潁川動身前往洛陽參選秀女,這面古鏡卻留在會稽家中。

  指尖撫過鏡身,不由睹物思人,心神漸漸恍惚,沉沉墜入淺夢。

  夢裡不見清朗日月,只隱約聽聞京師傳言,一過六月,洛陽上空將有異象,騰空巨龍遭雷霆擊碎,此後霖雨連綿,天地沉鬱晦暗。

  倏然夢醒,眉頭緊鎖,心緒紛亂難平。

  前些時日,潁川同族熱心張羅,要送女兒唐舒入洛陽宮侍奉新君劉辯。他本心並不熱衷此事,只求家門安穩,不願深度捲入宮廷漩渦。奈何宗族大勢推動,自己遠在會稽,也不好干預謀劃,終究應下。

  宗族力主此事,自有一番道理。靈帝膝下僅有二子,一是當今天子劉辯,年方十五,生母便是何太后;其二為陳留王劉協,早已與名門伏氏之女伏壽定下婚約,伏壽家世厚重,年長劉協一歲。

  自家女兒若能得新君垂青,現下看來已是最好歸宿。

  正暗自思忖,書房房門猛地被人撞開。

  管家周忠快步闖了進來。

  唐瑁眉頭一豎,正要呵斥他行事魯莽。

  周忠全然不顧,滿面亢奮,高聲喊道:「老爺!大喜!大喜!潁川宗族送來急信,小姐選秀進宮了!」

  說著雙手高舉,捧起一卷由潁川私騎快馬遞來的家書,遞到唐瑁面前。

  唐瑁心頭一跳,連忙接過,拆開竹簡。

  匆匆掃過簡上文字:自家女兒唐舒選秀已成,現已侍奉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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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喜一瞬間席捲心頭,方才滿腹憂慮盡數拋諸腦後。

  腦海之中立時浮現女兒模樣。唐舒自幼悉心教養,才貌雙全,如今伴於君王身側,未嘗不是莫大機緣。

  唐瑁當即對管家周忠高聲吩咐:「快去,請夫人與大公子前來書房。」

  唐氏本籍潁川,世代士族。父輩身居三公,門第清白,也正是依仗這份家世,唐舒才得以被宗族舉薦,入宮侍奉天子。

  如今身在宮中伴駕,朝夕相隨,只要謹守本分不出差錯,待朝局安定,距離正式冊立妃嬪,便不遠了。

  唐瑁暗自推算路程。洛陽輾轉潁川,再至會稽,信使晝夜趕路,算來已是二十餘日過去。

  唐瑁思索之間,夫人與唐翔腳步匆匆踏入書房。

  唐瑁手握竹簡,強壓住臉上笑意,手往案上輕輕一拍:「喜事,洛陽傳回信來了。新君選秀,咱們阿舒入了宮,如今是新帝的侍姬。」

  夫人聞言,上前半步,眉眼皆是喜色:「哎喲,我們阿舒自小熟讀詩書,通曉音律,雅舞精妙,美名早已傳至洛陽,本就該有這般造化。」

  站在一旁的唐翔,少年面龐也露出笑意。

  唐瑁轉念一想,這份榮寵來得太過輕易,不可過於張揚,隨即收斂喜色:

  「先帝新崩,新君剛剛即位,阿舒終究只是侍姬,名分未定。我身負會稽一郡之任,無朝廷詔書,不能擅離此地。」

  夫人臉上喜色未褪,接話說道:

  「既然你走不開,便叫阿翔去洛陽。對外只說是赴洛陽拜大儒盧植求學,世家子弟遊學,旁人挑不出閒話。私下正好入宮見一見阿舒,探聽宮內真實情形。」

  說罷便開始盤算唐翔出行的人手物資:「家中挑選四名穩妥僕役,再加兩名車夫、三名護衛,一共九人。備兩輛馬車,一箱綢緞玉器帶給阿舒使用,再帶上些會稽土產,用來打點宮中宦官。今夜便把行裝收拾妥當,明日一早動身。」

  唐瑁轉向唐翔:「我寫一封私函,蓋上我的私印,可以用來證明你的身份。」

  唐瑁又取來那面神獸銅鏡:「你貼身收好。此鏡近來頗有異狀……此番去往洛陽,切記備好雨具,萬萬不可疏忽。」

  唐翔望著欲言又止的父親,只聽唐瑁語氣沉沉叮囑:

  「此行萬萬不可四處張揚。朝堂紛爭儘量遠離,也不要主動求見天子。多看多聽,有事遣僕人傳信回來,咱們唐家,萬萬不能出半點差池。」

  唐翔恭恭敬敬躬身應答:「孩兒謹記。」

  唐瑁稍作停頓,想想諸事安排妥當,再無遺漏,便道:「隨我去祭拜先祖。」

  商議完畢,幾人往後院走去。

  唐氏的宗祠遠在潁川故土,唐瑁在會稽為官,府中只設家堂,供奉先祖牌位,逢事便在此焚香祈告。

  走入堂內,點燃線香。

  第二日,唐翔拜別父母,帶著兩輛馬車、九名僕從,向著帝都洛陽出發。

  一行人自會稽山陰啟程,沿著北向官驛大道向西行進。

  途經丹陽,過廬江,橫穿汝南,踏入潁川,一路向河南尹、洛陽進發。

  父親交付的神獸銅鏡,一直收在唐翔貼身錦囊之中。一縷飄蕩於天地間的渺渺餘氣,在千里路途之中緩緩滲入鏡體。

  行至半路,唐翔數次察覺異樣。車廂內光線昏暗,鏡面偶爾浮起一層極淡的黃霧,轉瞬消散。

  夜晚留宿客棧,他反覆拿鏡細看,鏡上紋路卻並無半點變化。唐翔心中暗自驚疑,記起父親所言銅鏡有異的告誡。

  曉行夜宿,車馬終於在五月末,駛入洛陽城門。

  安頓好住處,唐翔立刻備上家世簡牘,前往宮門請求覲見。他心中滿懷期待,以為外戚親屬求見只是尋常禮制,很快便能兄妹相見。

  豈料值守內侍看過文書,態度冷淡,只說宮內管束驟然收緊,政務堆積,外眷求見一律排隊等候,沒有確切時日,令他回住處靜候消息。

  等候的日子一天天流逝,眼看便到了盧植開館講學的日子。

  唐翔本就是以遊學拜師盧植的名義來到洛陽,心中記掛此事,收拾妥當便直奔盧植學館。

  往日這個時辰,學館門外早已擠滿前來聽學的士子,廊下坐席早早鋪好,專等盧植登堂講經。今日來到此處,卻見館門半掩,門前冷冷清清。

  守館弟子見唐翔到來,核驗過他的家世簡牘,面露幾分無奈:

  「郎君不必等候,講學已經暫停。盧尚書如今身在尚書台,朝堂事務纏身,日日處理公文,還要頻繁前往大將軍府議事,心力耗損嚴重,實在抽不出時間開館授業,這期講學就此作罷。」

  唐翔聞言心中失落,也無心多話問詢,只得轉身離開學館。

  走回居所的路上,唐翔心底思緒翻湧。大漢選官依靠察舉徵辟,察舉的根基便是經學。士子聆聽鴻儒講經,得到大儒舉薦,方能博取聲名,踏入仕途。如今連盧植這般天下聞名的大儒,都無暇開館授經,經學傳道已然衰微。再回想靈帝時期西園賣官,爵位俸祿皆可作價買賣,這套支撐大漢天下的選官制度,內里早已腐朽。

  講學荒廢,選官敗壞,王朝根基早已悄然朽爛。身處京師,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體會得愈發真切。

