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蠱神
幾乎就在陳舟神魂退出夢境的同一刻。
霧隱寨另一頭，那處偏僻的院落中。
張三郎猛然睜開雙眼。
「噗——」
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濺落在身前的養蠱袋上，染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他的面容扭曲，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怨毒。
那股陰冷的氣息在他周身翻湧，卻再也凝聚不成形。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暗室中響起。
張三郎佝僂著身子，一手撐著桌沿，一手捂住胸口。
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滲出，順著枯瘦的手背蜿蜒而下。
他顫抖著抬起頭，目光落在身前的養蠱袋上。
那隻以陰絲麻編就的布袋此刻靜靜地躺在桌面上，但眼下卻是再無半點動靜傳出。
方才還在袋中蠕動的窸窣聲響，徹底消失。
張三郎伸出手，顫巍巍地撫上袋口。
袋中一片死寂。
那些他精心培育了數十年的蠱蟲，此刻盡數化為灰燼，連一絲氣息都不曾留下。
「我的蠱……」
他的聲音沙啞而悲戚，如同喪子的老人。
「我的蠱啊……」
哀呼聲在暗室中迴蕩，透著說不出的悽厲。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鮮血，渾濁的雙目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厲色。
「外來者…不講道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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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說好明日再調查，現在居然提前動手……」
話音未落，暗室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一道年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三叔？」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生得高大壯實，面容粗獷。
見到屋中的景象，他的臉上露出幾分茫然之色。
「三叔，您這是……」
張三郎抬起頭，目光陰沉地看向他。
「扶我起來。」
青年愣了一下，連忙上前攙扶。
他的手觸及張三郎的臂膀，只覺對方的身軀冰涼如鐵，不禁心頭一凜。
「三叔，發生什麼事了？」
張三郎沒有回答，只是撐著他的手臂緩緩站起身來。
佝僂的身形搖晃了幾下，卻硬生生穩住了。
「外來人不講道義。」
他的聲音低沉而陰冷。
「壞了我的蠱。」
「我要連夜進山，祭拜神靈，求他老人家為我做主。」
青年聞言，面色驟變。
「進山？」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眼中閃過一絲懼色。
「三叔，這…這可使不得啊。」
「山里詭譎莫測，白日進去尚且兇險，更何況是夜晚？」
「那裡頭的東西……」
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物，不禁打了個寒顫。
「而且那位…蠱神他老人家！」
話說到此處，他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張三郎斜睨了他一眼。
「連我的話你都不聽了？」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青年身子一震，低下了頭。
「侄兒不敢。」
他硬著頭皮應了一聲，上前將張三郎攙住。
「我這便送三叔進山。」
張三郎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叔侄二人一前一後，推開屋子的門，沒入了夜色之中。
……
油燈的火光依舊搖曳，在牆上投下斑駁的暗影。
陳舟盤膝坐於床上，將方才夢中所見一一道來。
周法蹲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老爺是說…那趙平的夢裡頭，居然藏著這許多蠱蟲？」
他咽了口唾沫，面上滿是後怕之色。
「這也忒嚇人了些。」
陳舟微微頷首。
「那些蠱蟲盤踞在他夢境深處，壓制著他心中的某些東西。」
「我方才出手，將其盡數剿滅。」
「那下蠱之人與蠱蟲心意相連，此刻怕是已然受了不小的反噬。」
周法聞言，眼睛一亮。
「那豈不是說，咱們已經重創了那蠱師？」
「只能說傷了他幾分元氣。」
陳舟淡淡道。
「蠱術一道，詭異莫測。」
