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苦自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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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甫一見面,扶蘇便躬身欲朝子嬰行大禮。

  子嬰連忙上前阻止他,扶蘇卻側身避開,垂首道:「子嬰莫要攔我。這一拜你若不受,扶蘇心中難安,望子嬰成全。」

  子嬰見他執意如此,便收回手,靜立在原地。

  扶蘇俯身一拜,一字一句的沉聲道:

  「這第一拜,是謝子嬰為我大秦誅殺趙高,滅了此奸佞賊子!」

  隨後扶蘇再次俯身一拜,繼續道:

  「這第二拜,是謝子嬰守著大秦基業,為大秦、為阿父選了一位很好的繼任者,未使其畢生心血付諸東流。」

  然後,扶蘇再拜道:「這第三拜,是謝子嬰為大秦戰至最後一刻,給了大秦一個體面的落幕。」

  說到此處,扶蘇語聲微顫,愧色難掩。

  扶蘇每每想起此事心中便覺得愧疚難當,這些事情本來應該是由他來做的,他明明才是大秦的長公子,阿父的繼承人,可是……

  子嬰聞言卻只是溫和一笑,上前一步扶起扶蘇,溫聲說道:「長公子言重了。子嬰亦是嬴氏子孫,自幼受大秦庇佑。當年家父獲罪,陛下未曾牽連我與母親,仍予我們容身之所,子嬰心中常懷感念。能為大秦、為陛下盡一份綿薄之力,是子嬰之幸!」

  他頓了頓,又輕聲道:「何況長公子當年,只怕也是不願見兄弟相殘,才選擇了自戕吧。」

  這是子嬰的揣測。

  他知曉這位長公子素來仁厚,待手足親善,寧肯自己赴死,也不願興兵亂了朝局。

  只是世事難料,誰也沒料到胡亥會那般喪心病狂,害得陛下血脈斷絕,大秦二世而亡!

  扶蘇卻搖了搖頭,眼底滿是自嘲的苦笑道:「子嬰不必如此寬慰於我,替我開脫。說到底,是我懦弱無能,才釀成如此之禍。」

  子嬰還欲再勸,扶蘇抬手制止了他,而後扶蘇抬眸望向他,目光懇切地說道:

  「今日聽聞你對項籍所言,扶蘇才知自己目光太過短淺。子嬰心性通透,是扶蘇所遠不能及也!望日後子嬰能多多提點,扶蘇感激不盡!我……真的不想再讓阿父失望了。」

  子嬰望著他眼底的懇切與沉鬱,心中動容。

  他在心中輕嘆一聲:「陛下真的把扶蘇教得很好,也保護得很好啊……」

  他作為旁觀者,自是知曉陛下待自己的兒女是如何的用心。

  不論是寄予厚望的長子扶蘇,還是尚且年幼懵懂的胡亥,亦或是公主們,陛下從未虧待過他們分毫。

  子嬰這個外人在一旁看著,都覺得羨慕不已。

  他的這位伯父,自幼長於邯鄲,彼時正是長平之戰之後,秦趙兩國結下了血海深仇,想也知道,他定然是在趙國受盡了苦楚。

  而後,回到咸陽後又遭受了種種磨難。

  年幼之時的子嬰,曾經默默地觀察過他這位伯父,因為他覺得他們二人的經歷頗為相似,所以,他想知道,伯父他是如何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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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他在日復一日的觀察中成長了起來,也看到了這位秦王政成長到一種堪稱恐怖的地步。