  一連數日杳無音信,唐翔四度前往宮門打聽,守門內侍愈發謹慎,直言朝堂紛亂,宮中人心惶惶,所有外親求見全部擱置,何時召見無人知曉。

  立在宮牆之下,來時滿心期盼兄妹重逢的歡喜,已經被遙遙無期的等待消磨殆盡。

  唐翔心緒沉鬱,無可奈何,只得轉身離開宮門。

  才出宮門,原本灰白的天穹驟然黑雲翻湧,沉沉壓向洛陽城頭。

  烏雲之間,一道道巨大閃電撕裂天幕,金青交錯,電光屈伸盤旋,竟好似一條巨龍在雲海之中翻騰。

  街道上行人和車馬盡數停下,所有人呆呆抬頭仰望這天地異象。

  眾人尚來不及驚呼,一道更為狂暴的雷霆轟然劈落,狠狠砸向那電光凝成的龍形虛影。

  長空一聲震耳爆響,那如龍虛影四分五裂,無數細碎光屑飛濺消散,隱入厚重烏雲。

  唐翔身子猛地一僵,懷中錦囊之內的銅鏡隔著衣襟傳來異動,胸口感受到一陣短促細微的震顫。

  他正滿心詫異,雷霆餘響尚未散盡,冰冷大雨傾盆而下。唐翔並未備足雨具,只得快步躲進路旁酒樓避雨。

  轉瞬之間,無數避雨路人湧入酒樓。

  滿堂賓客還在激動議論方才雷霆劈碎龍形電光的奇景,都說此等異象古來罕見,上天示警,絕非吉兆。

  說著話,話題漸漸扯向朝堂,大將軍、何太后與宦官相互牽制角力,深宮暗流涌動,各類捕風捉影的流言,在大堂之中此起彼伏。

  唐翔尋了一處角落坐下,手按住胸口錦囊,神色沉靜,默然聽著滿堂議論。

  數名士子圍坐在鄰桌,壓低聲音,議論新朝年號。

  一人端起酒盞低聲道:「改元光熹,便是盼望新君如朝日東升,重振大漢基業,掃盡靈帝朝的亂象。」

  另一人緩緩搖頭,捻杯輕嘆:「你細品『光熹』二字,『光』字觸了漢光武帝的名諱,『熹』字只是破曉微光,算不得烈日中天。」

  身旁一人湊近,壓著嗓音說道:「如此看來,新君雖登大寶,威勢薄弱,大漢氣運日漸衰敗,只剩一點殘輝。宮內已有流言,說這年號,正對應大漢國祚已有裂痕。」

  雨勢滂沱,眾人無法離去,士子們又談起大漢天子壽數。席間閒談,都說東漢帝王大多壯年早亡。光武帝壽數最高,之後明、章、和帝壽命一代不如一代,之後接連幼主登基,殤帝、沖帝、質帝皆是幼年夭亡。桓帝、靈帝也只活三十餘歲便駕崩。十餘位帝王大多如此,尚未通曉治國,便已身死。民間私下議論,仿佛漢室帝王身上,纏繞著一道解不開的詛咒。

  這些言語,聽得久居京外的唐翔內心震動。

  待到雨停,唐翔返回居所。屢次求見碰壁,心中滿是煩悶懊惱。

  忽然想起一事,唐舒入宮之時,有一名自小伺候她的老嬤嬤一同進宮,那嬤嬤的家便在洛陽城內。

  他輾轉尋到老嬤嬤的家人,托他們暗中往宮中遞消息,告知唐舒,再由唐舒向內廷遞交求見的奏請。

  唐翔只得繞開刻板的官方通路,幾番迂迴,兩日後,宮中終於傳出准許他入內覲見的口諭。

  唐翔心中暗自感慨,堂堂朝廷禮法,竟要依靠宮內私人情分才能夠通行。

  內侍引路,來到一處偏殿。廊下暗影重重,唐翔遠遠望見了唐舒。

  殿檐銅鈴被涼風吹得輕輕作響。

  唐翔立在階下,抬眼望去,長廊盡頭,唐舒從陰影之中緩步走來。

  只見唐舒一身素色宮衣,料子輕薄,襯得身姿窈窕輕盈。髮髻簡單挽起,僅插一支素玉簪,沒有濃妝艷抹,依舊容顏皎皎。步履舒緩,腰肢柔婉,行走好似流雲漫捲,一舉一動,皆是多年習舞沉澱的氣韻。

  廊間微光灑落在衣袂之上,眉眼清麗。一身宮裝在身,依舊能看見昔日潁川家中少女的影子。只是眼眸深處,多了深宮磨礪出的沉斂,再也不見往日爛漫天真。

  唐翔靜靜站著,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心中百感交集。

  行至近前,二人依照宮中禮儀相見,一揖一拜,禮數周全。骨肉親情,反倒被森嚴宮規隔上一層。

  唐舒引兄長入殿,殿內侍人盡數退至廊下,四下沒有旁人,唐翔方才放下拘謹,壓低聲音,把京畿市井聽聞的局勢簡略敘說。如今外戚宦官相互拉扯角力,整座京師緊繃,風雨將至。

  他反覆叮囑唐舒,身處深宮,凡事謹言慎行,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更深的朝堂秘事不敢細說,怕言語外泄招來禍事。

  唐舒一一應下,心中暗暗祈願朝堂安穩,新君平安。

  短暫沉默之後,唐翔解開貼身錦囊,取出那面千裡帶來的神獸銅鏡,遞到唐舒手中:「這是家中舊物,父親特意命我轉交於你,貼身收好。」

  唐舒一眼認出這是年少把玩的古鏡。熟悉紋路觸到指尖,故土往事湧上心頭,淚水順著臉頰落下,深宮積壓的思鄉孤寂,一時難以抑制。

  見妹妹落淚,唐翔心中發酸。可宮中有制度,不能久留。強壓心緒,鄭重再叮囑一遍:「父親交付我之時特意交代,這面鏡子近來常有異象,路途之中我也有所感知,你務必多加留意。」

  說完依宮中禮數行禮告辭,轉身走出殿宇。

  踏出殿門,唐翔站在宮階之上,抬眼望向漫天陰雲,長長一聲嘆息。

  心中暗自感嘆,妹妹名義上入宮得侍天子,實則墜入一座華美牢籠,早已身不由己。回想會稽收到喜訊之時,全家歡欣鼓舞,都以為是天大造化。如今親眼見到深宮壓抑,今昔對比,恍如隔世。

