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孩兒定不輸與董侯！
何皇后回到長秋宮，她將那半枚古璜握在掌心，只覺此物氣韻殊異，全然不同於平日所見美玉。
這玉體貼著手心，內里似有一縷微茫氣息隱隱流轉，卻冰寒難耐，時不時泛起一絲極淡的悸動，觸感古怪難言。
按照宮中禮制，天子既賜下此祖傳玉璜，二位皇子當佩玉入宮，拜謝君父。眼下不知董太后那邊劉協的情形，便叫了趙忠安排此事。
趙忠道：「皇后，此玉臣亦有所耳聞，乃是高祖傳下的宗室重器。如今皇長子已然長成，理當交由他貼身佩戴。至於入宮向天子謝恩一事，臣自會去與董太后那邊商議。」
他心中暗忖天子眼下病勢，今日已有迴光返照之態，便又補了一句：「只是此事，還需儘早安排才是。」
何皇后知曉趙忠所慮，便道：「吾也有些時候沒有見過辯兒了。連日來，大將軍遣甲士駐守史府護衛皇子，門禁森嚴，辯兒只能困守府中。他那性子怕也困得慌，你安排車馬，隨吾即刻到史府去看看吧。」
「諾。」趙忠應道。
史子眇宅第之外，甲士環列，戈矛林立。月余來，為護劉辯安穩，宅院四周都被何進麾下兵卒把守，圍得如鐵桶一般。
春日天光斜斜落進窗欞，屋內，道人史子眇端坐案前，手捧一卷《道德經》，督促劉辯誦讀。
少年劉辯一十五歲，雖身形已然長開，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跳脫。他跪坐席上，身子扭來扭去，目光總往窗外瞟，嘴裡有氣無力地念叨：「道可道，非常道……」字句含糊，心思全然不在書卷之上。
史子眇數次出言提醒，他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只覺得經書枯燥乏味，令人昏昏欲睡。
自小寄養在史家，他大半歲月都在此度過。雖貴為皇子，卻極少入宮，與父皇劉宏本就沒有多少情分，一年到頭也見不上幾回。如今府外甲兵密布，出入處處受限，連出外游耍都成了奢望，終日困在家中讀書，只覺得萬般憋悶。
正悶悶出神，門外忽然傳來內侍高聲傳報：「皇后駕到！」
史子眇與劉辯聽聞，連忙出門迎接鑾駕。聽聞母后前來，劉辯方才沉鬱的神色當即消散，眼中透出幾分期待。
史子眇連忙上前見禮，何皇后抬手讓二人起身，拉了劉辯，與史子眇、趙忠一同步入府中。
「子眇，你素來研習黃老，見識廣博。本宮今日過來，一是探望辯兒，二來有一件陛下賞賜給辯兒的古玉，想請你幫著看看。」
內侍上前，在案上鋪了紅綢，從匣盒裡小心翼翼將玉璜平放在紅綢上。
史子眇俯身湊近，凝神端詳玉璜良久，不敢觸碰，只用指尖空拂玉面，雙目微凝，神色漸漸肅穆：
「古語有言，『玉韞山輝，石蘊川靈』。此玉色澤沉潤，肌理綿密，絕非後世琢造之器。觀其氣韻，內藏幽微，似有精氣潛運於璧間，是上古宗廟流傳的重寶。」
他微微沉吟，又道：「玉本載德，亦藏玄機。臣閱古玉多矣，卻少見這般隱隱脈動之象。其神妙之處，只可意會，難以盡述，臣不敢妄斷其中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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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皇后聽罷，自己掌心感受到的那股莫名悸動，此刻得到印證，心底疑雲稍減。
