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登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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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晨光熹微,宗人府衙堂內已經燃起香爐。

  青煙裊裊,繞樑不散。

  宗正陳玄禮正端坐案後,手中捧著一枚溫潤玉簡,目光時不時落在其上。

  玉簡通體瑩白,乃是道院所賜下的傳訊之物。

  每逢開山收徒時刻,道院便會以此簡傳遞考核結果。

  按往年慣例,此時早該有消息傳來。

  可眼下玉簡沉寂如常,半點動靜也無。

  「奇怪……」

  陳玄禮眉頭微皺,心中生出幾分疑慮。

  此番入山考核的景國子弟,統共十餘人。

  除卻那位國師之子澹臺雲外,其餘諸人,他實在不抱太大期望。

  畢竟陳氏立國數百年,在修行一途上卻始終乏善可陳。

  偶有一二資質尚可者,也大多止步於煉炁三四重,再難寸進。

  他陳玄禮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

  當年也曾意氣風發,隨著道院接引師兄入山求道。

  可惜天資有限,縱是當年嘔心瀝血,卻也不過勉強得了個丙等評定,堪堪入了門檻。

  往後數十年苦修,至今也不過是煉炁五重的修為。

  距離那煉煞之境,只差一步,卻也如隔天塹,終不能至。

  眼見道途無望,遂也下山歸國。

  承蒙天子敬重,做了這個宗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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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心養老的同時,也為族中培養後輩。

  「但願今年能有幾個爭氣的……」

  陳玄禮輕嘆一聲,將玉簡放回案上。

  正欲起身活動筋骨,忽覺眼前一亮。

  低頭看去,便見那枚玉簡上泛起瑩瑩白光。

  光芒流轉間,有細小文字浮現其上。

  陳玄禮心頭一緊,連忙凝神細看。

  「此番道試,景國,通過考核者二人。」

  「其一,澹臺雲,甲等下。」

  「其二,陳舟,甲等上。」

  短短數行字,卻叫陳玄禮看得瞳孔驟縮。

  「甲等?」

  他揉了揉眼睛,只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趕忙定睛再看一遍,「陳舟」兩個大字依舊清晰無比的刻在玉簡之上。

  澹臺雲得了甲等,倒也在情理當中。

  畢竟其父乃是景國國師,雖是散修出身,可一身修為卻也通玄。

  打小悉心教導下,有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可陳舟……

  那個被圈養在十王宅里十數年的皇子,竟也入了道院?

  而且還是甲等上?

  比修行人家出身的澹臺雲更勝一籌!

  陳玄禮在宗人府任職多年,對陳氏諸多子弟的情況了如指掌。

  這位光王殿下雖有向道之心,但出身所限,被天子所惡。

  既無傳承,又無資源,憑什麼能壓過那些世家子弟!

  「難不成是同名同姓?」

  他心中存疑,可玉簡上分明寫的就是「陳舟」二字。

  景國皇室宗譜里,喚作陳舟的,有且只有那一位。

  「居然真叫他給成了……」

  陳玄禮喃喃自語,面上神色幾番變化。

  驚訝、疑惑,繼而是難以抑制的欣喜。

  陳氏立國數百年,送入道院的子弟何止百人,可連能通過者都寥寥無幾。

  更遑論,去求個甲等?

  那是往日連做夢都不敢肖想的美事。

  而眼下,居然真成了!

  「麒麟兒…當真是麒麟兒……」

  陳玄禮神情難言激動,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來人,備馬。」

  「老夫要親自入宮,面見陛下。」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宗正大人可是要出門?」

  聲音清朗,不疾不徐。

  陳玄禮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只見府門處,一道素白身影正緩步而入。

  其人著一襲月白道袍,廣袖垂落,身量修長。

  面容清雋如玉,眉目間透著一股難言的出塵之氣。

  若非親眼所見,陳玄禮幾乎要以為是哪位仙山高士下凡。

  「你……」

  他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來人。

  那張皎皎面容映入眼帘,卻是叫人心頭難忘。

  不是方才還在念著的陳舟,又能是何人!

  「晚輩陳舟,見過宗正。」

  素衣少年微微躬身,禮數周全。

  陳玄禮聞言,身形微僵。

  一時間,有些沒想到居然會是這般巧合。

  他這裡方才收到道院訊息,下一刻便見到正主歸來。

  定了定神,再度凝目望去。

  這一望,心中便也又多幾分肅然。

  身為煉炁五重的修士,陳玄禮自問眼力不俗。

  尋常煉炁一二重的小修,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眼便能看穿深淺的螢火。

  可眼前這個少年……

  周身氣機渺渺冥冥,似有若無。

  上一刻仿佛還存在,下一刻便歸於虛空。

  隱隱間,更有一股玄之又玄的韻味縈繞其身,如金波蕩漾,如銀河倒懸。

  不類凡俗。

  不類凡俗!

