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焰主神君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舟沿著青石板路繼續向前。

  穿過幾條曲折的巷道,眼前豁然開朗。

  寨子的邊緣處,有一片空曠的平地。

  平地三面環山,一面臨水。

  遠處群山隱在蒙濛霧氣之中,層巒疊嶂,若隱若現。

  近處則是一條河流,河水清澈,潺潺流淌。

  水聲在這寂靜的天地間迴蕩,本該是一派寧靜祥和的景象。

  可陳舟望著那河水,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河面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霧氣,使得水流看上去影影綽綽,辨不真切。

  偶有幾片枯葉順流而下,轉眼便消失在霧氣深處,再不見蹤影。

  靜謐之中,透著幾分說不出的詭譎。

  陳舟收回目光,轉而看向空地正中。

  那裡矗立著一座廟宇。

  廟宇不大,以青石壘砌而成,飛檐斗拱,形制古樸。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焰主神君」。

  字跡遒勁有力,且是新書,只是看上去總覺得有些晦暗。

  廟門半掩,門扉上的銅環落了一層灰,顯然許久不曾有人推動。

  陳舟在廟前駐足片刻。

  這便是孫乾英竹簡中所載的焰主神君廟了。

  旋而抬步邁上石階,伸手推開那扇半掩的門扉。

  「嘎吱——」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陳舟邁步入內。

  廟中光線昏暗,唯有從門窗縫隙中透入的些許天光,勉強照亮了室內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雜著陳年的灰塵氣息。

  入目所見,是一片荒蕪蕭條的景象。

  供桌歪斜在一旁,上頭落滿了灰塵。

  香爐傾倒在地,爐中的香灰早已散落一空。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方便

  牆角處堆著幾隻殘破的蒲團,布料已然腐爛,露出裡頭的草芯。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滿室的蜘蛛網。

  灰白色的絲線縱橫交錯,從房梁一直垂落到地面,將整座廟宇籠罩其中。

  有些蛛網上還掛著幾隻乾癟的蟲殼,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陳舟撥開眼前的蛛絲,緩步向內走去。

