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灃谷塢的元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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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辯、郭嘉返回灃谷塢,與徐晃、徐伯和徐芸盡說扶風之行,眾人皆是欣喜。

  劉辯又問了皇甫將軍一幹家眷照顧之事,得知徐芸都安排得妥妥噹噹,才放下來心。

  來灃谷塢短短數月,局面已是大為改觀,整個終南山幾十家分散的塢堡,灃谷塢統一號令,練軍日日精進,糧草基石夯實。如今,扶風大軍有皇甫嵩老將坐鎮,與灃谷塢相互呼應。

  陳阿禾端了茶水進來,看見眾人興致勃勃,心底也是歡喜,便道:「諸位,莫要忘了,今天便是元日。」

  徐晃見陳阿禾進屋,眉眼一下子就舒展開來,眉開眼笑,問道:「阿禾,早上我給你備好的元日新衣,還有簪子,有沒有試試?」

  陳阿禾見眼下這麼多人,徐晃偏當眾直言心意,登時臉頰緋紅,手足侷促,垂著眸子不敢抬眼,耳根盡數發燙。

  眾人一陣取笑二人,劉辯打趣笑道:「我們阿禾,稍著女裝,便是美人!你徐晃,這是要把阿禾扮作天仙!」

  陳阿禾羞得輕輕跺腳,眉眼靈動,嘴上俏皮回懟:「我哪裡是什麼天仙,頂多是仙婆罷了!真正的天仙,該是我們徐小姐才對!只可惜呀,就是有些人平日裡眼拙,視而不見!」

  話音落下,眾人笑意更盛。

  徐芸聞言心頭微羞,指尖輕輕攥了攥衣袖,面上故作端莊沉靜,耳尖卻悄然染上淺紅。她心知阿禾是打趣自己與主公,當下不敢接話,只微微垂眸,稍頓片刻,才悄悄抬眼,眸光淺淺望向劉辯,藏著幾分羞怯與試探。

  劉辯沒有想到本是自己打趣阿禾,這鬼精靈反倒順勢調侃起他與徐芸,一時語噎,正欲開口辯駁,只聽郭嘉輕聲一嘆,打斷了滿堂輕快笑語。

  郭嘉望著窗外清朗天光,眸底漫起淡淡悵惘,悠悠開口:「轉眼便是元日,歲月如梭啊。亂世漂泊,歲歲流離,這般安穩靜好的歲月太過短暫。潁川故土千里迢迢,不知家鄉親友此刻可否安好,往年元日闔家圍坐、共飲椒柏的光景,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寥寥數語,滿含羈旅思鄉之愁。

  郭嘉一念故土,劉辯心中也驟然被牽動。佳節最是思人,他心底瞬間浮起唐舒的身影。輾轉亂世,倉皇脫身,他與唐舒短時相伴,連一個安穩共度的元日都未曾有過,便已亂世失散、音信渺茫。

  他心中默然輕嘆:唐舒此刻身在何處,又是何等光景?

  烽煙亂世,山河破碎,佳節愈暖,思人愈切。滿堂歡喜之下,劉辯眼底悄然覆上一層化不開的落寞與牽掛。

  徐伯見堂中氣氛陡然沉凝,眾人各懷思慕,連忙笑著岔開話頭,打散低沉心緒:「主公,諸位莫傷懷。亂世得一隅安穩,前路漫漫。老夫早已吩咐下去,塢中士卒盡數採伐了枯竹,待傍晚燃竹驅邪;工坊連夜趕製桃符,已然分發各家;塢內家家戶戶案頭,皆備好椒柏酒、五辛盤,定讓將士百姓,都能得一點難得的年節氣息。」

  劉辯斂去眼底悵然,微微頷首,恢復沉穩神色:「甚好。還有,終南山其餘幾十座歸附塢堡,歲禮、物資、撫恤一律配齊,務必盡數分發到位,無一人遺漏。」

  方才徐芸一直靜靜留意劉辯神色,早已捕捉到他轉瞬即逝的落寞與思愁,知曉他心底藏著心事,卻不點破,只適時從容接話,語聲穩妥沉靜:「主公放心,這些事務我皆已督辦妥當,盡數安排妥帖了。」

  議事既畢,眾人皆不願拘於室內虛度歲首佳節。亂世難得安穩,今日元日,全塢上下休沐賀歲,盡數走出屋舍,齊聚塢中廣場,親行漢家迎新古禮。

  院中熱鬧正盛。

  士卒三五成群,搬運入冬囤積的干透老竹,一捆捆粗壯枯竹整齊架立空地之間;百姓各家出門,清掃門前塵穢,手持新制桃符、葦茭,只待吉時更換。孩童繞著竹堆追逐嬉鬧,人聲融融,沖淡了經年烽煙的苦寒。

