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也就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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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突兀響起的聲音,沙啞中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仿佛在評價一道再尋常不過的菜餚。

  「那荔枝我吃了一枚,味道也就那麼回事。」

  天幕前的所有觀眾,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攥住了。

  也就...那麼回事?

  緊接著,漆黑的屏幕再次亮起。

  畫面中,右相楊國忠背負著雙手,站在一座高樓的廊下,俯瞰著燈火璀璨的長安城夜景。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從鼻腔里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也不知是誰,當初在聖人面前隨口提了一嘴......」

  「呵......」

  轟!

  天幕前正在觀看的古人們,腦子裡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炸雷,一股無名之火直衝頭頂。

  就因為隨口一提?

  就因為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要耗費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就要毀掉那麼多百姓的命根子?

  再聯想到那句「也就那麼回事」,無數人只覺得一股苦澀的滋味從舌根蔓延到心底。大人物的漠然與小人物的悲哀,在這短短的幾句話里,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畫面中,李善德垂首跪在地板上,沉默了許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被這份權力壓垮時,他卻緩緩說道:

  「右相,下官可否斗膽,問一件事?」

  楊國忠甚至沒有回頭,自顧自地從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一根長長的燈鐙,去撥弄燈罩里的燭火,讓光焰跳動得更明亮一些。

  「你放心。」他的聲音飄了過來,「你運送鮮荔枝這差事,辦得還不錯。以後能成為常例,這個荔枝使,還是你的。」

  「下官問的不是這個。」

  楊國忠撥弄燭火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右相曾言,我大唐富有四海,此次荔枝轉運,無需嶺南商人的報效,自有方法可解。下官愚鈍,可否請右相解惑一下呢?」

  「噢,你說這個啊!」楊國忠像是想了起來,瞭然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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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提著火鐙,慢悠悠地走到一尊金身佛像前,點燃了菩薩座前的蓮花燈,然後雙手合十,嘴裡還煞有介事地念叨了一句:「阿彌陀佛。」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自得的笑意。

  「在你折返嶺南的時候,我命中書門下發了一道牒文,要求沿途驛站先行墊付半年的開銷。」

  「這對他們來講,必然是一筆不小的負擔。」楊國忠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嘛,可以交兩貫『荔枝錢』,交了錢,就可以免除加派的白值徭役。」

  「如此一來,不勞朝廷一文,轉運的開銷便綽綽有餘了。」

  李善德靜靜地聽著,點了點頭,然後開口道:「荔枝轉運所設驛站,共有一百五十三處。每驛每月平均開銷四十貫,墊付半年,便是三萬六千七百二十貫......」

  楊國忠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心裡「咯噔」一下,他陰惻惻地抬起眼皮,聽著李善德繼續自言自語。

  「驛站所附農戶,丁口約萬人。荔枝錢一項,可收兩萬貫上下。兩項合計,便是五萬六千七百二十貫。」

  「本次荔枝轉運,總計花費三萬一千零二十貫,也就是說轉運費還有兩萬五千七百貫的結餘......」

  「你的意思是說,本相貪黷?」楊國忠終於放下了手裡的火鐙,緩步走下台階,一步步來到李善德面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

  「下官不敢。」李善德依舊跪著,腰板卻挺得筆直,「下官只是想知道,這筆錢的去處。」

  「自然是入了大盈庫,為聖人分憂,為朝廷盡忠。」楊國忠冷冷地回答。

  各時空里,那些自詡看透了官場規則的先輩們看到這一幕,頓感頭皮發麻。

  這李善德是瘋了嗎?

  他這就差明擺著在指著宰相的鼻子罵他貪污啊!

  不對,這和明擺著罵有什麼區別?

  難怪老李這傢伙在官場混了十八年還是個九品官,這不就是個愣頭青嗎?

  可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他們就怔住了。

  自己......什麼時候也變成了這樣的人?

  面對不公,挺身而出,這難道不是應該被讚揚的品質嗎?