她拿了玉璜，隨即轉向立在一旁的劉辯叮囑道：「這是你父皇賜與你的玉璜，往後你要貼身戴在身上，萬萬不可隨意摘下丟棄。」
「諾！」劉辯躬身謝了母后。
劉辯小心地從母后手中接過這片黃玉。玉甫一貼上劉辯肌膚，異象驟然加劇，一股溫熱氣息滲入體內，與心跳隱隱共振，他身子微微一顫。
史子眇目光凝在劉辯手掌中的玉佩上，見玉微微搏動，神色嚴正對皇后說道：「昔者古籍有載，玉能通人，可與人身氣機相感。旁人觸之，冰寒難耐，而殿下觸之，必定暖流無限。尋常古玉，不過蘊山川之靈，此玉竟能應皇子血脈，引動自身氣機與之共鳴，此等異象，實屬罕見。玉之靈，擇人而應，看來此寶與皇子緣分非淺。只是其中幽微，禍福難測，臣不敢妄斷其中究竟。」
何皇后心頭一沉。自己先前握玉僅有微微悸動，觸感冰寒，不料到了劉辯身上反應竟這般強烈。她神色微動，內心不免又驚疑起來。
趙忠見皇后神色凝重，瞥了史子眇一眼，跨步上前，臉上堆起喜色，連忙接話圓場：「史道人言之有理。這其中機妙，要看史侯日後慢慢感知。在此時刻，得此祖傳玉寶，應是大吉大利！恭喜皇后，恭喜史侯！」
劉辯把玉璜收進衣襟貼於胸口，震顫才稍稍緩和。
趙忠接到宮中內侍傳訊，即刻稟道：「皇后，剛剛宮中傳話，董侯那邊已然準備好了，陛下龍體稍有好轉，傳召即刻入宮，正好帶史侯速速回宮。」
何皇后頷首，對史子眇溫言道謝幾句，便帶著劉辯登車入宮。
劉辯隨母后同乘鑾駕，一路垂首悶坐，神色懨懨。
何皇后瞧著他這般模樣，輕聲詢問：「近日困於府中，可是心中煩悶？」
劉辯低聲回道：「兒臣不懼煩悶，只是要面見父王，心底惶恐。」
話音落下，上月溫德殿探病的場景再度翻湧心頭。
彼時父皇臥於病榻，面色蠟黃，氣息微弱。
劉協立在榻前，言辭溫雅妥帖，句句體恤龍體，進退有度，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深得君父歡心。
唯獨自己立在一旁，雖滿心掛念君父，卻口舌笨拙，半句溫存得體的話也說不出。自幼寄養宮外，父子相見寥寥無幾，面對父皇素來冷淡的面容，只剩侷促拘謹、訥訥無言。
他看得清清楚楚，父皇聽聞劉協進言，神色舒展溫和。可目光落於自己身上，便是滿眼厭煩，隨手一揮，便令他速速退下。
同為皇子，境遇懸殊。那番被區別對待，如巨石壓心，讓他久久鬱結，自卑與失落縈繞不散。如今再度入宮面君父，心底難免七上八下。
何氏輕輕一嘆：「母后知你心思。董侯自幼長於皇宮，飽學禮教，言辭周全。你久居史府，疏於宮儀經學，故而稍顯木訥。」
母后這話聽在劉辯耳中，心中越發鬱結，正暗自氣餒間，突感胸口貼身佩戴的黃玉驟然輕輕一跳。
一股溫潤氣力流轉周身，方才的怯懦惶恐盡數消散，心底陡然生出一股豪氣。他抬眸正色道：「母后放心，此番入宮謝恩父皇，孩兒定不輸與董侯！」
鑾駕入宮，直抵溫德殿。
溫德殿內肅穆沉沉。
病榻旁，何皇后、董太后分立左右，趙忠、張讓兩大常侍侍立階側，垂手肅立。
劉辯、劉協兄弟二人並肩入殿，齊齊躬身伏拜，禮數規整：
「兒臣拜見父皇！感念父皇賜下祖傳寶玉，特入宮拜謝聖恩，願父皇龍體早愈！」
禮畢起身。
天子劉宏臥於榻上，氣息虛弱。他抬眼望著身前兩個皇子，荒唐半生的劉宏，此刻身為父皇的責任油然而生，知自己時日無多，今日怕是見二子最後一面，總要說些教導的話吧？便努力集聚氣力緩聲發問：「你二人可知，朕當初為你兄弟取名，一為辯、一為協，究竟是何深意？」
話音剛落，年僅九歲的劉協聰慧機敏，立刻抬首，正要搶先出言對答。