  腳下的地面積著厚厚一層灰,每走一步,便揚起一陣細微的塵埃。

  他的目光在廟中四處掃過,最終落在角落處的一團黑影上。

  那是一尊神像。

  神像並未立於正中的神台之上,而是被擱置在角落的地面上,歪歪斜斜地靠著牆壁。

  上頭蒙著一層灰撲撲的粗布,將整尊神像遮蓋得嚴嚴實實。

  陳舟走到神像前,停下腳步。

  他伸出手,在那層粗布上懸了片刻。

  片刻之後,他將布掀開。

  灰塵揚起,嗆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待塵埃落定,神像的全貌便顯露了出來。

  那是一尊以青石雕刻的神像,高約丈許,身披火羽,手持焰輪。

  雕工說不上多麼精湛,刀法粗獷,線條簡練。

  可那粗獷之中,卻自有一股神韻。

  仿佛雕刻之人雖技藝有限,卻將全部的虔誠與敬意都傾注在了這尊神像之中。

  神像的面容威嚴,眉目分明,嘴角微微上揚,似是帶著幾分慈悲。

  只是……

  陳舟的目光落在神像的雙眼上,微微一凝。

  那雙眼睛是空洞的。

  不是被損毀,而是從未被雕琢。

  眼眶的輪廓清晰可見,可眼眶之內卻是一片平整的石面,沒有眼珠,沒有瞳孔。

  仿佛雕刻之人在完成最後一步之前,便被迫停下了手中的刻刀。

  點睛。

  陳舟心中一動。

  神像雕刻,最重開光點睛。

  唯有點睛之後,神像方才有了「神性」,方才能夠承載信眾的香火願力。

  而眼前這尊神像,雙目未開,便意味著它只是一尊空殼。

  有形而無神。

  竹簡上記載,匠人死於神像完工當夜。

  如今看來,這完工二字,怕是要打上一個問號了。

  陳舟圍著神像轉了一圈,仔細打量。

  除卻那雙空洞的眼眶之外,神像的其他部位倒是完好無損。

  火羽、焰輪、衣袍褶皺……每一處細節都雕刻得頗為用心。

  他又將目光投向廟中四周,搜尋可能存在的線索。

  可除了滿室的灰塵與蛛網之外,並無任何異常之處。

  陳舟收回目光。

  他將那層粗布重新蓋回神像之上,轉身朝廟外走去。

  臨出門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角落中的神像。

  灰布之下,隱約可見神像威嚴的輪廓。

  只是那空洞的雙眼,即便被遮蓋,也仿佛在無聲地注視著什麼。

  陳舟收回目光,邁步出了廟門。

  ……

  與此同時。

  霧隱寨外,連綿的山嶺之中。

  夜色早已褪去,可天光依舊昏暗。

  那濃重的霧氣籠罩著山林,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色澤。

  張三郎佝僂著身子,在山道上艱難前行。

  他的腳步踉蹌,時不時便要扶住路旁的樹幹喘息片刻。

  昨夜那一口鮮血吐出之後,他的身子便一直虛弱得厲害。

  那些蠱蟲與他心意相連,蠱蟲盡滅,他的元氣也隨之大損。

  身後,他的侄子亦步亦趨地跟著。

  年輕人的面上滿是擔憂之色,幾次想要上前攙扶,卻又被張三郎狠狠瞪了回去。

  「三叔……」

  年輕人終於忍不住開口。

  「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

  「您這身子骨,實在不宜再往前走了。」

  「那山裡頭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您也知道,不是好惹的。」

  張三郎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陰鷙的光芒。

  「怎麼?」

  他的聲音沙啞而陰冷。

  「你也覺得我蠱蟲盡失,成了一個廢人?」

  「覺得我再也庇護不了你,所以想撇清干係?」

  年輕人面色一變,連忙擺手。

  「三叔,侄兒絕無此意!」

  「侄兒只是擔心您的身子……」

  「擔心?」

  張三郎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你擔心個屁!」

  「老子還沒死呢,用得著你來擔心?」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著年輕人的鼻子。

  「你小子給我聽清楚了。」

  「老子煉蠱數十年,豈是區區一個外來的毛頭小子能奈何得了的?」

  「今日蠱蟲盡失,不過是一時大意罷了。」

  「待老子見了蠱神,求得他老人家庇佑,定要讓那小子知道厲害!」

  他說著,眼中的陰狠之色愈發濃郁。

  「你且在這裡等著。」

  「莫要再跟上來了。」

  年輕人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卻見張三郎已然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朝山林深處走去。

  那佝僂的背影在霧氣中漸漸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年輕人站在原地,面色複雜。

  他望著三叔消失的方向,猶豫了許久。

  最終還是沒有跟上去,而是轉身朝山下走去。

  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

  「三叔,您可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

  山林深處,霧氣愈發濃重。

  張三郎獨自前行,腳步雖然踉蹌,卻始終不曾停歇。

  他太熟悉這片山林了。

  數十年來,他無數次出入此地,採集煉蠱所需的材料。

  即便是閉著眼睛,也能摸清這裡的每一條小路、每一棵老樹。

  「外來人…不講道義……」

  他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

  「說好了明日再查,卻趁著夜裡偷偷動手……」

  「壞了老子數十年的心血……」

  「老子與你勢不兩立!」

  枯瘦的面容上,陰狠與怨毒交織。

  「蠱神在上……」

  他的聲音低沉而虔誠。

  「弟子張三郎,一心侍奉,從無懈怠。」

  「今日弟子遭逢大難,懇請蠱神庇佑。」

  「待弟子恢復元氣,定當加倍供奉,絕不敢忘……」

  話音未落,前方的霧氣驟然濃郁了幾分。

  張三郎的腳步一頓,渾濁的雙目中閃過一絲狂熱。

  「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入那片濃霧之中。

  霧氣將他的身影徹底吞沒。

  山林重歸寂靜。

  唯有風聲嗚咽,在枝葉間穿行。

  ……

  霧隱寨中。

  陳舟沿著來時的路,緩步朝孫乾英的舊居走去。

  一路上,他將方才在廟中所見一一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神像雙目未開。

  匠人死於點睛之前。

  孫乾英前去調查,同樣殞命。

  這其中的關聯,已然呼之欲出。

  只是那所謂的蠱神究竟是何物,眼下仍是不得而知。

  且先按下不表,待日後再行探查。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陳舟回到了那座小院。

  院門敞開著,裡頭傳來掃帚划過地面的沙沙聲。

  陳舟邁步入內。

  只見周法正拿著一把掃帚,在院中賣力地清掃著落葉。

  他的額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衣襟也被汗水浸濕了幾分。

  見陳舟回來,他連忙停下手中的動作,迎了上來。

  「老爺,您回來了。」

  他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笑道:

  「這院子裡頭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屋裡也打掃過了,被褥都曬了曬,晚間便可入睡。」

  陳舟點了點頭,目光在院中掃過。

  果然,原本落滿枯葉的院子此刻已是乾乾淨淨。

  那幾株草木雖然依舊枯黃,卻也被打理得整齊了許多。

  「辛苦了。」

  他淡淡道。

  周法嘿嘿一笑,擺了擺手。

  「不辛苦不辛苦。」

  「這點活計,小的做慣了的。」

  他將掃帚靠在牆邊,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問道:

  「老爺,您方才出去,可有什麼發現?」

  陳舟沉吟片刻,道:

  「暫時無恙。」

  「只是這寨子裡的情形,比我預想的要複雜一些。」

  「且先住下,慢慢查探。」

  周法聞言,點了點頭。

  他撓了撓頭,面上浮起幾分無奈之色。

  「小的也想過了。」

  「左右是要跟著老爺在這地方待上一陣子的。」

  「想那麼多也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真要有什麼麻煩,有老爺在,也輪不到小的來操心。」

  他說著,嘿嘿笑了兩聲。

  陳舟看了他一眼,倒是對這僕役的心態頗為讚許。

  不患得患失,不杞人憂天。

  雖是小人物的處世之道,卻也不失為一種智慧。

  兩人進了屋中。

  屋內已被收拾得窗明几淨,原本積滿灰塵的書案此刻擦拭得光可鑑人。

  床上的被褥也換了新的,散發著幾分陽光的味道。

  陳舟在書案後坐下,周法則在一旁侍立。

  沉默片刻,陳舟忽然開口道:

  「周法。」

  周法身子一正。

  「老爺有何吩咐?」

  陳舟看著他,問道:

  「你的修行,如今是什麼進境?」

  周法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陳舟會問起此事。

  他撓了撓頭,如實答道:

  「回老爺的話,小的眼下是煉炁三重的修為。」

  「修的是一門名叫《五行聚元訣》的功法。」

  「此法是小的早年在坊市里花了二百枚符錢買來的,品階不高,勝在溫和穩健,不易出岔子。」

  他頓了頓,面上浮起幾分赧然之色。

  「小的資質愚鈍,修行多年,也不過是這般境界。」

  「比不得老爺這般天資卓絕……」

  陳舟微微頷首。

  五行聚元訣。

  他倒是聽說過此功法。

  乃是修行界中最為常見的入門功法之一,幾乎每個坊市的功法鋪子裡都有售賣。

  此法的優點是溫和平穩,適合大多數人修煉。

  缺點則是進境緩慢,上限不高,修至煉炁五重便是極限。

  對於道院弟子而言,這等功法自然是入不得眼的。

  可對於散修來說,能有一門功法傍身,已是求之不得。

  「你那夢蝶引,可還在修煉?」

  陳舟又問道。

  周法點了點頭。

  「回老爺,小的一直在修。」

  「只是那功法殘缺不全,許多地方都晦澀難懂。」

  「小的資質又差,修來修去,也就是眼下這點本事。」

  陳舟沉吟片刻。

  他身上修有太虛元白問道章,乃是本宗的核心功法,斷然不能外傳。

  至於其他法門……

  他一時倒也拿不出什麼合適的來。

  想了想,陳舟開口道:

  「你眼下的功法雖然品階不高,但既已修煉多年,根基也算穩固。」

  「貿然更換,反倒容易出問題。」

  「且先這般修著,往後若有機會,我再為你尋一門合適的功法。」

  周法聞言,眼睛頓時一亮。

  「當…當真?」

  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老爺願意為小的尋功法?」

  對於散修而言,功法便是修行的根基。

  一門好的功法,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可好功法何其難得?

  要麼是宗門不傳之秘,要麼便是價值連城。

  以他區區一個僕役的身份,便是窮盡一生,怕也難以企及。

  如今陳舟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給了他莫大的希望。

  「不過是順手的事。」

  陳舟擺了擺手,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你既跟著我,往後少不得要出力。」

  「修為太低,遇事幫不上忙,反倒成了累贅。」

  「與其讓你拖後腿,倒不如幫你一把。」

  周法聞言,心中感激之情難以言表,頓也便是躬身跪地。

  「多謝老爺!」

  「老爺大恩,小的沒齒難忘!」

  「日後但有差遣,小的萬死不辭!」

  陳舟皺了皺眉。

  「起來。」

  「動不動便跪,成何體統。」

  周法連忙爬起身來,面上猶帶著幾分激動之色。

  他抹了抹眼角,嘿嘿笑道:

  「小的失態了,老爺莫怪。」

  「實在是…實在是太高興了。」

  陳舟看著他那副喜形於色的模樣,微微搖了搖頭。

  「另外……」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你若是修行上有什麼疑問,日後可來問我。」

  「我雖不能傳你功法,但指點一二,還是可以的。」

  周法的身子又是一震。

  這一次,他生生忍住了再度下跪的衝動。

  可那激動的神色,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

  「多謝老爺!多謝老爺!」

  他連聲道謝,聲音都有些哽咽。

  「小的一定勤加修煉,不負老爺厚望!」

  陳舟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去忙你的罷。」

  周法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屋子。

  他的腳步輕快得仿佛踩在雲端,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喜悅。

  陳舟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目光平靜。


  周法雖是僕役身份,卻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既然跟了他,能幫上一把,自然不會吝嗇。

  況且……

  此番駐守霧隱寨,不知要待上多久。

  身邊有個得力的幫手,總歸是好的。

  陳舟收回思緒,閉目調息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