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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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北,神農架。大九湖拍攝營地。

  那聲壓抑的尖叫穿透了重重雨幕。

  「咔嚓。」

  茜茜手裡死死攥著的那根枯枝,承受不住身體的全部重量,發出一聲脆響,斷成兩截。失去借力點,她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順著泥濘的陡坡往下滑墜。

  碎石和粗糙的樹根剮蹭著她的防寒服,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就在即將重新滾落到坡底泥潭的瞬間,她猛地翻轉半個身體,右手像鐵鉗一樣,一把摳住了一塊半埋在泥里的尖銳岩石。

  岩石鋒利的邊緣直接割破了她的掌心。鮮血瞬間湧出,但還沒來得及凝結,就被滂沱的大雨沖刷成淡淡的粉色,混入渾濁的泥漿里。

  她沒有呼叫,也沒有停頓。劇烈的喘息聲順著固定在領口的微型收音麥克風,清晰地傳進現場每一個戴著耳機的劇組人員耳朵里。那聲音粗重、沙啞,就像一頭在陷阱里做最後掙扎的母狼。

  「把二號機推上去!鏡頭直接懟上去!」

  婁燁的臉幾乎貼在導演屏幕上,他衝著對講機狂吼,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根根暴起。

  扛著六十多斤重型攝影機的攝影師,腳下猛地一滑,單膝重重跪在泥水裡。但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硬是憑著腰部力量穩住了重心。黑洞洞的鏡頭直勾勾地對準了坡面上那個狼狽不堪的女人。

  茜茜借著那塊岩石的支撐,硬生生把身體重新拔高了半米。

  泥水糊住了她的口鼻,嚴重阻礙了呼吸。她抬起那隻被割破的手,粗暴地在臉頰上抹了一把。泥沙、雨水和掌心的鮮血瞬間糊滿全臉。

  那張曾經在無數時尚雜誌封面上完美無瑕的面孔,此刻只剩下泥濘的血污和求生的本能。

  雨更大了。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除了雨聲,只有機器運轉的微弱電流聲。

  舉著挑杆話筒的收音師,雙臂肌肉因為長時間的高舉而劇烈顫抖,但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話筒出現哪怕一毫米的偏移。

  場記坐在遮雨棚的角落裡,手裡的筆懸停在場記板上方。筆尖上的墨水被雨水洇開,滴落在紙面上,她卻完全忘了記錄動作。

  副導演張著嘴,臉朝向那個陡峭的山坡,完全忘記了去指揮場務加固搖搖欲墜的燈光架。

  所有人,不論是群演還是核心團隊,面孔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在這個荒山野嶺的暴雨中,他們不再是拿錢幹活的打工人,他們完全被那個泥潭裡的身影鎮住了。

  五米。三米。一米。

  茜茜的手指終於摳住了坡頂的實地。她咬緊牙關,小腿上的肌肉痙攣著發力,整個人像一灘軟泥一樣,翻滾著爬上了坡頂。

  她呈大字型仰面倒在滿是積水的平地上,胸口像破損的風箱一樣劇烈起伏。雨水瘋狂地砸在她的臉上,她連抬手遮擋的力氣都徹底被抽乾了。

  導演屏幕前,婁燁的胸膛也在劇烈起伏。

  他猛地抓起手邊的塑料大喇叭,直接砸在腳下的水坑裡,泥水濺了旁邊副導演一身。

  「咔!保一條!」

  婁燁的聲音通過備用擴音器在整片山谷里炸響,帶著一種終於撕開黑夜的狂熱。

  「這第一鏡,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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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個字一出,緊繃到了極限的片場氣氛轟然碎裂。

  沒有人說話,最先響起的,是角落裡一個燈光助理的拍手聲。

  隨後,掌聲像傳染病一樣在雨幕中蔓延開來。

  收音師放下了沉重的挑杆,用沾滿泥巴的雙手用力鼓掌;場記把板子夾在腋下,雙手拍得通紅;那個單膝跪地的攝影師,把機器小心翼翼地擱在大腿上,騰出右手,重重地拍擊著自己的左臂。

  這不是首映禮上那種端著香檳的客套,這是片場最原始、最硬核的致敬。他們把這種掌聲,獻給一個真正把命豁出去的同行。

  坡頂上,聽到那聲「過了」,茜茜緊繃的身體瞬間軟了下去。

  助理瘋了一樣舉著大黑傘和保溫毯衝上山坡。

  「茜茜姐!」助理跪在泥水裡,手忙腳亂地把厚厚的保溫毯裹在那個冰冷的身體上,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茜茜仰面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她任由助理把她從泥水裡扶坐起來,沒有抱怨岩石的尖銳,也沒有喊掌心的疼痛。