此刻劉辯胸口玉璧輕輕震顫，一股清明底氣直衝心神。他不待劉協開口，微微側身抬手，輕阻劉協，向前半步，從容朗聲道：「父皇容稟！兒臣知曉父皇深意。」
滿殿人驚訝目光瞬間齊聚於劉辯身上。
劉辯字字沉穩，條理清明：「辯者，明斷也。為君者，當明辨忠奸、辨清善惡、甄別治亂，臨事有斷、臨亂不惑，執掌社稷權衡，是為君王立身之本。」
「協者，調和也。天下朝堂文武各異、四方州部利害紛雜，需協和群臣、調和各方、安定人心，輔理朝綱、穩固天下，是為佐政安民之道。」
「父皇以辯賜兒臣，是以決斷大任寄於嫡長；以協賜弟，是以輔政調和望於次子。一主決斷，一主協和，兄弟相輔，共鎮大漢江山！」
一席話說得通透徹達、格局恢弘，句句戳中君道真諦。
話音落下，整座溫德殿瞬間寂靜。
何太后眼中滿是驚愕欣喜，全然不敢相信素來怯懦寡言的辯兒，竟能說出這般通透大論。想起辮兒剛剛在鸞車內說的不輸董侯的話來。
董太后神色驟變，怔怔看著眼前的劉辯，心頭大震。
趙忠、張讓二人對視一眼，皆面露駭然，暗自心驚，這皇長子今日似脫胎換骨一般。
一旁的劉協張著嘴，原本想好的伶俐說辭全數堵在喉間，啞口無言。
劉協年僅九歲，縱使聰慧過人，此刻也全然接不上這番深含君道格局的話語，只能怔怔立在原地，再無半分爭先之態。
榻上的天子劉宏瞳孔微縮，怔怔望著從容沉穩、氣度儼然的長子。往日畏縮木訥、訥訥無言的少年，今日談吐胸襟、見識氣度，判若兩人。他心底震撼莫名，全然不知自家長子，早已被胸前那枚上古玉璧，悄然點化心神。
榻上天子本就身子虧虛，聽完這一番長篇答對，胸中心緒翻湧，卻無力多言。他只是定定望著劉辯，喘息幾聲，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掌，朝劉辯輕輕擺了擺。
「好……好。」
只短短兩個字，聲音微弱沙啞，便已然耗去他不少氣力，隨即便閉上雙眼，面露倦態。
何皇后見天子神疲氣竭，便帶著劉辯告退，董太后也帶了劉協隨之離去。殿中其餘侍從盡數退下，只餘下天子臥於榻上，趙忠、張讓侍立在側。
不多時，殿外腳步聲響起，蹇碩大步走入殿內，行過禮，立在榻前。殿內四下寂靜，唯有天子粗重的喘息在殿中迴蕩。
蹇碩壓低聲調，神色凝重：「陛下，先前議定之計，臣已經安排妥當。只待陛下頒下詔書，召何進入宮，便可於宮門伏兵，除去何進，以絕後患。」
趙忠、張讓亦上前半步，湊到榻邊，神色肅然，靜待天子示下。
天子靠在枕上，方才聽過劉辯一番應答，心底猶自翻騰。他望著床榻上的帳頂，久久沒有出聲，枯瘦的手指微微攥起，原本已經打定的主意，此刻卻生出重重猶豫。
張讓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急切，極力攛掇：「陛下，皇長子今日雖談吐不凡，可何進手握重兵，乃是何皇后的靠山。若不除此人，日後董侯難安，萬萬不可因一時言語動搖大計。」
一旁的趙忠卻面色游移，不接話，只是垂著眼皮，神色含糊，既不附和張讓，也不反對蹇碩，一副觀望騎牆的模樣。
蹇碩緊跟著進言：「正是。何進權勢日盛，若不趁早剪除，將來必成肘腋大患。事不宜遲，還請陛下速做決斷。」
天子閉目喘息，臉上神色反覆變幻，許久之後，才疲憊地擺了擺手：「此事，暫且作罷。」
縱觀劉宏一生荒誕，但他終究不是濫殺之君。
一語落下，殿內頓時一片沉寂。
蹇碩滿心不甘，張讓暗自焦急，此前二人商議的所有布局，沒有天子詔令，皆是枉然。一旁趙忠則神色鬆快。