  陳玄禮瞳孔驟縮。

  他雖在俗世沉淪數十年,但畢竟是正經道院出身,煉炁五重的修為擺在這裡。

  眼力見識,遠非尋常人可比。

  眼前這少年身上的氣機,分明是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路數。

  精純、浩渺,玄之又玄。

  隱隱間,竟讓他這個煉炁五重的老修士都生出幾分心悸。

  這……

  這究竟是什麼法門?

  上一個能給他這般感覺的,還是先前道院派來接引此番這批弟子的李師兄。

  而那位李師兄,可是許多年前便煉炁八重、罡煞合一的高修!

  眼下里,修為又不知是到了何等境地。

  「這……」

  陳玄禮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旋而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震動。

  「光王殿下……不,既已入道,眼下當是要稱上一聲陳師侄了。」

  笑語一句,他快步迎上前去,面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方才收到道院傳訊,得知師侄高中甲等,老夫正要入宮報喜。不想師侄竟已先一步到了。」

  「來來來,快請進,快請進!」

  陳舟微微頷首,邁步跨入衙署。

  目光在這位族中長輩身上一掃而過,心中已有了計較。

  方才他初步踏入此間時,分明察覺到陳玄禮那一瞬間的驚愕與審視。

  其人目光落在他身上,雖然掩飾得很好,卻也帶著幾分深深的探究。

  顯然,這位宗正大人已經察覺到了他一身氣機的不同尋常。

  「太虛元白氣……」

  陳舟心中暗忖。

  自家所修傳承妙法,妙則妙矣。

  卻著實有一樁不好。

  過於顯眼了些。

  在尋常人眼中或許察覺不出什麼,可眼下在這位煉炁五重的積年老修士面前,便也難以盡數掩藏。

  日後莫說是遇到那些金丹真人、道胎真君,便是那些罡煞合一的鍊師高功,不也是叫人一眼看穿?

  「往後須得尋一門遮掩氣機的法門來修才是……」

  陳舟心中暗自記下此事,面上卻也不動聲色。

  隨陳玄禮進入內堂落座,又有侍從奉上香茶。

  陳玄禮捧著茶盞,眸光對面這個氣度沉穩得不像少年人的後輩,心頭感慨萬千。

  「師侄此番入道院,得甲等評定,當真是我陳氏之幸,景國之幸!」

  他放下茶盞,面上帶著幾分真切的欣慰:

  「老夫在宗人府主事數十年,送走過不知多少陳氏子弟。可真正能得甲等評定的,師侄還是頭一個。」


  陳舟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神色淡然:

  「不過是僥倖罷了。」

  「僥倖?」

  陳玄禮搖了搖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

  「師侄不必過謙。老夫雖不才,但好歹也在道院待過幾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師侄這一身氣機,精純浩渺,非同凡響。絕非什麼僥倖可言。」

  陳舟聞言只是笑笑,也不接話。

  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陳玄禮見狀,也不再追問。

  他先修道,後入仕,官場沉浮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

  眼前這位後輩,顯然不是那種喜歡誇誇其談之輩。

  既然不願多說,便也犯不著刨根問底。

  「對了。」

  陳玄禮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道:

  「不知師侄今日登門,可是有什麼事情需要老夫效勞?」

  「但凡老夫能辦到的,定當竭盡全力。」

  他說這話時,語氣頗為誠懇。

  這倒不全是客套。

  陳氏皇族數百年來,修行一途乏善可陳。

  好不容易出了陳舟這麼一個天縱奇才,他自然要傾力扶持。

  更何況,以陳舟眼下展現出的資質與氣象,日後就算不能拜入本宗,只怕也能求個煉炁上層的修為。

  這對於景國而言,無疑是一樁好事。

  只不過,這父子倆的關係……

  著實叫人頭痛。

  「確有一事。」

  話音落下,堂中一時靜謐。

  窗外日光漸盛,斜斜照入室內,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

  陳舟微微一笑。

  那張天人般的面容上神情淡然,唯有一雙眸子清亮如寒星射月,洞徹澄澈。

  「靈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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