「那些蠱蟲應當是是他布下的眼線，用以窺探趙平的心思，使其日日驚惶，夜夜驚厥。」
「真正的殺招，怕是尚未顯露。」
周法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那咱們豈不是打草驚蛇了？」
陳舟搖了搖頭。
「打草驚蛇也好，引蛇出洞也罷。」
「那蠱師既然能對一寨之官下手，必然在此地經營已久。」
「若不將其揪出，往後怕是難有安寧。」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
「況且……」
「孫師兄的死，恐怕與此人脫不了干係。」
周法身子一僵。
「老爺是說？」
「趙平先前所述，孫師兄死時真炁盡散，面目猙獰，仿佛死前極為恐懼。」
陳舟緩緩道。
「此等死狀，與某些蠱術的特徵頗為相似。」
「那蠱師潛伏寨中，以趙平為眼線，暗中作惡。」
「孫師兄駐守此地一載，或許是察覺了什麼端倪。」
「故而慘遭不測。」
周法聽罷，面色愈發難看。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極夜邊緣。
果然如傳聞中一般兇險。
他們初來乍到，連半日都不曾過去，便已撞上了這等詭譎之事。
若不是自家老爺機警，以夢蝶引探查了趙平的夢境……
只怕此刻還被蒙在鼓裡，渾然不知危險已然臨頭。
「老爺！」
周法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
「那蠱師會不會趁夜報復？」
「咱們方才壞了他的蠱，他若是惱羞成怒……」
陳舟搖了搖頭。
「不會。」
「方才夢中一番較量，我剿滅了他布下的蠱蟲。」
「夢境乃是神魂的投影，蠱蟲與蠱師心意相連。」
「蠱蟲盡滅，其人必然受傷不淺。」
「眼下他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來尋我們的麻煩？」
周法聞言，面色稍緩。
可心中仍是將信將疑。
他偷偷瞄了一眼陳舟，見對方神色如常，似是毫不在意的模樣，這才漸漸安定了幾分。
「老爺既這般說，那小的便放心了。」
他撓了撓頭，打了個哈欠。
「只是小的還是睡不踏實，便在外頭守著罷。」
「老爺且歇息，有什麼動靜，小的喚您便是。」
陳舟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也好。」
「你自去歇息，不必太過緊張。」
「此地雖是兇險，卻也不至於讓我等連一夜都熬不過去。」
周法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廂房。
他尋了處門廊下的角落坐下，背靠著廊柱，抱著雙臂，警惕地望著四周。
夜風拂過，帶著幾分陰冷的涼意。
寨中靜悄悄的，不聞半點聲息。
唯有遠處寨牆上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動，明明滅滅，如同無數隻眨動的眼睛。
周法看著那些火光，只覺心中發毛。
他緊了緊衣領，強迫自己不去多想。
……
廂房之內。
陳舟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今夜夢中一戰，雖未傷及根本，卻也消耗了不少心神。
他運轉太虛元白問道章，周身真炁緩緩流轉。
那股瑩白的光華在經脈中遊走，溫養著神魂。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他緩緩睜開眼睛。
神色已然恢復如常。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不知何時，周法的鼾聲已然響起。
顯然是熬不住困意，靠在廊柱上睡著了。
陳舟聽著那此起彼伏的鼾聲，臉上一片平靜，並沒有因為方才的事情生出什麼波瀾。
也不去喚醒，只是閉目養神，靜待天明。
……
翌日。
天光微亮。
陳舟睜開眼睛，起身推開房門。
門外，周法正靠在廊柱上打著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口角邊還掛著一絲涎水。
陳舟輕咳一聲。
周法猛然驚醒，手忙腳亂地跳起身來。
「老爺！」
他抹了一把嘴角，滿臉訕訕之色。
「小的就是眯了一會兒……」
陳舟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去洗漱罷。」
「待會兒隨我去見趙平。」
周法連連點頭，匆匆跑去打水洗漱。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兩人收拾停當，出了廂房。
沿著迴廊朝前院行去。
清晨的霧隱寨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氣之中。
那霧氣不濃，卻也不淡，將四周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色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混雜著幾縷炊煙的味道。
