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有不過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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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之中,諸葛果把沈墨言那句話翻來覆去嚼了一會兒,小眉頭皺得像打了結,似懂非懂間,那雙黑亮的眸子忽地一閃。。

  她忽然抬起頭:

  「那泥梭大清王了,大清也系一個朝代咯?」

  沈墨言點點頭:「是啊,是漢之後的朝代。」

  果然又沒有消音。


  呃……

  沈墨言不禁扶了扶額。小丫頭,你倒是問點有價值的問題啊!

  諸葛果掰著手指頭,有模有樣地數起來,那模樣,倒與她父親推演易數時有幾分神似。數罷,她抬起頭,脆生生問道:「秦之後系漢,漢之後系大清。那系不系跟秦朝漢朝交替一樣的意思?」

  「漢之後不是清,不過你說的對,跟秦漢交替差不多一個意思。」

  諸葛果眨了眨眼睛,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忽然浮上了一層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凝重。她猶豫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那漢做有多少年呀?窩阿爹常說漢室四百年基業,窩們之後,大漢又有多少年?」

  沈墨言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不太想跟一個六歲的小姑娘說這個,畢竟太沉重了,這小丫頭一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透著一股跟她年紀不太相符的機靈勁兒,偏偏又讓他沒法拿瞎話去糊弄。他看得出來,這小丫頭心裡其實已經隱約有了預感,只是在等著他親口證實而已。

  他沉默了一下,終是把心一橫,開了口:

  「我們後世,習慣將漢朝,算作兩段。第一段是從高祖劉邦開國算起,傳了二百餘年,中間被王莽篡了位,斷了一次。後來光武皇帝中興漢室,定都洛陽,我們稱為東漢——你爹,就活在東漢。」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東漢末年之後,天下便分成了三個國家。再後來,又歷經了許多朝代,才有了大清。所以……你爹爹那個年代,漢祚便結束了。」

  諸葛果愣住了。

  她小臉上的笑意像被秋風掃過的落葉,一片片地散了。那雙明亮的眼睛裡的光芒倏忽間黯淡下去,嘴唇輕輕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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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什麼?」

  天幕這邊,幾個人幾乎是同時從石頭上彈了起來。

  石廣元手一抖,那隻粗陶茶碗在掌中翻了個個兒,滾燙的褐色茶水潑了一地,洇進泥土裡,他也顧不上去管。崔州平起身太急,膝蓋撞在石沿上悶響一聲,他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張著,眼睛死死盯著天幕里那張小臉。

  孟公威手中的茶碗沒拿住,「啪」地一聲磕在石頭上,碎成了幾瓣。他低頭看了一眼碎碗,又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來:

  「他……他說什麼?大漢就……就結束了?」

  黃月英手裡的茶壺微微一傾,茶水從壺嘴裡淌出來淋在她裙擺上,她卻像感覺不到一樣,只是轉頭看向諸葛亮。

  諸葛均站在最後面,手裡的茶碗早已不知不覺間滑脫,碎在腳邊。他渾然不覺,只呆呆地看著兄長的背影。他年紀最小,心性最是不定,此刻腦子裡嗡嗡作響,反反覆覆只迴蕩著一句話:大漢要亡了,就在兄長這一代。

  石廣元猛地轉過身,朝諸葛亮一拱手,那雙手攏在袖前,竟在微微發顫:

  「孔明!此人……此人莫不是在胡言亂語?高祖斬白蛇起義,光武中興漢祚,漢室四百年基業,天下歸心!如今雖然群雄並起、四方擾攘,可陛下尚在!忠臣義士遍布海內!你我之輩,哪一個不是懷著一腔興復漢室的熱血在讀書明志?漢室……漢室怎會亡?!」

  崔州平也搶前一步,聲音急促:「孔明,他說的是你這一代,是你孔明這一代啊!你的年紀你自己清楚,你今年不過二十餘歲,便是壽至七八十,也不過再有五十年,區區五十年,大漢就……就亡了?五十年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竟能讓四百年基業土崩瓦解?」