  徐晃告辭眾人,拉著陳阿禾一同去往街巷民居。

  沿街戶戶皆要更換新桃符、懸掛葦茭驅祟迎新。

  陳阿禾手巧,細心整理繩結、撫平垂穗,只是身量有限,門楣高處每每難以夠到。

  每逢此時,徐晃便自然上前半步,抬手穩穩托住桃符,居高擺正,力道沉穩,動作利落。兩人並肩立在一戶戶院前,肩頭若即若離,時常輕輕相觸。

  「太高了,我來吧。」徐晃聲音溫和。

  陳阿禾垂首系帶,臉頰微紅,小聲應道:「有將軍在,倒是省了許多力氣。」

  兩人一路走、一路掛,一路輕聲閒話,沿街百姓見了,皆是面帶笑意,心中通透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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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徐芸調度完外塢歲禮物資,並未居功歇息,亦是親自參與院中歲事。她舉止端雅,條理明晰,一邊幫著徐伯清點椒柏酒與五辛盤,一邊協助百姓校正門前桃符位置,忙得從容不迫。

  劉辯立在一旁,靜靜看著她有條不紊的模樣。亂世之中,女子不嬌不慵,掌商貿、理後勤、安民心、穩後方,件件瑣事親力親為,難得可貴。

  他緩步上前,恰逢一陣山風穿院而過,吹得門楣桃符微微搖晃,繩結鬆動。

  劉辯抬手一按,穩穩定住搖晃的桃板,指尖利落重繫繩結。他擋在徐芸身前,替她遮住迎面山風,輕聲開口:「忙活一整日,不累麼?」

  徐芸抬眸望他,眼底清亮溫婉,淺淺搖頭:「全塢安穩迎新,好久沒有這般心裡踏實過。」

  四目短暫相接,晨光溫柔,兩人眼底皆藏著旁人難察的暖意,轉瞬各自收斂,依舊端莊自持,卻比平日多了幾分默契親近。

  郭嘉立在竹堆旁,看著滿院欣欣向榮的景象,轉頭看向身側的周倉,輕聲感慨:「亂世浮沉,多少地方白骨露野、歲祭斷絕,十室九空、禮樂崩塌。唯獨這灃谷塢,於亂世夾縫之中,守得住漢家禮俗、留得下人間煙火,已是天大不易。」

  一旁素來爽朗粗放的周倉咧嘴大笑,粗聲粗氣接話:「呵呵,光景是極好的,就是好酒備得太少,不夠痛快過癮!」

  眾人聞言皆是一笑,沖淡了方才的思鄉離愁。

  暮色自終南山間緩緩沉落,落日餘暉散盡,轉眼便是夜幕低垂。檐下油燈逐一點亮,暖光漫灑院落,已是酉時將盡、將近初更。塢外山風凜冽,院中燈火融融,廊柱兩側新懸的桃符墨跡猶新,朱紅底色襯著古拙隸書,陣陣淡淡的柏香隨風漫開,正是漢末元日獨有的年節氣息。

  徐晃立在廊下,見晚風撩亂陳阿禾的鬢髮,抬手輕輕替她理好髮絲。阿禾抬眸嫣然一笑,指尖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腕,脈脈溫情盡在二人臉上蕩漾。

  劉辯看向二人,心裡暗自竊喜,阿禾要能夠跟徐晃在一起,那真是天作之合!阿禾太苦了!

  徐芸見劉辯望著徐晃和陳阿禾出神,見其衣襟翻飛,上前半步細心攏好他的衣袂。劉辯轉過頭來道:「阿禾姑娘快要苦盡甘來了!」

  徐芸聽言,略一遲疑,也不搭話,自袖中取出一方親手縫製的絳色縑帛佩囊,囊身繡著驅邪的盤曲紋,內里裝填柏實、辛夷,乃是歲首辟穢之物。她雙手托著遞到劉辯身前,神色微微含羞:「元日新歲,此囊是我親手縫就,可以把你的銅鏡和玉佩都裝在其中,覆在胸口。願主公歲歲安康,諸事順遂。」

  劉辯如何不知,女子親手縫製佩囊贈人,便是暗藏傾慕之意。劉辯伸手接過,指尖觸到尚留餘溫的織物,抬眸望向徐芸,眼底漾開一層暖意。

  他取出玉佩和銅鏡,均裝在佩囊之中,在胸口中輕輕壓了壓。

  二人相視莞爾一笑。

  說話間,只聽得院外負責歲禮的士卒高聲報:「吉時到!燃竹驅祟,迎新納福!」

  一眾士卒應聲點火,早已擺放好的一根根干透密閉的老竹次第引燃。

  星火入竹縫,枯竹密閉鎖熱,內里空氣急劇膨脹。

  下一瞬——


  渾厚沉猛的炸裂巨響接連炸開!

  不同於細碎輕響,粗老竹管蓄熱極足,每一次爆開都裹挾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撲面而來,震得周遭風聲簌簌。

  滿院百姓、士卒、孩童紛紛笑呼,只當是歲首吉響,驅盡舊歲災疫,人人面露喜色。

  唯獨劉辯,在這一聲聲炸裂轟鳴里,身軀猛地一僵。

  胸口貼身藏匿的高祖玉璜,驟然瘋狂滾燙、劇烈震顫!