寨中已有人開始走動。
三三兩兩的身影穿行於街巷之間，開始了一日的忙碌。
陳舟穿過前院，來到正堂門前。
堂門敞開著，裡頭傳來說話的聲音。
他邁步入內。
堂中，趙平正坐在案幾後，手中端著一碗熱粥，正在小口小口地喝著。
見陳舟進來，他連忙放下碗，起身相迎。
「道長！」
他快步走到陳舟面前，拱手行禮。
「道長起得好早。」
陳舟打量著眼前之人。
只見趙平的氣色較之昨日，竟是好了許多。
先前那張憔悴的面容此刻雖仍顯消瘦，卻不再是一片灰敗之色。
眼下的青黑也淡了幾分，眼神也明亮了些許。
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說來也怪。」
趙平笑道，神色中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
「自打道長來了之後，本官昨夜居然沒做噩夢。」
「這一覺睡得，當真是踏實。」
「也不知多久沒有這般安穩過了。」
他說著，面上的笑意愈發真切了幾分。
「想必是道長帶來了福氣，驅散了本官身上的晦氣。」
陳舟身後，周法打了個哈欠，在心中暗自翻了個白眼。
福氣？
若沒自家老爺昨夜入夢剿滅了那些蠱蟲，你這小子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陳舟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一笑。
「趙大人，有一事需告知於你。」
趙平聞言，神色微微一頓。
「道長請說。」
陳舟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
「趙大人先前被人下了蠱。」
此言一出，趙平的臉色驟然大變。
「什…什麼？」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下蠱？本官被人下蠱了？」
陳舟微微頷首。
「我昨夜以秘法入了大人的夢境，在其中發現了大量蠱蟲。」
「那些蠱蟲盤踞在大人夢境深處，窺探大人的心思，使大人日夜不得安寧。」
「大人先前那些噩夢驚厥，皆是蠱蟲作祟所致。」
趙平的身子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
他扶住身旁的案幾，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這怎麼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本官怎會被人下蠱……」
「是誰要害本官？！」
陳舟看著他的反應，心中暗自點頭。
此人雖是被下了蠱，卻顯然對此毫不知情。
看來那蠱師的手段著實高明，能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布下蠱術，連當事人都渾然不覺。
「大人不必驚慌。」
陳舟道。
「我已將那些蠱蟲盡數剿滅。」
「大人眼下已然無礙。」
趙平聞言，猛然抬起頭來。
他望著陳舟，眼中滿是感激與慶幸。
「道長…道長救了本官的命啊！」
「請道長受本官一拜！」
陳舟上前一步，將他扶起。
「趙大人不必如此。」
「我既奉命駐守此地，護佑一方平安便是分內之事。」
「此番不過是舉手之勞，當不得大人如此大禮。」
趙平被他扶起，神色仍是激動難抑。
他抹了一把眼角，連聲道謝：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道長之恩，本官銘記於心，日後定當湧泉相報！」
陳舟擺了擺手，並未在此事上多作糾纏。
「趙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趙平連忙道：
「道長請說！」
「但有所命，本官無有不從！」
陳舟道：
「我想去看看孫師兄的住處。」
「大人先前說，孫師兄的遺物都還在原處。」
「我想去瞧瞧，看能否尋得些許線索。」
趙平聞言，二話不說點頭應道：
「好！好！」
「本官這便帶道長過去！」
他也不用僕從，親自在前引路，帶著陳舟二人出了官署。
沿著青石板路朝寨中另一處方向行去。
……
孫乾英的住處位於寨中東側，本來是僻靜的小院。
宅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院中栽著幾株不知名的草木，雖然葉片枯黃，卻仍頑強地挺立著。
門窗緊閉，落葉堆積，透著一股無人打理的蕭條。
趙平取出鑰匙，將院門打開。
「自打孫道長出事之後，本官便命人將這裡封了起來。」
他邊開門邊道：
「裡頭的東西一應俱全，都未曾動過。」
「道長請。」
陳舟點了點頭，邁步入內。
穿過小院，推開正屋的門。
屋中陳設簡樸，一張木床靠牆而立，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窗邊擺著一張書案，案上放著幾卷竹簡，旁邊還有一隻未寫完的墨錠。
書案一側，立著一隻木架。
架上掛著一柄長劍，劍身泛著幽幽的寒光。
陳舟目光在屋中一掃而過，最後落在那張書案上。
他走到案前，低頭翻看那些竹簡。