  唐翔心緒沉重,不再多做停留,順著宮道緩步離開。打算去會一會京中幾位熟悉的士子,郭嘉,黃埔嵩之子黃埔堅壽等等,過幾日便動身返回會稽。

  入夜之後,連綿晚雨侵入宮闈,盛夏暑氣消散。

  劉辯納唐舒為侍妾,正是情意正好之時。唐舒容貌皎美,舞藝冠絕洛陽。

  少年天子沉醉溫柔鄉,日日相伴,滿心歡喜。每每宴飲過後,唐舒便舒袖起舞,衣袂翻飛,滿堂流光,劉辯坐於席上,目光大半都落在她身上,宮中處處一派歡愉景象。

  這一日,劉辯從後庭歸來,踏入寢殿。看見殿中擺放著不少綢緞玉器與土產,開口問唐舒:「是家中人來過?」

  唐舒應道:「家兄方才前來探視妾身。」

  閒談說起唐舒家事,劉辯目光掃過梳妝檯,台上多了一面青銅古鏡,鏡背神獸蟠繞,古樸厚重,正是那面自會稽送來的神獸銅鏡。他緩步走到妝檯旁邊,胸口的高祖玉璜,驟然傳來滾燙的悸動。

  「嗡——」

  一聲極細微的嗡鳴自玉璜泛起,玉中微光洶湧翻湧,遠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熾盛。玉璜與神獸銅鏡並未接觸,遙遙相對,兩股無形氣機遙遙呼應。

  劉辯胸口一陣悶堵,呼吸滯澀,連忙向後退了半步,胸口溫熱之感方才緩緩平復。

  異象非同尋常,劉辯心中惶惶不安,立刻遣人傳史子眇入宮,想要問清徵兆含義。

  劉辯登基之後,史子眇還是第一次踏入皇宮。當年寄養他家的孩童,如今已是大漢天子。他面上難掩欣慰,一身粗布布衣,跟著內侍快步趕到寢殿。

  何太后聽聞寢殿生出怪事,也匆匆趕來。殿內燈火搖曳,劉辯把玉璜異動、銅鏡隔空感應的怪事全盤道出。

  史子眇俯身,遠遠端詳那面神獸古鏡,又看向劉辯胸前玉璜,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此乃是上古靈物,二件寶物本源相通,遠隔千里,如今相逢,故而氣機感應。鏡可照萬象,玉承天命,二者共鳴,乃是上天降下示警之兆。此兆不祥,當謹守宮闈,少動兵戈,安守社稷,方能消弭禍端。」

  這番說辭不歸咎於鬼怪,既寬慰了君王,又如實解釋了眼前的異象。

  何太后聽完,眉頭緊鎖,滿臉憂慮,再三叮囑劉辯萬事小心。

  史子眇與何太后離去,寢殿重歸寂靜。

  自此一連數日,每到入夜,劉辯剛剛闔眼,噩夢便接踵而至。

  夢裡殿宇血色瀰漫,宮牆浸染猩紅。大將軍何進滿身血污立在大殿之中,身軀搖搖欲墜,張口想要呼喊,卻發不出半點聲響。甲士四處奔走,兵刃撞擊聲響不絕,宮內大亂四起,慘叫遍地。何進身影忽而消散,轉瞬又出現在廊下,渾身浴血,死死望向自己。

  劉辯夢中輾轉反側,額上冷汗層層滲出,即便沉睡,眉頭也緊緊擰起。胸前玉璜隔著被褥,依舊一陣陣微微震顫。

  寢殿之內安靜無聲,只有燭火跳躍搖曳。

  唐舒看著驚坐而起、滿身冷汗的少年天子,壓低聲線,神色焦灼:「陛下,又做噩夢了?災兆已然顯現,不能再猶豫,該早做決斷。」

  劉辯垂眸,手指緊緊攥起。

  他心中設想過無數辦法,卻解不開眼前這場劫數,就連脫身遠走的計劃,也在心中反覆推演無數次。奈何何太后深陷深宮,母子骨肉情深,一想到拋下母后獨自逃生,便始終下不了決心,進退兩難,遲遲拿不定主意。

  唐舒明白他心中糾結,輕聲勸道:「陛下,不管是宦官集團,或是大將軍麾下兵馬,太后終究是大將軍的親妹,又是當朝天子母后。於情於理,旁人多半會留幾分情面,未必會加害太后。」

  「你說的道理我都明了。」劉辯長長嘆息,眉宇之間愁雲密布,「可若是如同夢中那般大亂爆發,刀兵之下人皆紅眼,哪裡還分得清尊卑身份,母后孤身留在宮內,又該如何保全性命?」

  寢殿燭火明明滅滅,宮外傳來巡夜衛士隱約的甲葉脆響。洛陽這座煌煌帝都,已然站到大禍降臨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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