  不是往日微弱感應、淡淡溫熱,此刻玉璜如同活物一般,在他衣襟之內急速跳動、猛烈震顫,灼熱燙體,力道極猛,仿佛在劇烈警示、瘋狂昭示天機異象。

  劉辯臉色一瞬凝重至極,周身所有的節日暖意瞬間褪去。

  他歷經數次玉璜異動,深知此物從無虛兆。

  每逢讖語變局、天下大勢輪轉、天命更迭之時方才有感,而今日這般狂暴劇烈的異動,前所未有!

  他強行壓下心潮翻湧,目光死死盯住正在炸裂的枯竹。

  中空之竹,密閉封藏,烈火內灼,熱氣無從外泄,積蓄勢氣至極,驟然崩裂,迸發悍然氣勁,摧動四方!

  世人歲歲元日燃竹,只以為驅祟納吉,千年循俗,無人深究其中至理。

  可這一刻,劉辯心神徹悟!

  燃者,生火蓄勢;

  閉者,鎖氣積威;

  壓極而爆,便能生崩裂山河之力!

  若棄竹用鐵,鑄為堅筒;

  若雜百草金石,制為引火之料;

  若層層封固、壓實密藏——

  這尋常歲首爆竹之象,便可化為摧城破陣、崩甲裂兵的絕世殺伐重器!

  弓弩刀甲、鐵騎沖陣,終究人力有限。

  唯有這火壓爆崩之理,乃是開古今未有之變局、破冷兵萬古之壁壘的無上玄機!

  玉璜狂震滾燙,非是示凶、非是示亂,

  乃是亂世啟新機,天道授殺伐大道!

  劉辯心神大震,遙遙招手喚人群中的馬鈞近前。

  馬鈞快步至側,尚不知主公何故驟然變色。

  劉辯目光灼灼,直指燃竹爆響之處,語聲低沉、字字厚重,盡去俗世輕浮:

  「德衡,你且觀此竹。

  中空藏虛,遇火積熱,密閉鎖氣,勢極而崩。

  尋常枯竹,便能蓄此雷霆之威、撼地之勁。

  你善機巧、精冶鑄、通造物之理,不妨深思——

  倘若以精鐵鑄器,代竹之空膛;

  以雜藥壓實,代草木之虛燃;

  以嚴封密固,聚其內勁、蓄其爆勢……

  此物一成,堅城可破、重甲可摧、千軍可潰!

  古來之戰,皆憑人力馬勇。

  此道若通,便可以天地熱力,奪造化殺機,改天換地!」

  一語落畢。

  馬鈞渾身一震,如遭雷擊,當場僵立原地。

  他雙目死死盯著炸燃的枯竹,腦海之中無數機括、冶鐵、火候、壓力之理瞬間串聯貫通,往日百思不解的造物瓶頸,此刻被一語徹底擊穿!

  山風呼嘯、竹爆連連、人聲喧沸,周遭萬般熱鬧,馬鈞卻已然渾然不覺。

  他神思飄飛,沉浸在前所未有的造物大道之中,渾身震顫,心神如痴如狂。

  一旁的徐芸敏銳察覺到劉辯神態劇變,又見馬鈞佇立如魔、失神忘我。方才尚且隨和溫煦的主公,轉瞬眸底沉凝如山、藏盡風雷機謀,周身氣場肅然凜冽,與方才佳節溫情判若兩人。

  她微蹙眉宇,輕聲問詢:「主公?」

  劉辯聞聲回神,剎那斂盡眼底驚瀾與滔天宏圖,不露分毫異色,只淡淡搖頭,語聲沉靜如常:「無事。觀竹爆之變,偶得造物玄機罷了。」

  他不再顧周遭歡景,心底已然敲定世間絕密之業。

  目光落回如夢初醒的馬鈞身上,聲音壓至極低,字字鄭重:

  「此乃天道隱機,亂世秘奧。

  自今日起,此事你暗中獨研,密造不宣,絕不外泄分毫!」

  馬鈞猛然躬身,神色從未有過的肅穆虔誠,沉聲叩應:

  「主公天賜啟悟,鈞必殫精竭慮、晝夜窮研!不破此道,誓不罷休!」

  徐芸靜靜立於一旁,瞧得主公眸底風雷暗斂、神色驟變,心中已然瞭然。

  她追隨日久,深知主公每每這般神色,必是窺得天機、悟透大道。當下不驚不懼,反倒心底悄悄生出幾分欣慰與敬慕。

  她抬眸望向漫天炸響的竹火青煙,聲線溫婉清寧,含著真切期許:

  「今日新歲元吉,竹火驅祟、萬象更新。願主公宏圖早遂,早日掃盡狼煙、勘定山河。

  待亂世終寧,年年歲歲,皆如今朝一般,塢堡安穩、人間常溫。」

  竹爆聲聲不絕,新歲天光灑落山谷。

  滿院軍民笑語歡騰,沉浸在元日迎新的安穩喜樂之中。

  無人知曉,這終南山下、灃谷塢中,一道顛覆萬古兵甲、重塑天下戰局的絕世天機,已然悄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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