竹簡上記載的多是一些修行心得與日常瑣事。
字跡端正，筆力遒勁，可見書寫者是個頗為認真的性子。
陳舟一卷一捲地翻閱，神色專注。
翻到最後一卷時，他的動作忽然一頓。
這卷竹簡與先前幾卷不同。
上頭的字跡明顯潦草了許多，筆畫歪歪扭扭，仿佛書寫時心神不寧。
霧隱寨另一頭，那處偏僻的院落中。
張三郎猛然睜開雙眼。
「噗——」
一口鮮血噴涌而出，濺落在身前的養蠱袋上，染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殷紅。
他的面容扭曲，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怨毒。
那股陰冷的氣息在他周身翻湧，卻再也凝聚不成形。
「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在暗室中響起。
張三郎佝僂著身子，一手撐著桌沿，一手捂住胸口。
指縫間不斷有鮮血滲出，順著枯瘦的手背蜿蜒而下。
他顫抖著抬起頭，目光落在身前的養蠱袋上。
那隻以陰絲麻編就的布袋此刻靜靜地躺在桌面上，但眼下卻是再無半點動靜傳出。
方才還在袋中蠕動的窸窣聲響，徹底消失。
張三郎伸出手，顫巍巍地撫上袋口。
袋中一片死寂。
那些他精心培育了數十年的蠱蟲，此刻盡數化為灰燼，連一絲氣息都不曾留下。
「我的蠱……」
他的聲音沙啞而悲戚，如同喪子的老人。
「我的蠱啊……」
哀呼聲在暗室中迴蕩，透著說不出的悽厲。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鮮血，渾濁的雙目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厲色。
「外來者…不講道義……」
【記住本站域名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說好明日再調查，現在居然提前動手……」
話音未落，暗室的門忽然被人推開。
一道年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三叔？」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生得高大壯實，面容粗獷。
見到屋中的景象，他的臉上露出幾分茫然之色。
「三叔，您這是……」
張三郎抬起頭，目光陰沉地看向他。
「扶我起來。」
青年愣了一下，連忙上前攙扶。
他的手觸及張三郎的臂膀，只覺對方的身軀冰涼如鐵，不禁心頭一凜。
「三叔，發生什麼事了？」
張三郎沒有回答，只是撐著他的手臂緩緩站起身來。
佝僂的身形搖晃了幾下，卻硬生生穩住了。
「外來人不講道義。」
他的聲音低沉而陰冷。
「壞了我的蠱。」
「我要連夜進山，祭拜神靈，求他老人家為我做主。」
青年聞言，面色驟變。
「進山？」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眼中閃過一絲懼色。
「三叔，這…這可使不得啊。」
「山里詭譎莫測，白日進去尚且兇險，更何況是夜晚？」
「那裡頭的東西……」
他頓了頓，似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物，不禁打了個寒顫。
「而且那位…蠱神他老人家！」
話說到此處，他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張三郎斜睨了他一眼。
「連我的話你都不聽了？」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青年身子一震，低下了頭。
「侄兒不敢。」
他硬著頭皮應了一聲，上前將張三郎攙住。
「我這便送三叔進山。」
張三郎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叔侄二人一前一後，推開屋子的門，沒入了夜色之中。
……
油燈的火光依舊搖曳，在牆上投下斑駁的暗影。
陳舟盤膝坐於床上，將方才夢中所見一一道來。
周法蹲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
「老爺是說…那趙平的夢裡頭，居然藏著這許多蠱蟲？」
他咽了口唾沫，面上滿是後怕之色。
「這也忒嚇人了些。」
陳舟微微頷首。
「那些蠱蟲盤踞在他夢境深處，壓制著他心中的某些東西。」
「我方才出手，將其盡數剿滅。」
「那下蠱之人與蠱蟲心意相連，此刻怕是已然受了不小的反噬。」
周法聞言，眼睛一亮。
「那豈不是說，咱們已經重創了那蠱師？」
「只能說傷了他幾分元氣。」
陳舟淡淡道。
「蠱術一道，詭異莫測。」
「那些蠱蟲應當是是他布下的眼線，用以窺探趙平的心思，使其日日驚惶，夜夜驚厥。」
「真正的殺招，怕是尚未顯露。」
周法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那咱們豈不是打草驚蛇了？」
陳舟搖了搖頭。
「打草驚蛇也好，引蛇出洞也罷。」