三人各懷心事，只得齊齊躬身：「臣等告辭。」
說罷，便依次退出溫德殿。
殿內只餘下病榻之上的天子，獨自沉沉喘息。
這玉體貼著手心，內里似有一縷微茫氣息隱隱流轉，卻冰寒難耐，時不時泛起一絲極淡的悸動，觸感古怪難言。
按照宮中禮制，天子既賜下此祖傳玉璜，二位皇子當佩玉入宮，拜謝君父。眼下不知董太后那邊劉協的情形，便叫了趙忠安排此事。
趙忠道：「皇后，此玉臣亦有所耳聞，乃是高祖傳下的宗室重器。如今皇長子已然長成，理當交由他貼身佩戴。至於入宮向天子謝恩一事，臣自會去與董太后那邊商議。」
他心中暗忖天子眼下病勢，今日已有迴光返照之態，便又補了一句：「只是此事，還需儘早安排才是。」
何皇后知曉趙忠所慮，便道：「吾也有些時候沒有見過辯兒了。連日來，大將軍遣甲士駐守史府護衛皇子，門禁森嚴，辯兒只能困守府中。他那性子怕也困得慌，你安排車馬，隨吾即刻到史府去看看吧。」
「諾。」趙忠應道。
史子眇宅第之外，甲士環列，戈矛林立。月余來，為護劉辯安穩，宅院四周都被何進麾下兵卒把守，圍得如鐵桶一般。
春日天光斜斜落進窗欞，屋內，道人史子眇端坐案前，手捧一卷《道德經》，督促劉辯誦讀。
少年劉辯一十五歲，雖身形已然長開，眉眼間還帶著少年人的跳脫。他跪坐席上，身子扭來扭去，目光總往窗外瞟，嘴裡有氣無力地念叨：「道可道，非常道……」字句含糊，心思全然不在書卷之上。
史子眇數次出言提醒，他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只覺得經書枯燥乏味，令人昏昏欲睡。
自小寄養在史家，他大半歲月都在此度過。雖貴為皇子，卻極少入宮，與父皇劉宏本就沒有多少情分，一年到頭也見不上幾回。如今府外甲兵密布，出入處處受限，連出外游耍都成了奢望，終日困在家中讀書，只覺得萬般憋悶。
正悶悶出神，門外忽然傳來內侍高聲傳報：「皇后駕到！」
史子眇與劉辯聽聞，連忙出門迎接鑾駕。聽聞母后前來，劉辯方才沉鬱的神色當即消散，眼中透出幾分期待。
史子眇連忙上前見禮，何皇后抬手讓二人起身，拉了劉辯，與史子眇、趙忠一同步入府中。
「子眇，你素來研習黃老，見識廣博。本宮今日過來，一是探望辯兒，二來有一件陛下賞賜給辯兒的古玉，想請你幫著看看。」
內侍上前，在案上鋪了紅綢，從匣盒裡小心翼翼將玉璜平放在紅綢上。
史子眇俯身湊近，凝神端詳玉璜良久，不敢觸碰，只用指尖空拂玉面，雙目微凝，神色漸漸肅穆：
「古語有言，『玉韞山輝，石蘊川靈』。此玉色澤沉潤，肌理綿密，絕非後世琢造之器。觀其氣韻，內藏幽微，似有精氣潛運於璧間，是上古宗廟流傳的重寶。」
他微微沉吟，又道：「玉本載德，亦藏玄機。臣閱古玉多矣，卻少見這般隱隱脈動之象。其神妙之處，只可意會，難以盡述，臣不敢妄斷其中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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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皇后聽罷，自己掌心感受到的那股莫名悸動，此刻得到印證，心底疑雲稍減。
她拿了玉璜，隨即轉向立在一旁的劉辯叮囑道：「這是你父皇賜與你的玉璜，往後你要貼身戴在身上，萬萬不可隨意摘下丟棄。」
「諾！」劉辯躬身謝了母后。
