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三章何不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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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行營。

  皇帝看向葉無坷:「你剛才說隆期也和徐勝己他們早就相識?束休此時又在何處?」

  葉無坷道:「束休就在營中。」

  皇帝點了點頭:「讓他來見朕。」

  說完這句話皇帝就準備回去,臨行前又看了一眼還在工地上忙活著的那些工匠。

  「此前你答應他們保質保量按時完工還有羊肉吃?」

  「回陛下,臣是這樣答應他們的,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皇帝看了他一眼:「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是這麼勇?」

  葉無坷道:「實打實的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皇帝道:「光吃些羊肉已經不新鮮了,上次你就是這樣安排,這次羊肉要給,別的也要給,牛肉亦無不可。」

  葉無坷一怔:「可現在沒有牛。」

  皇帝:「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說完就走了。

  葉無坷嘆了口氣,看了看那些工匠:「你們不用害怕,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也取不到你們家裡了,你們家裡實在也沒什麼可取的。」

  他看向余百歲:「找秦焆陽出去溜達一圈,從黑武人那邊搞點牛肉回來吃吃。」

  余百歲:「搞多少?」

  葉無坷看了看那些工匠:「最起碼人人得分個二斤。」

  余百歲:「那不得有幾千斤?」

  葉無坷:「是得有幾萬斤。」

  余百歲:「什麼幾萬斤?」

  葉無坷看了他一眼。

  余百歲想了想,明白了。

  誰還不開個葷了。

  連工匠們都有牛肉吃,那這大營里的戰兵兄弟們能少了?

  可他有些擔憂:「搞這麼多,要是有人問起來......」

  葉無坷一昂下巴:「陛下賞賜。」

  余百歲就等這句話呢,他一轉身看向秦焆陽他們:「來活兒了!」

  陛下回大帳那邊去了,余百歲他們去打草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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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無坷卻沒有回去,也沒有和余百歲他們一起。