「那蠱師既然能對一寨之官下手，必然在此地經營已久。」
「若不將其揪出，往後怕是難有安寧。」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
「況且……」
「孫師兄的死，恐怕與此人脫不了干係。」
周法身子一僵。
「老爺是說？」
「趙平先前所述，孫師兄死時真炁盡散，面目猙獰，仿佛死前極為恐懼。」
陳舟緩緩道。
「此等死狀，與某些蠱術的特徵頗為相似。」
「那蠱師潛伏寨中，以趙平為眼線，暗中作惡。」
「孫師兄駐守此地一載，或許是察覺了什麼端倪。」
「故而慘遭不測。」
周法聽罷，面色愈發難看。
他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極夜邊緣。
果然如傳聞中一般兇險。
他們初來乍到，連半日都不曾過去，便已撞上了這等詭譎之事。
若不是自家老爺機警，以夢蝶引探查了趙平的夢境……
只怕此刻還被蒙在鼓裡，渾然不知危險已然臨頭。
「老爺！」
周法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
「那蠱師會不會趁夜報復？」
「咱們方才壞了他的蠱，他若是惱羞成怒……」
陳舟搖了搖頭。
「不會。」
「方才夢中一番較量，我剿滅了他布下的蠱蟲。」
「夢境乃是神魂的投影，蠱蟲與蠱師心意相連。」
「蠱蟲盡滅，其人必然受傷不淺。」
「眼下他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來尋我們的麻煩？」
周法聞言，面色稍緩。
可心中仍是將信將疑。
他偷偷瞄了一眼陳舟，見對方神色如常，似是毫不在意的模樣，這才漸漸安定了幾分。
「老爺既這般說，那小的便放心了。」
他撓了撓頭，打了個哈欠。
「只是小的還是睡不踏實，便在外頭守著罷。」
「老爺且歇息，有什麼動靜，小的喚您便是。」
陳舟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也好。」
「你自去歇息，不必太過緊張。」
「此地雖是兇險，卻也不至於讓我等連一夜都熬不過去。」
周法應了一聲，轉身出了廂房。
他尋了處門廊下的角落坐下，背靠著廊柱，抱著雙臂，警惕地望著四周。
夜風拂過，帶著幾分陰冷的涼意。
寨中靜悄悄的，不聞半點聲息。
唯有遠處寨牆上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動，明明滅滅，如同無數隻眨動的眼睛。
周法看著那些火光，只覺心中發毛。
他緊了緊衣領，強迫自己不去多想。
……
廂房之內。
陳舟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今夜夢中一戰，雖未傷及根本，卻也消耗了不少心神。
他運轉太虛元白問道章，周身真炁緩緩流轉。
那股瑩白的光華在經脈中遊走，溫養著神魂。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他緩緩睜開眼睛。
神色已然恢復如常。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
不知何時，周法的鼾聲已然響起。
顯然是熬不住困意，靠在廊柱上睡著了。
陳舟聽著那此起彼伏的鼾聲，臉上一片平靜，並沒有因為方才的事情生出什麼波瀾。
也不去喚醒，只是閉目養神，靜待天明。
……
翌日。
天光微亮。
陳舟睜開眼睛，起身推開房門。
門外，周法正靠在廊柱上打著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口角邊還掛著一絲涎水。
陳舟輕咳一聲。
周法猛然驚醒，手忙腳亂地跳起身來。
「老爺！」
他抹了一把嘴角，滿臉訕訕之色。
「小的就是眯了一會兒……」
陳舟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去洗漱罷。」
「待會兒隨我去見趙平。」
周法連連點頭，匆匆跑去打水洗漱。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兩人收拾停當，出了廂房。
沿著迴廊朝前院行去。
清晨的霧隱寨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氣之中。
那霧氣不濃，卻也不淡，將四周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色澤。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混雜著幾縷炊煙的味道。
寨中已有人開始走動。
三三兩兩的身影穿行於街巷之間，開始了一日的忙碌。
陳舟穿過前院，來到正堂門前。
堂門敞開著，裡頭傳來說話的聲音。
他邁步入內。
堂中，趙平正坐在案幾後，手中端著一碗熱粥，正在小口小口地喝著。
見陳舟進來，他連忙放下碗，起身相迎。
「道長！」
他快步走到陳舟面前，拱手行禮。
「道長起得好早。」
陳舟打量著眼前之人。
只見趙平的氣色較之昨日，竟是好了許多。