劉辯小心地從母后手中接過這片黃玉。玉甫一貼上劉辯肌膚，異象驟然加劇，一股溫熱氣息滲入體內，與心跳隱隱共振，他身子微微一顫。
史子眇目光凝在劉辯手掌中的玉佩上，見玉微微搏動，神色嚴正對皇后說道：「昔者古籍有載，玉能通人，可與人身氣機相感。旁人觸之，冰寒難耐，而殿下觸之，必定暖流無限。尋常古玉，不過蘊山川之靈，此玉竟能應皇子血脈，引動自身氣機與之共鳴，此等異象，實屬罕見。玉之靈，擇人而應，看來此寶與皇子緣分非淺。只是其中幽微，禍福難測，臣不敢妄斷其中究竟。」
何皇后心頭一沉。自己先前握玉僅有微微悸動，觸感冰寒，不料到了劉辯身上反應竟這般強烈。她神色微動，內心不免又驚疑起來。
趙忠見皇后神色凝重，瞥了史子眇一眼，跨步上前，臉上堆起喜色，連忙接話圓場：「史道人言之有理。這其中機妙，要看史侯日後慢慢感知。在此時刻，得此祖傳玉寶，應是大吉大利！恭喜皇后，恭喜史侯！」
劉辯把玉璜收進衣襟貼於胸口，震顫才稍稍緩和。
趙忠接到宮中內侍傳訊，即刻稟道：「皇后，剛剛宮中傳話，董侯那邊已然準備好了，陛下龍體稍有好轉，傳召即刻入宮，正好帶史侯速速回宮。」
何皇后頷首，對史子眇溫言道謝幾句，便帶著劉辯登車入宮。
劉辯隨母后同乘鑾駕，一路垂首悶坐，神色懨懨。
何皇后瞧著他這般模樣，輕聲詢問：「近日困於府中，可是心中煩悶？」
劉辯低聲回道：「兒臣不懼煩悶，只是要面見父王，心底惶恐。」
話音落下，上月溫德殿探病的場景再度翻湧心頭。
彼時父皇臥於病榻，面色蠟黃，氣息微弱。
劉協立在榻前，言辭溫雅妥帖，句句體恤龍體，進退有度，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深得君父歡心。
唯獨自己立在一旁，雖滿心掛念君父，卻口舌笨拙，半句溫存得體的話也說不出。自幼寄養宮外，父子相見寥寥無幾，面對父皇素來冷淡的面容，只剩侷促拘謹、訥訥無言。
他看得清清楚楚，父皇聽聞劉協進言，神色舒展溫和。可目光落於自己身上，便是滿眼厭煩，隨手一揮，便令他速速退下。
同為皇子，境遇懸殊。那番被區別對待，如巨石壓心，讓他久久鬱結，自卑與失落縈繞不散。如今再度入宮面君父，心底難免七上八下。
何氏輕輕一嘆：「母后知你心思。董侯自幼長於皇宮，飽學禮教，言辭周全。你久居史府，疏於宮儀經學，故而稍顯木訥。」
母后這話聽在劉辯耳中，心中越發鬱結，正暗自氣餒間，突感胸口貼身佩戴的黃玉驟然輕輕一跳。
一股溫潤氣力流轉周身，方才的怯懦惶恐盡數消散，心底陡然生出一股豪氣。他抬眸正色道：「母后放心，此番入宮謝恩父皇，孩兒定不輸與董侯！」
鑾駕入宮，直抵溫德殿。
溫德殿內肅穆沉沉。
病榻旁，何皇后、董太后分立左右，趙忠、張讓兩大常侍侍立階側，垂手肅立。
劉辯、劉協兄弟二人並肩入殿，齊齊躬身伏拜，禮數規整：
「兒臣拜見父皇！感念父皇賜下祖傳寶玉，特入宮拜謝聖恩，願父皇龍體早愈！」
禮畢起身。
天子劉宏臥於榻上，氣息虛弱。他抬眼望著身前兩個皇子，荒唐半生的劉宏，此刻身為父皇的責任油然而生，知自己時日無多，今日怕是見二子最後一面，總要說些教導的話吧？便努力集聚氣力緩聲發問：「你二人可知，朕當初為你兄弟取名，一為辯、一為協，究竟是何深意？」
話音剛落，年僅九歲的劉協聰慧機敏，立刻抬首，正要搶先出言對答。
此刻劉辯胸口玉璧輕輕震顫，一股清明底氣直衝心神。他不待劉協開口，微微側身抬手，輕阻劉協，向前半步，從容朗聲道：「父皇容稟！兒臣知曉父皇深意。」
滿殿人驚訝目光瞬間齊聚於劉辯身上。