  什麼時候,一個正常人,在世俗的眼光里,做了該做的事後,反而被當成了異類?

  一抹難言的苦澀,在無數人心中悄然蔓延。

  天幕里,李善德從懷中掏出一本已經有些卷邊的帳簿,雙手恭敬地舉過頭頂。

  「右相,這裡是昌江縣黃草驛的帳冊。」

  「黃草驛的驛卒和驛戶在荔枝轉運途中,發生了逃驛。」

  楊國忠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剛才還以為這不識時務的小官要學那些酸腐文人,掏出一卷自薦的詩賦來向他表忠心。

  「這是兵部該管的事,驛夫逃了,你該找兵部派人把他們抓回來。」他看也不看那本帳冊。

  「右相就不好奇,他們為何要逃驛?為何那驛站附近的村落,會變得空無一人嗎?」

  見楊國忠沉默不語,李善德自顧自地翻開了帳簿的一頁。

  「帳本記錄了黃草驛每月開銷,共計三十六貫四百錢,這筆錢由二十七戶驛夫分攤。中書門下要求驛站墊付半年開銷,等於每戶要預繳八貫錢。再加上那兩貫荔枝錢......」

  他的聲調陡然拔高,字字句句都像是從胸膛里迸發出來的。

  「昌江縣皆是三等貧戶,每年的常例租庸調,本就讓他們苦不堪言!如今平白無故,每戶又多出十貫的負擔!家無餘米,人無蔽衫,連扇像樣的屋門板都沒有!」

  「您說,驛戶們如何不逃?村落如何不散?」

  楊國忠徹底懵了。

  他愕然地瞪著眼前這個小小的九品芝麻官,怎麼也沒料到,他居然敢這麼跟自己說話。

  「不過是些許個例而已......」楊國忠語焉不詳地嘟囔了一句,可見李善德竟敢抬起頭直視自己,一股怒火再也壓抑不住。

  「李善德!你究竟想說什麼?!」

  「右相可知,為將一瓮鮮荔枝運送至長安,便要於嶺南要砍毀多少果樹?」

  「二十年才能長成的荔枝樹,卻為京城貴人的一口鮮,便要受斧斤之斫!」

  「又有多少騎手奔勞涉險,多少牧監馬匹橫死途中,多少江船槳櫓折斷沉寂,又有多少人,為此喪命?!」

  隨著李善德的質問,天幕的畫面切換到了嶺南。

  泥濘的果園裡,官差們手持利斧,正對著一棵棵碩果纍纍的荔枝樹狠命砍下。

  「別砍了......嗚嗚嗚......別砍了......」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死死抱著一個官差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李大人!他們要將我阿爸阿媽留下的樹都砍了!你不是說過,這裡以後是皇莊,沒人再敢欺負我了麼......你快攔住他們啊!」

  畫面中的李善德,怔怔地看著那些動粗的官兵,喃喃自語:「為什麼......不是說好了,只征十叢嗎?」

  一個穿著官服的嶺南官吏,嬉皮笑臉地湊了過來:「李大使啊,右相有令,追加到三十叢,這很難理解嗎?」

  「那...砍三十叢便是.....」

  「貴妃娘娘是吃到了荔枝,可她的大姐韓國夫人,三姐虢國夫人呢?難道不也得嘗嘗鮮?」

  他頓了頓,掰著手指頭算道:「右相要三十叢,可沿途損耗得算進去吧?三十叢肯定是不夠的。嗯......我看,最起碼得三百叢,才能萬無一失。」

  那孤苦伶仃的小女娃聽到這無情的宣判,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泥水裡,嚎啕大哭起來:

  「這三十六畝果園.......都是我阿爸阿媽留給我的啊!你們說好了,我的荔枝園會成為皇莊的,你們說過的,我以後有朝廷罩著再也不會受欺負了.......為什麼......為什麼啊!?」

  「我...我以後要怎麼辦啊......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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