  孟公威張了張嘴,平日裡聲如洪鐘的一條漢子,此刻眼眶竟有些泛紅,他聲音沙啞:「孔明,我和公威雖然讀書不多,可也知你之才,知你之志。你常說你不出山則已,出則必匡扶漢室、濟世安民。我本以為以你之才,便是不能力挽狂瀾,也總能延漢祚數百載,怎麼……」

  孟公威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真切:「孔明,我與公威雖然讀書不多,可也知道你的才學,知道你的志向。你常說,你不出山則已,出則必匡扶漢室、濟世安民。我本以為……以為以你經天緯地之才,便是不能力挽狂瀾,也總能為漢室再續百年氣運,怎麼……怎麼就……」

  他喉頭一哽,終究沒能把話說完,只餘一聲沉沉的嘆息,落在草廬前的暮色里。

  諸葛亮一直沒動。

  他坐在那塊青石上,右手握著那隻粗陶茶碗,指腹緩緩摩挲著碗沿的粗糲紋路。竹林的風穿過來,吹動他鬢邊一縷碎發,青色的衣袍在風中輕輕擺動,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竿在山風中不曾彎腰的青竹。

  他臉上看不出什麼波瀾來。

  只是握碗的手,比方才多用了些力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廣元和崔州平都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才見他忽然彎了彎嘴角,笑了一下,卻並非苦澀。

  他把手中的茶碗端起來,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他卻像品什麼珍饈一般,在口中含了片刻,才緩緩咽下。

  「諸位兄長,何必如此慌張。」

  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壓住了滿場的惶然。

  他放下茶碗,目光平靜地望向天幕,那雙眼睛裡,竟看不出一絲頹喪。

  「那人說的原話是,東漢末年之後,天下就分成了三個國家。東漢末年。那便是說,漢室在我孔明這一代,確實走到了盡頭,此乃天機,我等今日知曉了,雖然心頭震動,但也不值得就此亂了陣腳。」

  他頓了頓,指尖在茶碗沿上輕輕叩了叩,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可之後呢?之後是否再有劉姓之人,三興大漢,還猶未可知啊。我覺得他不是胡言亂語,諸位兄長,我們是當世之人,他是後世之人。我們活在漢室的年月里,他已經翻過了我們身後幾百年的史書。他知道結局,我們不知道,這沒什麼好稀奇的。」

  石廣元急了,上前一步道:「可他就這麼輕飄飄一句,說漢室亡就亡了,你我縱是古人,也不至於連這個都——」

  「廣元兄。」

  諸葛亮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壓住了他的話頭,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幾位好友的臉。

  「我且問你,你讀《史記》的時候,看到秦亡於二世,可會覺得惋惜?」

  石廣元被問得一噎。

  「惋惜自然是惋惜的。」諸葛亮替他答了,「可那是已經發生的事了。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我們看秦始皇,覺得他掃平六合何等威風,可轉瞬間江山易主,二世而亡。後世之人看我們,大約也是如此。沒什麼可驚惶的。」

  諸葛亮頓了頓,

  「我入隆中這些年,常讀《管子》《申韓》,也常想一個問題,一個朝代興衰,到底是由什麼定的?是君主的賢愚?是臣子的忠奸?還是那虛無縹緲的天命氣數?」

  他抬起頭,望向天幕,目光深邃,似要穿透那片光幕,望見更遠的地方。

  「今日既從後人口中,知道了漢室終將不存,那反倒是一件好事。我們知道了結局,便可以反推原因。漢室因何而亡?是積弊太深,沉疴難起?是豪強坐大,枝強幹弱?是天子失權,政令不出宮門?還是我們這些讀書人,從一開始就用錯了力?」

  他頓了頓,指尖在茶碗沿上緩緩畫了個圈,聲音陡然沉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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