  他在這座高坡坐下來,看著遠處的天空發呆。

  余百歲他們歡呼著跑遠,騎上馬就走了。

  這麼多年以來,一直都是北邊的遊牧民族去大寧北疆打草谷,從來都是他們來了又去,如風一樣。

  當然大寧邊軍偶爾也會裝扮一下出門去轉轉,畢竟來而不往非禮也。

  但在過去,從來都沒有大寧邊軍主動出去轉轉的時候。

  自從書院弟子和兵部精銳到了之後,就沒有不主動的時候。

  葉無坷一再說省著點省著點,他們就是不聽話。

  現在好了,想搞點牛肉都沒有好搞的地方了。

  不過話說回來,大寧之內牛可是稀罕物,耕牛很重要,私自宰殺耕牛是重罪。

  自從這群虎了吧唧的傢伙到了北疆之後,可算是有地方打牙祭了。

  漠北這邊的遊牧部族也是很疑惑,為什麼今年的行情和往年不一樣。

  往年都是他們不招惹,北疆邊軍也不招惹他們。

  今年不是,不知道從哪兒來了一群馬賊,毫無底線可言。

  以前大寧邊軍假扮成馬賊報復他們,他們其實也知道。

  可那些邊軍有底線,邊民被遊牧部族襲擊了他們就打擊報復一下。

  現在可倒好,這群馬賊顯然不是邊軍假扮的。

  他們貪得無厭。

  別說牛羊馬匹,就算是塊布他們都不留。

  這群馬賊所過之處,那真是寸草不生。

  跟大寧邊民仇恨小的也還好,被劫掠走大批牛羊物資也就罷了。

  如何彥部這樣的,和大寧邊民仇深的,別說物資了,所過之處蚯蚓都得挖出來豎著劈一刀。

  看著余百歲他們嗷嗷叫喚著出去玩兒,葉無坷緩緩吐出一口氣。

  少年心事,沉重心頭。

  很多事現在堆積在少年心頭,他不知道以他自己的能力能不能化解。

  少年總是多愁,因為少年心中容得下的人,總是會比遲暮時候多些。

  他看著遠處,心中想的都是生死。

  本不該在少年時候思考的,在他心中堆積如山。

  二皇子,徐勝己,束休,以及已經故去的方知己他們。

  好多事好多人,在葉無坷心中一個一個回想起來。

  原來生死事,早已定下。

  他無法想像出來,這群人在某個地方相聚笑談生死會是怎樣的一種場面。

  他也無法想像出來,每個人都給自己定下生死日期的時候又是怎樣的一種灑脫和決絕。

  不,他們不覺得如此是決絕。

  他們只覺得這是歸期。

  葉無坷低下頭,遠處的天空讓他覺得過於空蕩,空蕩到心裡有些淡淡發慌。

  腳下的大地尚未返青,似乎一切都看不到希望。

  他也無法想像出來,陛下在聽到二皇子的事之後還能平靜如常是用了多大的力量。

  可他知道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力量,才能看起來並無失態。

  不知道過了多久,葉無坷起身。

  他這次沒有看向遠處的天空,也沒有看向腳下的大地。

  他走到不遠處的湖邊,看了看水中的自己。

  而此時在大帳之中,束休的表情則已經震撼到了極致。

  束休同樣無法想像出來,陛下竟然早就知道二皇子在漠北和徐勝己見過面。

  「有些嚇著了?」

  皇帝看了束休一眼。

  「朕從來都不想監視誰,誰都該有屬於自己的生活。」

  「可朕是大寧皇帝,朕需要為天下百姓負責,所以很多人就需要向朕負責。」

  皇帝道:「隆期的那支騎兵是朕給的,他是這支騎兵的將軍,但這支騎兵還是大寧的騎兵。」

  束休俯身:「多謝陛下不殺之恩。」

  他此時才醒悟過來,若陛下真的要對他趕盡殺絕,哪裡還有後來的他。

  「朕從來就沒想過殺你,所以也就沒有什麼不殺之恩。」

  皇帝坐下來,示意束休也坐下。

  可束休不敢。

  「朕一直都在推行過不株連,可世人總是把皇帝的權力想得過大。」

  「過不株連想要廢除不難,朕可以下一道明旨,下邊的人自然也不敢真的抗拒,但他們敢陰奉陽違。」

  「給你舉個例子。」

  皇帝語氣平和的說道:「晏青禾他們當年還沒有犯過錯的時候,他們也參加了大寧科舉。」

  「可地方上一個小小的縣令,因為怕擔責,就敢把他們的名字剔除出去。」

  「在這個縣令看來,明目張胆的剔除掉學子身份他不怕,他更怕這些人將來出了大事連累他。」

  「朕不想說,拋開晏青禾等人後來謀逆的事不談他們會不會是好官,有些事是拋不開的,拋開就是不負責不公平。」

  「朕只是想告訴你,只一個過不株連真正推行起來很難。」

  「你父親犯了錯,朕覺得可惜,但他死不足惜,你大哥犯了錯,更死不足惜。」

  「朕也可以當時就直接赦免了你們,可百姓們會不服氣,會說若你不是國公之子,不是功臣之後,你如何會被赦免?」

  「朕的兒子也一樣,他母親犯了錯,朕若直接赦免了他,那百姓又會說什麼?」

  「百姓們不會說這是朝廷過不株連。」

  皇帝看向束休:「關於你和徐勝己的事張湯從來就沒有瞞過朕。」

  束休一下子懂了。

  陛下是想讓他們自己做出一番大事來。

  所以才有後來對他們那麼多容忍。

  如果陛下真的要查他,要查徐勝己,以陛下九五之尊,難道不是一句話的事?

  陛下只一句不死不休,估計著用不了多久他和方知己等人的腦袋就會獻到陛下面前。

  「一道旨意很容易,一道法令也不難。」

  皇帝說:「難就難在讓百姓們認同,讓百姓們接受。」

  束休低著頭說道:「臣現在才明白陛下啟用葉扶搖和葉無坷兄弟的良苦用心。」

  皇帝道:「不算什麼良苦用心,這是過程很慢,效果也慢,但只要成了百姓們就會認同的事。」

  「朕很喜歡葉無坷,是因為他比你們都要早的醒悟到朕想做什麼,所以他總是拼命。」

  「他不是要證明他自己這個犯臣之後也可有大作為,他是想證明過不株連是對的。」

  「他拼命,是在為許多人開那扇門,那扇門朕可以開,朕開的甚至可以很輕易。」

  「可過不株連是雙刃劍,朕一句話,下邊就會有千百種解讀。」

  「是不是會有很多該被處置的人也被赦免了?下邊的人為了討朕喜歡是不是會故意這樣做?」

  「治國與治家比起來,朕甚至覺得治家更難。」

  皇帝說到這的時候,語氣有些複雜。

  「朕的兒子也和徐勝己一樣,有些事敢認有些事不敢認,因為不敢認的事就可能一錯到底。」

  「朕怎麼辦?按照過去的老規矩直接法辦了他?那過不株連的政令就更難推行。」

  「所以朕就看著。」

  皇帝道:「朕也想看看,朕是不是把人心看的太簡單,把善惡看的太膚淺,把對錯看的太輕薄。」

  「陛下。」

  束休忽然跪了下去:「臣只想請求陛下,能救他們的時候救救他們。」

  皇帝看著束休:「朕不能。」

  束休愣住。

  皇帝道:「剛才朕說過了,皇帝不是無所不能,皇帝也不是無所不知,朕看天下靠的是無數雙眼睛在幫朕看。」

  「你們做的很多事難道朕可以掐指一算就知道?隆期和徐勝己把你留下來是善念,你想救他們也是善念。」

  「可如今他們找不到,你找不到,朕也找不到。」

  皇帝的視線轉向一側。

  「如果徐勝己要用死來證明過不株連是對的,那朕的兒子用死來證明這些也沒什麼不對。」

  束休猛然抬頭:「陛下,可那是陛下的兒子。」

  皇帝道:「沒什麼不同。」

  束休覺得陛下一下子就離得遠了,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他覺得這天下間就沒有什麼是陛下解決不了的事,也沒什麼是陛下救不了的人。

  「剛才朕說了很多話,其中有一句你該多想想。」

  皇帝起身,走到束休身前扶了他一把。

  「回去之後和葉無坷說,他想做什麼朕也知道,但他該以大寧國事為重。」

  束休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皇帝選擇不救。

  皇帝不救,還有誰救?

  「朕不狠心,從來都不狠心。」

  皇帝說:「可讓天下百姓信服,街坊四鄰的話其實比皇帝的話還管用,朕可以輕易讓人在表面上說什麼聽什麼,可朕不可以輕易讓人在心裡聽什麼信什麼。」

  「去和葉無坷商量一下與黑武人會面的事,他比你孤單,他也需要幫手,先以鴻臚寺行使身份幫他吧。」

  皇帝說到這,其實這次談話就已結束。

  束休有些木然的行禮,有些木然的離開。

  他想不懂,也想不通,陛下為了證明有些法令是對的就連自己兒子也不顧了?

  「自行路,自有終。」

  皇帝在他身後說了今日談話的最後一席話。

  「大寧的史冊上會記錄很多人的名字,平民百姓的孩子可以青史留名,朕的兒子當然也可以,寫在哪一頁,看的是他們做過什麼,不是誰的兒子。」

  皇帝轉身,束休表情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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