劉辯字字沉穩，條理清明：「辯者，明斷也。為君者，當明辨忠奸、辨清善惡、甄別治亂，臨事有斷、臨亂不惑，執掌社稷權衡，是為君王立身之本。」
「協者，調和也。天下朝堂文武各異、四方州部利害紛雜，需協和群臣、調和各方、安定人心，輔理朝綱、穩固天下，是為佐政安民之道。」
「父皇以辯賜兒臣，是以決斷大任寄於嫡長；以協賜弟，是以輔政調和望於次子。一主決斷，一主協和，兄弟相輔，共鎮大漢江山！」
一席話說得通透徹達、格局恢弘，句句戳中君道真諦。
話音落下，整座溫德殿瞬間寂靜。
何太后眼中滿是驚愕欣喜，全然不敢相信素來怯懦寡言的辯兒，竟能說出這般通透大論。想起辮兒剛剛在鸞車內說的不輸董侯的話來。
董太后神色驟變，怔怔看著眼前的劉辯，心頭大震。
趙忠、張讓二人對視一眼，皆面露駭然，暗自心驚，這皇長子今日似脫胎換骨一般。
一旁的劉協張著嘴，原本想好的伶俐說辭全數堵在喉間，啞口無言。
劉協年僅九歲，縱使聰慧過人，此刻也全然接不上這番深含君道格局的話語，只能怔怔立在原地，再無半分爭先之態。
榻上的天子劉宏瞳孔微縮，怔怔望著從容沉穩、氣度儼然的長子。往日畏縮木訥、訥訥無言的少年，今日談吐胸襟、見識氣度，判若兩人。他心底震撼莫名，全然不知自家長子，早已被胸前那枚上古玉璧，悄然點化心神。
榻上天子本就身子虧虛，聽完這一番長篇答對，胸中心緒翻湧，卻無力多言。他只是定定望著劉辯，喘息幾聲，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掌，朝劉辯輕輕擺了擺。
「好……好。」
只短短兩個字，聲音微弱沙啞，便已然耗去他不少氣力，隨即便閉上雙眼，面露倦態。
何皇后見天子神疲氣竭，便帶著劉辯告退，董太后也帶了劉協隨之離去。殿中其餘侍從盡數退下，只餘下天子臥於榻上，趙忠、張讓侍立在側。
不多時，殿外腳步聲響起，蹇碩大步走入殿內，行過禮，立在榻前。殿內四下寂靜，唯有天子粗重的喘息在殿中迴蕩。
蹇碩壓低聲調，神色凝重：「陛下，先前議定之計，臣已經安排妥當。只待陛下頒下詔書，召何進入宮，便可於宮門伏兵，除去何進，以絕後患。」
趙忠、張讓亦上前半步，湊到榻邊，神色肅然，靜待天子示下。
天子靠在枕上，方才聽過劉辯一番應答，心底猶自翻騰。他望著床榻上的帳頂，久久沒有出聲，枯瘦的手指微微攥起，原本已經打定的主意，此刻卻生出重重猶豫。
張讓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急切，極力攛掇：「陛下，皇長子今日雖談吐不凡，可何進手握重兵，乃是何皇后的靠山。若不除此人，日後董侯難安，萬萬不可因一時言語動搖大計。」
一旁的趙忠卻面色游移，不接話，只是垂著眼皮，神色含糊，既不附和張讓，也不反對蹇碩，一副觀望騎牆的模樣。
蹇碩緊跟著進言：「正是。何進權勢日盛，若不趁早剪除，將來必成肘腋大患。事不宜遲，還請陛下速做決斷。」
天子閉目喘息，臉上神色反覆變幻，許久之後，才疲憊地擺了擺手：「此事，暫且作罷。」
縱觀劉宏一生荒誕，但他終究不是濫殺之君。
一語落下，殿內頓時一片沉寂。
蹇碩滿心不甘，張讓暗自焦急，此前二人商議的所有布局，沒有天子詔令，皆是枉然。一旁趙忠則神色鬆快。
三人各懷心事，只得齊齊躬身：「臣等告辭。」
說罷，便依次退出溫德殿。
殿內只餘下病榻之上的天子，獨自沉沉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