先前那張憔悴的面容此刻雖仍顯消瘦，卻不再是一片灰敗之色。
眼下的青黑也淡了幾分，眼神也明亮了些許。
整個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說來也怪。」
趙平笑道，神色中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
「自打道長來了之後，本官昨夜居然沒做噩夢。」
「這一覺睡得，當真是踏實。」
「也不知多久沒有這般安穩過了。」
他說著，面上的笑意愈發真切了幾分。
「想必是道長帶來了福氣，驅散了本官身上的晦氣。」
陳舟身後，周法打了個哈欠，在心中暗自翻了個白眼。
福氣？
若沒自家老爺昨夜入夢剿滅了那些蠱蟲，你這小子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陳舟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一笑。
「趙大人，有一事需告知於你。」
趙平聞言，神色微微一頓。
「道長請說。」
陳舟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
「趙大人先前被人下了蠱。」
此言一出，趙平的臉色驟然大變。
「什…什麼？」
他瞪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下蠱？本官被人下蠱了？」
陳舟微微頷首。
「我昨夜以秘法入了大人的夢境，在其中發現了大量蠱蟲。」
「那些蠱蟲盤踞在大人夢境深處，窺探大人的心思，使大人日夜不得安寧。」
「大人先前那些噩夢驚厥，皆是蠱蟲作祟所致。」
趙平的身子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
他扶住身旁的案幾，面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這怎麼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發顫。
「本官怎會被人下蠱……」
「是誰要害本官？！」
陳舟看著他的反應，心中暗自點頭。
此人雖是被下了蠱，卻顯然對此毫不知情。
看來那蠱師的手段著實高明，能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布下蠱術，連當事人都渾然不覺。
「大人不必驚慌。」
陳舟道。
「我已將那些蠱蟲盡數剿滅。」
「大人眼下已然無礙。」
趙平聞言，猛然抬起頭來。
他望著陳舟，眼中滿是感激與慶幸。
「道長…道長救了本官的命啊！」
「請道長受本官一拜！」
陳舟上前一步，將他扶起。
「趙大人不必如此。」
「我既奉命駐守此地，護佑一方平安便是分內之事。」
「此番不過是舉手之勞，當不得大人如此大禮。」
趙平被他扶起，神色仍是激動難抑。
他抹了一把眼角，連聲道謝：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道長之恩，本官銘記於心，日後定當湧泉相報！」
陳舟擺了擺手，並未在此事上多作糾纏。
「趙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趙平連忙道：
「道長請說！」
「但有所命，本官無有不從！」
陳舟道：
「我想去看看孫師兄的住處。」
「大人先前說，孫師兄的遺物都還在原處。」
「我想去瞧瞧，看能否尋得些許線索。」
趙平聞言，二話不說點頭應道：
「好！好！」
「本官這便帶道長過去！」
他也不用僕從，親自在前引路，帶著陳舟二人出了官署。
沿著青石板路朝寨中另一處方向行去。
……
孫乾英的住處位於寨中東側，本來是僻靜的小院。
宅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院中栽著幾株不知名的草木，雖然葉片枯黃，卻仍頑強地挺立著。
門窗緊閉，落葉堆積，透著一股無人打理的蕭條。
趙平取出鑰匙，將院門打開。
「自打孫道長出事之後，本官便命人將這裡封了起來。」
他邊開門邊道：
「裡頭的東西一應俱全，都未曾動過。」
「道長請。」
陳舟點了點頭，邁步入內。
穿過小院，推開正屋的門。
屋中陳設簡樸，一張木床靠牆而立，床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窗邊擺著一張書案，案上放著幾卷竹簡，旁邊還有一隻未寫完的墨錠。
書案一側，立著一隻木架。
架上掛著一柄長劍，劍身泛著幽幽的寒光。
陳舟目光在屋中一掃而過，最後落在那張書案上。
他走到案前，低頭翻看那些竹簡。
竹簡上記載的多是一些修行心得與日常瑣事。
字跡端正，筆力遒勁，可見書寫者是個頗為認真的性子。
陳舟一卷一捲地翻閱，神色專注。
翻到最後一卷時，他的動作忽然一頓。
這卷竹簡與先前幾卷不同。
上頭的字跡明顯潦草了許多，筆畫歪歪扭扭，仿佛書寫時心神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