  越是看,子嬰便越是對他欽佩不已,不由得對他生出了嚮往之情。

  所以,或許,他才是最能理解這位始皇陛下的人吧……

  理解他的理想與抱負,理解他的孤獨與寂寞,也理解他對於兒女那種深沉卻又難言的愛……

  看著眼前的扶蘇,子嬰眼底深處飛快的閃過一絲羨慕,旋即很快斂去。

  而後,子嬰頷首道:「好。你我二人,日後一同勉力便是。」

  話音落,二人相視一笑。

  而接到暗衛傳來的消息的嬴政,也不由得勾唇一笑。

  ******

  這一夜,咸陽城內已經陷入了一片黑暗,唯有蒼穹之中的皓月依舊高懸,卻是許多人都不曾睡著。

  張良立在殿外的高台之上,素色衣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揚起。

  他沉默地望著蒼穹之上的那輪皓月,清輝落滿眉眼,卻照不散他眸底的那抹憂愁與迷茫。

  白日裡子嬰的話語,不止落在了項籍的耳中,也一字一句,沉在了他的心底。

  如今天下大勢已起,天下英傑盡出,八方英豪各展所長,都想在這風雲際會之際為自己搏一場青史留名。

  可唯獨他張子房,依舊難以抉擇,未來的道路究竟在何方?

  滅韓之恨,是他多年來奔走的執念,可時至今日,他才忽然驚覺,一己一國的仇怨,擱在天下分合的滔滔大勢之前,竟輕得像一片鴻毛。

  可若就此放下這血海深仇,忘卻故國宗廟,那他張良,與那忘本趨利的小人,又有何異?

  一念及此,他喉間微澀,前路茫茫,竟不知該往何處去?

  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似是怕驚擾了這片夜色。

  張良猛地回神,轉身便見呂雉立在幾步外,一身常服仍掩不住她眉宇間的風華。

  她如今已經正式進入了朝堂,暫任職內史一職。

  如今為了方便行事,他們所有人都被允許住在宮中。

  「先生在此處做什麼?」她聲音壓得很低,平穩溫和,仿佛怕驚了他。

  張良這才慢慢收斂了心緒,朝她微微頷首致意,然後語氣平淡地說:「在下見今夜月色甚好,想在此處多觀幾分月色而已。」

  呂雉聞言抬首,望了望天際那輪孤月,自然知曉此人是在糾結何事,忍不住輕笑一聲。

  張良聽到那聲輕笑,不由得微微蹙眉,問道:「內史所笑為何?」

  呂雉收回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語氣從容地說道:「我笑先生。」

  張良疑惑:「不知某何處可笑?」

  她往前踱了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先生,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苦自苦如此?」

  張良聞言心頭驟然一震,方才強壓下去的波瀾頃刻翻湧上來。

  他沉默不語,目光沉沉地看著眼前的女子,眸色晦暗不明。

  呂雉卻並不退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繼續輕聲道:「張先生,您的真實身份眾人並非不知,陛下也並非不知,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罷了。」

  「陛下從不願逼迫先生,始終予你足夠的尊重與體面,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又怎會看不明白?」

  張良垂眸不語,心中卻也清楚呂雉所言不虛。

  朝堂之上,聰明之人向來不少,眾人又怎會不知他的身份,只不過是見陛下不願點破,這才緘口不言罷了。

  呂雉繼續說道:「如今天下大勢,如滾滾長江東逝而去,滔滔江水,浩浩蕩蕩,不可逆轉。先生何苦困於舊日執念,逆勢而行?」

  「先生這一身王佐之才,若就此埋沒於私仇舊怨之中,不僅是陛下之憾,亦是天下蒼生之憾啊!」

  說罷,她不再多言,只對著張良端正的行了一禮,便轉身緩步離去了。

  獨留張良一人站在原地,久久不語。

  ******

  註:

  「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苦自苦如此?」這句話出自《史記·留侯世家》,是呂后對張良說的。

  彼時張良功成身退,知道劉邦可共患難,不可同富貴,為了避免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場,所以選擇了隱居避禍。

  後來劉邦死後,他修道辟穀,險些餓死自己,呂后感念他當日獻計保全了劉盈太子之位的恩情,看不下去了,就去勸他,說了這句話,然後還讓人強行給他灌食,張良這才活了下來。o(^▽^)o

  看得出來,張良雖然聰明又通透,但他骨子裡其實是個有些偏執又擰巴的人。

  ******

  第一卷 《秦漢未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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