  她的臉朝向灰暗的天空,嘴角扯出一個細微的弧度。在那張沾滿泥巴和血污的臉上,透出了一種連頂級高定禮服都無法賦予的、充滿破壞力的鋒芒。

  從這一刻起,《長夜》里的劉惜君,活了。

  同一時間。北京,維度大廈頂層,林一辦公室。

  厚重的隔音木門發出一聲輕響,將雲控中心裡那些狂熱的歡呼聲徹底隔絕在外。

  林一脫下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衣帽架上。他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面朝落地窗。窗外,北京CBD的車流匯聚成一條條閃爍的光帶,在這個幾百米高的地方,聽不到一絲城市的喧囂。

  與千里之外那片狂風驟雨、泥濘不堪的神農架相比,這裡安靜得像是一個被抽乾了空氣的玻璃罐。

  門外傳來輕微的敲門聲。郭易推開半扇門,手裡拎著一瓶還在滴水的冰鎮香檳。

  「林總,交易部的兄弟們想開瓶酒慶祝一下。」郭易語氣難掩興奮,「畢竟是十四億美金的落袋,加上逼退了白宮,大家情緒都很高。」

  林一轉過身,背對落地窗,抬起右手擺了擺。

  「讓大家盡情慶祝,帳單走公司招待費。」林一語氣平和,沒有接那瓶酒,「我有點私事要處理,不要讓人來打擾我。」

  郭易敏銳地察覺到了林一狀態的變化。他沒有多廢話,乾脆地點頭,退了出去。

  辦公室內重新陷入絕對的安靜。

  林一拉開皮椅坐下。寬大的桌面上,擺著一台散發著微光的戰術終端,屏幕上依然在滾動著華爾街各大機構崩潰拋售的各項數據。那是足以讓全球任何一個資本家陷入狂熱的戰利品。

  但他伸出手,直接按下了終端的物理電源鍵。屏幕瞬間熄滅。

  在剛剛結束了一場震動全球的科技與金融絞殺戰後,這位一手捏著跨國重工命脈、一手收割了百億財富的掌舵人,徹底切斷了身邊的所有電子設備。

  他拉開右手邊的紅木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皮質筆盒。盒蓋彈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支純黑色的鋼筆。緊接著,他又取出一沓厚重信紙。

  在這個用算力和代碼統治的世界裡,林一選擇了最古老、最笨拙的通訊方式。

  因為那台笨重的海事衛星電話,在幾個小時前徹底斷了信號。氣象台的數據顯示,神農架正在遭遇十年一遇的強對流暴雨。

  他太清楚婁燁那個戲瘋子的行事風格了。暴雨不僅不會讓劇組停工,反而會成為婁燁用來摧毀演員防線的最好武器。

  林一擰開鋼筆蓋。金屬筆尖接觸到粗糙的信紙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茜茜:」

  筆尖停頓了一下,一滴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他沒有去管,手腕發力,繼續寫下去。

  「衛星電話斷線了。氣象雷達顯示,大九湖那邊正在下暴雨。我知道婁燁不會放過這種天然的災難場景。你現在應該正泡在泥水裡,吃盡了苦頭。」

  「就在剛才,華盛頓妥協了。實體清單被暫緩,我們順手在華爾街賺了十四億美金。整個大廈都在為這串數字慶祝。但這間辦公室里太安靜了。靜得讓我只能回想起電話斷線前,那陣刺耳的電磁雜音。」

  林一的手指緊緊捏著筆桿,字跡力透紙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這部《長夜》,是你剝掉所有光環、硬生生用血肉砸出來的路。這條路只能你自己走,我幫不上忙。」

  「但我能做另一件事。」

  「地面的通訊網線捏在別人手裡,才會讓我們的電話被一場雨切斷。我已經安排王堅去查太空頻段了。接下來,維度集團會正式啟動星鏈計劃。」

  「你拍完這部戲,就不用再受制於任何一片沒有信號的深山老林。我要在天上打幾千顆基站。下一次,不管你在這個星球的哪個泥潭裡,只要拿起電話,我就能立刻接通。」

  「你在泥水裡打你的仗,我在天上打我的仗。等你的電影殺青,等我的衛星升空。」

  林一手腕一挑,在信紙的右下角落款。

  他把信紙仔細摺疊好,裝進一個沒有任何標誌的牛皮紙信封,用膠水封死了封口。

  林一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撥通了行政部的內部專線。

  「安排一輛越野性能最好的專車,配備兩名退役特種兵司機。馬上出發去湖北神農架。」林一面朝空蕩蕩的辦公室,聲音低沉而威嚴,「不管那邊的路斷沒斷,不管雨有多大。把這封信,親自交到茜茜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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